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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62章 河西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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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时,孙有余看完了那封信。

    信纸是普通的桑皮纸,墨迹潦草,显是仓促写就。“河西有鬼”四个字笔画歪斜,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狗蛋握着刀柄:“大人,要不要全城搜捕?”

    “搜什么?”孙有余将信折好,收入袖中,“人家给咱们送信,是提醒,不是威胁。”

    “可是...”

    “狗蛋,你记住。”孙有余站起身,推开窗户,晨光涌入,“查案如剥笋。有人想让我们知道河西水浑,却又不敢明说。这说明什么?”

    狗蛋想了想:“说明写信的人,既怕咱们查不出来,又怕被人知道是他告的密。”

    “不错。”孙有余赞许地点头,“所以这个‘鬼’,一定在河西官场盘根错节,势力大到让人连告密都不敢留名。”

    他顿了顿:“也大到...敢对钦差动手。”

    狗蛋握刀的手紧了紧。

    “传令下去。”孙有余转身,“今日继续西行。沿途不必遮掩行迹,该查账查账,该抄家抄家。本官倒要看看,这个‘鬼’敢不敢跳出来。”

    三日后,队伍进入河西走廊地界。

    一入凉州,气氛陡然不同。

    官道两旁,田地荒芜,村落残破。偶有百姓路过,远远看见官差旗帜,便慌忙躲避,仿佛遇见了瘟神。

    “大人,不对劲。”狗蛋驱马上前,“这一路走来,百姓见了咱们像见了鬼。”

    孙有余没说话,只是打量着路旁一座废弃的村庄。

    断壁残垣间,野草丛生。几具枯骨半掩在泥土中,无人收殓。

    刘老根叹了口气:“大人有所不知。河西十二仓,名义上是朝廷的粮仓,实际上早被当地豪强瓜分殆尽。百姓种出来的粮食,七成要上交官仓。可官仓收粮,大斗进小斗出。说是交一石,实则要交一石三斗。交不够就打,打死了就往乱葬岗一扔。”

    他指了指那片废墟:“这个村子,叫柳树沟。三年前因为交不上粮,被凉州知府顾恒派人烧了。全村一百三十余口,活下来的不到二十人。”

    狗蛋听得目眦尽裂:“朝廷不是有赈灾粮吗?”

    “赈灾粮?”刘老根苦笑,“那都是顾恒用来向上邀功的由头。朝廷拨下多少赈灾粮,他就贪墨多少。百姓饿死了,他上报说是瘟疫。朝廷减免赋税,他照收不误,收上来全进了自己腰包。”

    孙有余的镜片后,目光越来越冷。

    “这个顾恒,什么来头?”

    “顾恒的妹妹,是当朝大学士顾秉谦的女儿。”刘老根压低声音,“顾秉谦虽已致仕,但在朝中门生故吏遍布。顾恒仗着这层关系,在凉州当了八年知府,作威作福,无人敢管。”

    “顾秉谦。”孙有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听说过。三朝元老,门生满天下。先帝在时,曾任内阁首辅。”

    “正是。”刘老根道,“所以河西官场,唯顾恒马首是瞻。十二仓的大使,有一半是顾恒举荐的。剩下的一半,也都要看他脸色行事。”

    狗蛋握紧刀柄:“大人,咱们直接去凉州城,拿下顾恒!”

    “不急。”孙有余摇头,“顾恒能在凉州经营八年,根须早已扎进每一寸土里。贸然动他,只会打草惊蛇。”

    他看向前方的官道:“先去武威仓。”

    武威仓,河西十二仓之首。

    名义上存粮五十万石,实际...谁也不知道。

    仓大使姓钱,名万贯。人如其名,肥头大耳,满身绸缎。

    得知钦差到来,钱万贯率仓中大小官吏出迎三里,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钦差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孙有余下马,打量着眼前这座气势恢宏的粮仓。青砖高墙,望楼林立,看着倒是像模像样。

    “钱大人,武威仓现存粮多少?”

