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039章 李破警醒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午时三刻,京城的街面像一锅滚沸的水。

    鞭炮的红屑在青石板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踩碎了一地的桃花。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有人敲着破锣,有人举着没点着的火把,有人把过年剩下的炮仗扔在街心点燃,噼里啪啦炸出一团团白烟。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蹲在街边茶铺的檐下,手里攥着块干硬的茶饼,舔一口,两行泪就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淌下来。

    他盯着街心那面告示牌。告示上新贴的黄纸墨迹还没干透,被正午的太阳一照,每个字都像烙铁印出来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今日起,整顿外戚。凡外戚亲族,一体申报家产。隐瞒不报者,革爵籍没。虚报者,以欺君论,杀无赦。

    老汉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大约是“萧贵妃替俺们出了口气”之类的话。旁边一个蹲着吃烧饼的后生拍了拍他肩膀:“老丈,是陛下替咱出的气。萧贵妃自己说的。”

    萧贵妃。萧明华。

    京城里的人都知道,贵妃娘娘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是北境战场上丢的,从此她绣花的时候,绣出来的狼,狼眼只用黑线勾勒,沉得像夜里的深潭。

    昨夜。养心殿西暖阁。

    炭炉上的火苗子舔着铜壶底,把壶里的水烧得咕噜咕噜响。赫连明珠盘腿坐在窗下擦刀,刀身横在膝上,炉火映上去,明灭不定,像是刀刃自己有了呼吸。苏清月蹲在西墙根,手里捧着新修订的《大胤商事律例》,一页一页翻过去,书页翻动的声音细碎而均匀,像蚕吃桑叶。阿娜尔蹲在她旁边,手里的小石碾子碾着从西域带回来的麦种,碾过去,碾过来,麦壳碎裂的声响比书页更脆。

    萧明华坐在炭炉对面绣花。绷子上是一方黑底绢帕,她已经绣了整整三天。一匹狼。狼脊背上的毫毛用深浅不一的灰线一根根劈出来,狼爪踏着虚浮的雪痕,狼头微低,像是在嗅风里的血腥气。狼眼已经绣完了——用黑线反复叠了七层,在烛火下看起来,像两个吸光的深洞。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捏着根铁钳,拨弄炉灰底下埋着的几颗红薯。红薯是御膳房挑剩下的,歪瓜裂枣,没人看得上眼。他把它们埋在炭灰里,等外皮烤得焦黑起皱,再用铁钳翻个面。

    没人说话。西暖阁里只有炭火哔剥、铜壶轻沸、书页翻动、麦种碾碎和绣针穿过绢面的声音。

    这种安静是被高福安打破的。老太监佝偻着腰,在门外轻轻咳了一声,然后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廊下夜风裹来的寒气:“陛下,萧贵妃求见。”

    李破头也没抬,拿铁钳把一颗红薯翻了个面,炭灰扬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让她进来。”

    萧明华进来时,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热汤面,面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油花上飘着葱花,热气在烛光里打着旋儿往上涌。她走到炭炉边,和李破面对面蹲下,把碗递过去。

    “陛下,您一夜没睡了。喝口热汤面暖暖身子。”

    李破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大口。面汤烫得很,他猛吸了一口气,哈出来的白雾和面汤的热气搅在一起。他没放下碗,又喝了两口,然后把碗递还给萧明华,从炭灰里夹出一颗烤得焦黑的红薯。红薯皮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金红色的瓤,甜香猛地蹿出来,把西暖阁里积了一夜的沉闷冲开一个口子。

    他掰开红薯,一半递过去。

    “明华。”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北境的风沙刮过生锈的刀面。

    萧明华接过红薯,没吃。她用那只独眼看着他,眼神和绣绷上那头狼的黑眼一样深。

    “你弟弟的事,”李破说,“你是不是怪朕?”