    “回大人,存粮四十八万石。”钱万贯满脸堆笑,“账册都已备好,请大人过目。”

    他手一挥,便有书吏捧上厚厚一摞账册。

    孙有余接过,随手翻了翻。账目做得滴水不漏,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

    “做得不错。”孙有余合上账册,“钱大人这账,比通州王德贵的账漂亮多了。”

    钱万贯笑容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大人说笑了。下官为官二十载,最看重的就是‘清白’二字。”

    “清白?”孙有余推了推镜片,“那本官倒要看看,这清白经不经得起查验。”

    他回头:“刘老根。”

    “草民在。”

    “你是老粮长,验粮的事,你比本官在行。”

    刘老根会意,带着几个苍狼卫走进粮仓。

    钱万贯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下来,殷勤地引着孙有余参观。

    “大人请看,这是甲字仓,存粮十万石。这是乙字仓,八万石...”

    孙有余一路走一路看。粮仓里确实堆满了粮食,麻袋码放得整整齐齐,闻着也确实是谷物的气味。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大人。”刘老根从甲字仓出来,面色凝重,“草民想看看仓底。”

    钱万贯脸色一僵:“这...刘老哥说笑了。粮食堆得这么满,怎么看仓底?”

    “那就有劳钱大人派人搬开几袋,让草民瞧瞧。”刘老根坚持道。

    钱万贯看向孙有余,孙有余点头:“搬。”

    几袋粮食被搬开。

    表面一层是金黄的谷子,

    粮仓里死一般的寂静。

    钱万贯扑通跪倒:“大人!这...这定是仓吏作弊,下官实在不知情啊!”

    “不知情?”孙有余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土,“钱大人,你刚才不是说,为官二十载,最看重清白吗?”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就是你的清白?”

    钱万贯浑身发抖,忽然大叫起来:“大人!下官冤枉!下官真的冤枉!这是有人陷害!对,一定是有人陷害下官!”

    “陷害?”狗蛋冷笑,“这粮仓的钥匙,只有你有。仓吏是你的心腹。谁陷害得了你?”

    钱万贯瘫坐在地,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孙大人,你初来乍到,不知道河西的水有多深。下官劝你一句,见好就收。有些事,查不得。”

    “本官若非要查呢?”

    “那...”钱万贯声音压低,“大人怕是走不出这河西走廊。”

    话音未落,粮仓四周忽然涌出数十名手持刀棍的壮汉,将孙有余一行人团团围住。

    狗蛋拔刀护在孙有余身前:“大胆!竟敢围攻钦差!”

    钱万贯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脸上的惶恐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有恃无恐的冷笑。

    “钦差?在这河西地界,顾知府才是天。”他整了整衣冠,“孙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今日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下官自会备一份厚礼,送大人平平安安离开河西。若是不识抬举...”

    他指了指周围的壮汉:“这些人都是本地百姓,激于义愤,与钦差发生冲突。刀枪无眼,伤了大人,可怪不得下官。”

    孙有余看了看那些壮汉。

    他们眼神冷漠,手持刀棍,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打手,哪有半点百姓模样。

    “钱万贯。”孙有余声音平静,“你这是要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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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造反?不不不。”钱万贯摇头晃脑,“下官是大胤的忠臣。只是钦差大人在河西地面,遇上了一伙不知天高地厚的刁民。下官闻讯赶来时,大人已经...”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狗蛋怒极反笑:“就凭这几块料?”

    “当然不止。”钱万贯拍了拍手。

    粮仓四周的围墙上,忽然站起数十名弓箭手,张弓搭箭,对准了院中的孙有余一行人。

    “孙大人。”钱万贯负手而立,“现在走,还来得及。”

    孙有余没有看他,而是看向刘老根:“老根叔,怕不怕?”

    刘老根腿肚子打颤,但还是挺直了腰杆:“草民这条命,三年前就该丢在柳树沟了。能活到今天,亲眼看着这些畜生伏法,值了。”

    “好。”孙有余点点头,又看向狗蛋,“狗蛋,你爹当年跟着陛下,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今天这场面,比你爹当年如何?”

    狗蛋咧嘴一笑:“差远了。我爹说,当年在死人堆里,四面八方都是敌军,陛下带着他们几十号人硬是杀出一条血路。今天这点人,还不够苍狼卫塞牙缝的。”

    钱万贯脸色一沉:“不识抬举!放箭——”

    话音未落,围墙上忽然传来一连串惨叫。

    那些弓箭手像下饺子一样从墙头栽落,每个人后颈都插着一支弩箭。

    紧接着,粮仓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队黑衣人鱼贯而入,为首之人扯

    “苍狼卫暗桩统领,赵铁牛,奉旨保护钦差!”

    钱万贯脸色大变:“你...你们...”

    赵铁牛走到孙有余面前,单膝跪地:“大人受惊了。末将来迟,请大人恕罪。”

    孙有余扶起他:“不迟。来得正好。”

    他转头看向钱万贯:“钱大人,刚才你说什么来着?河西地界,顾知府才是天?”

    钱万贯双腿一软,再次瘫倒在地。

    这回是真的瘫了。

    半个时辰后,武威仓的账册被全部查封。

    钱万贯及仓中大小官吏三十余人,全部下狱。

    孙有余坐在武威仓的正堂里,面前摆着一摞刚刚搜出来的密账。

    刘老根翻看着,手都在抖:“大人,这...这简直是触目惊心。武威仓名义存粮四十八万石,实际只有八万石。四十万石的亏空,被钱万贯和顾恒二一添作五,各分一半。这些粮食,有的卖给了草原上的部落,有的卖给了西域商人,还有的...直接掺了沙土充数。”

    “四十万石。”狗蛋倒吸一口凉气,“够十万大军吃四个月的粮食,就这么被他们贪了?”

    “还不止。”刘老根继续翻看,“这是去年朝廷拨下的赈灾粮账目。朝廷拨了十万石,实际发放到灾民手里的,不到两万石。剩下的八万石,被顾恒转手卖给了晋商,获利二十万两银子。”

    孙有余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还有更骇人听闻的。”刘老根从密账底层抽出一封信,“这是顾恒写给钱万贯的亲笔信。”

    孙有余接过。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朝廷若要查粮,以沙土充数即可。若钦差较真,便做掉。天塌下来,本官顶着。”

    落款处,盖着顾恒的私章。

    “这封信,够顾恒死十回了。”孙有余将信收好,“钱万贯招了吗?”

    赵铁牛进来禀报:“招了。这小子软骨头,一上刑就什么都招了。顾恒贪墨粮草、草菅人命、勾结草原部落私卖军粮...一桩桩一件件,全交代了。另外...”

    他压低声音:“钱万贯还交代,顾恒手里有一本‘河西官场账’,记载了这些年向朝中哪些官员行过贿。据说那本账,藏在凉州知府衙门的密室里。”

    孙有余眼睛一亮:“那本账,必须拿到手。”

    “末将今夜就带人去取。”

    “不。”孙有余摇头,“顾恒现在还不知道武威仓的事。我们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站起身:“传令下去,即刻开拔,直奔凉州城。赵铁牛,你率暗桩先行,控制知府衙门各门各户。狗蛋,你带人看住钱万贯,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他是指证顾恒的重要人证。”

    “是!”

    入夜,队伍连夜向凉州进发。

    孙有余坐在马车里,借着烛光翻看钱万贯的口供。

    顾恒,凉州知府,顾秉谦之侄。在任八年,贪墨粮草至少五十万石,草菅人命数百条,勾结草原部落私卖军粮...

    每一桩都是死罪。

    但让孙有余最在意的,是口供中的一句话——

    “顾恒曾言,朝中有贵人保他。便是陛下,也动他不得。”

    贵人。

    能让顾恒如此有恃无恐的贵人,究竟是谁?

    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下。

    “大人。”狗蛋掀开车帘,“前面有人拦路。”

    孙有余下了马车。

    月色下,官道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

    她一袭白衣,手持长剑,面容清冷如霜。

    “来者何人?”狗蛋拔刀喝问。

    女子没有理他,只是看着孙有余:“孙大人,我家主人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河西的事,到此为止。再查下去,对谁都不好。”

    孙有余推了推镜片:“你家主人是谁?”

    “大人不必知道。”女子手腕一翻,一枚令牌在月光下一闪,“只请大人记住,这河西的水,深得很。有些网,碰不得。”

    说罢,她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狗蛋要追,被孙有余拦住。

    “别追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那女子临走时,将一封信塞进了他手里。

    信上只有一行字:

    “顾恒可动,再往上不可动。否则,鱼死网破。”

    没有落款。

    孙有余将信收好,望向凉州方向。

    夜色沉沉,仿佛一只巨兽张开了大口。

    “再往上...”他喃喃自语,“朝中的那位贵人,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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