    萧明华摇头。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颗红薯的断口上袅袅升起的白气,像是在看一炷燃了一半的香。“陛下,臣妾不怪您。”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绣针穿过绢面,“臣妾怪自己。是臣妾没教好弟弟。”

    李破把红薯凑到嘴边咬了一口,又烫得直吸气。他把红薯咽下去,摇了摇头:“不是你教不好。是他自己贪。他仗着你的势,在京城横行霸道。朕不杀他,已经是看你的面子了。”

    萧明华低着头,独眼的眼角有一道很细的疤,在烛火下若隐若现。那是北境留下的,和丢掉的另一只眼睛一起。“臣妾知道。臣妾替弟弟谢陛下不杀之恩。”

    “明华。”李破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像一块石头丢进深水里。他没有再看红薯,而是直直地盯着她,“你是朕的贵妃,也是朕的亲人。可朕不能因为你是亲人,就纵容你的弟弟。大胤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不是萧家的天下。”

    萧明华抬起头。她那只独眼里的光,和炉火映在刀面上的光一样硬。

    “陛下,臣妾明白。”她说着,把半颗红薯放在炭炉边的砖台上,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双手捧过头顶,“可臣妾有个请求。”

    李破没接。他看着她。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臣妾请陛下下旨,整顿外戚。”萧明华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地上,“不光是萧家。所有外戚,都要查。贪的,杀。不贪的,留。只有这样,才能服众。”

    李破接过折子,翻开。

    折子上的字写得不算好看,笔画硬,转折处像刀刻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外戚干政之弊,在于裙带关系。裙带关系不除,外戚不灭。外戚不灭,朝政不清。朝政不清,百姓不附。百姓不附,大胤不稳。整顿外戚,刻不容缓。

    他把折子合上,放在炭炉边,离火苗不到三寸远的地方。纸页的边角被热气烤得微微卷起来。

    “明华,”他盯着她,看了三息,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扬了一下,但眼底的冰裂开了一道缝,“你知道这折子一上,会得罪多少人吗?”

    萧明华点头:“知道。可臣妾不怕。臣妾是您的贵妃,也是大胤的百姓。大胤的百姓,不能因为外戚而受苦。”

    李破把那卷起的折子拿起来,用手指抹平边角,站起身。

    “传旨。”他的声音不再沙哑了,像刀出了鞘,“从今天起,整顿外戚。”

    申时三刻。萧府后院。

    萧明远蹲在桂花树下,身上的土还没拍干净,脸上全是灰。他本该在去北境的路上了,可他没走。他蹲在那里,等。

    桂花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先亮了,亮得密密麻麻,像有人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深蓝色的缎子上。萧明华从廊下走出来,手里攥着块干粮,蹲在门槛上啃了一口。

    “姐。”

    萧明华回头。萧明远蹲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浑身是土,像一只被逐出狼群的狼崽子。

    “你怎么还在?”

    “姐,我想再看看你。”萧明远低下头。他的肩膀很宽,像萧家的男人一样宽,但此刻缩在阴影里,缩成了一团。

    萧明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她的独眼盯着他那双浑浊的、被灰土蒙住的眼睛,盯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他肩头上的一块干泥巴弹掉。

    “去了北境,好好打仗。打好了,陛下会原谅你。打不好,”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就别回来了。”

    萧明远跪下去,额头磕在桂花树下的泥土上。三下。每一下都闷闷地响。然后他站起来,没有再回头,走进了夜色里。

    酉时三刻。京城街头。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了,照在热闹的街上。百姓们拿着新铸的铜钱,在街边摊子上买馎饦、买胡饼、买糖人。有说有笑,热闹得像过年。鞭炮的红屑被晚风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茶碗里,落在蹲在街边的两个人的肩头上。

    萧明华蹲在街边,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眯起那只独眼,盯着街上那些忙碌的、笑着的、活着的身影。李破蹲在她旁边,手里也攥着块干粮。

    “陛下,”她忽然开口,声音被街上的喧闹裹着,像溪水汇进了大河,“您说这大胤,以后会变成啥样?”

    李破把干粮掰下一块,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抬头看着街上那些灯笼。灯笼的光映在他眼睛里,像炉火映在刀面上。

    “变成铁打的。”他说,“百姓有粮吃,有衣穿,有钱花。边军有刀,有马,有炮。世家不敢贪,寒门能出头。外戚不敢乱,后宫不干政。”

    他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热闹的街面上,铺在红屑和笑声中间。

    “大胤的天下,太平了。”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