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李破正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发呆。
当皇帝,跟他当年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当年在边关打仗的时候,他以为当皇帝就是坐龙椅、发号施令、让天下人都听你的。
现在他知道了——当皇帝,就是每天看奏折。
早也看,晚也看。吃了饭看,睡醒了还看。
有一回他实在看烦了,问身边的大太监曹安:“朕能不能不看这些?”
曹安是宫里的老人,从小太监一路做到司礼监掌印,见惯了风浪,不卑不亢地回道:“陛下,不看奏折,就当不了好皇帝。”
李破沉默了三秒,然后抓起一本奏折砸了过去:“你这老货,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曹安稳稳接住奏折,面不改色地放回桌上:“好听的也有——陛下要是不想看,老奴可以念给您听。”
李破气得鼻子都歪了。
但他还是乖乖坐下来,继续看奏折。
没办法,谁让他是皇帝呢。
今天的奏折里,有一份让他格外在意。
户部尚书赵大河上的折子,洋洋洒洒三千字,核心意思就一个——国库没钱了。
李破看完,把折子扔到一边,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天下一统才几年,怎么就没钱了呢?
他知道原因。
这些年年年打仗,军费开支巨大。加上战后重建、抚恤阵亡将士、减免赋税安抚百姓,国库的底子早就掏空了。
赵大河在折子里写得清楚:如果明年再打一场大仗,国库就见底了。
可偏偏,北境又要打仗了。
李破睁开眼,目光落在御案上的另一份急报上——周大牛送来的,狗蛋画的汗庭地图。
这孩子画得不错。
但更重要的是,这份地图说明了俺答的实力。汗庭周边的兵力部署,比李破预想的要强得多。俺答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整合草原诸部,背后必然有强大的支撑。
柳如霜带来的消息,印证了他的猜测。
大食人。佛郎机人。
这些人把手伸到草原上来了。
“陛下,凉国公求见。”
曹安的声音打断了李破的思绪。
“让他进来。”
周大牛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赵铁山、石头、狗蛋,还有一个李破不认识的姑娘。
“陛下,人都到了。”周大牛行了个礼,“狗蛋也回来了。”
李破的目光落在狗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长高了。”
狗蛋激动得说不出话,噗通跪在地上:“狗蛋叩见陛下!”
“起来起来,别跪了。”李破摆摆手,“你义父教你那套繁文缛节,朕看着都累。”
狗蛋爬起来,站到一边,脸涨得通红。
李破又看向石头:“石头,听说你在苍狼营打遍全营无敌手?”
石头挺起胸膛:“回陛下,上个月第一,这个月本来也该第一的……”
“本来?”
石头偷偷看了柳如霜一眼,支支吾吾没说出来。
周大牛替他接了话:“被这位姑娘一箭救了。”
李破来了兴趣,看向柳如霜:“你是?”
“民女柳如霜,奉师命前来拜见陛下。”柳如霜不卑不亢地行礼,“家师玉玲珑,让我转告陛下——北境之患,不在草原,在西边。”
李破的眉头微微一挑。
玉玲珑。
这个名字,他很久没听到了。
当年在边关,玉玲珑曾数次相助。天下一统后,她说要归隐山林,从此不问世事。李破没有挽留,因为他知道,玉玲珑这样的人,不属于朝堂,只属于江湖。
没想到,她还惦记着这份旧情。
“你师父现在何处?”
“师父没说。”柳如霜摇头,“她只让我告诉陛下——佛郎机人的火器,已经流入了草原。”
御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李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师父为什么派你来?她大可以直接派人送封信。”
柳如霜抬起头,直视着李破。
“因为师父说,送信的人,也得能打。”
李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送信的人也得能打’!玉玲珑那女人,还是这个脾气!”
他笑完了,神色又变得严肃起来。
“你留在苍狼营,替朕盯着北边。朕给你一道密旨,苍狼营上下,除周大牛外,你可以调动任何人。”
柳如霜微微一愣,随即躬身行礼:“民女领旨。”
周大牛在旁边忍不住开口:“陛下,让一个小姑娘……”
“大牛。”李破打断他,“朕当年在边关的时候,也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年纪小,不代表不能干事。再说了,她是玉玲珑的弟子。玉玲珑教出来的人,不会差。”
周大牛不说话了。
李破又看向狗蛋:“狗蛋,你的地图,朕看了。画得很好。”
狗蛋的脸更红了:“谢陛下夸奖!”
“朕不是在夸你。”李破板起脸,“朕是在告诉你——你这张地图,能救很多人的命。”
狗蛋愣住了,随即深深拜下:“狗蛋明白了!”
李破点点头,靠在龙椅上,环顾众人。
“朕今天叫你们来,是要商量一件事。”
“俺答提出谈判。朝堂上有人主张谈,有人主张打,吵得不可开交。朕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周大牛第一个开口:“陛下,草原人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俺答这时候提出谈判,肯定有鬼。”
赵铁山点头附和:“末将也是这个意思。俺答刚立了汗庭,脚跟还没站稳,为什么要谈判?无非是拖延时间。”
李破看向石头:“石头,你在北境待了三年,你说。”
石头深吸一口气,把昨天对柳如霜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陛下,草原上的规矩,谈判之前,先要打一仗。俺答突然提出谈判,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内部出问题,需要时间消化;第二,在试探我们的虚实,同时在等什么东西。”
“等什么?”
“火器。”石头说,“大食人和佛郎机人的火器。”
李破沉默了一会儿,又看向狗蛋:“狗蛋,你在汗庭附近待了七天,你看到了什么?”
狗蛋想了想,说:“陛下,俺答的兵力很强,但他的联盟不稳固。那些归附的部族,表面上尊他为主,实际上各怀鬼胎。尤其是绰罗斯,他和俺答之间,并不完全是一条心。”
李破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继续说。”
“如果俺答真的是在拖延时间,那就说明他的联盟还没有完全整合。他需要时间来消化那些归附的部族,同时等待外援。所以——他不希望现在打仗。”
狗蛋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灼灼。
“但我们不能给他这个时间。”
御书房里一片安静。
李破看着狗蛋,忽然笑了。
“大牛,你这养子,比你当年强多了。”
周大牛哼了一声,但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李破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色。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朕决定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谈判,可以谈。但边关的兵,一兵一卒都不能撤。不但不能撤,还要增兵。”
“石牙继续镇守北境,苍狼营全线戒备。赵铁山,你从兵部调三万精兵,半个月内赶到北境,交给石牙。”
“另外——”他看向柳如霜,“你留在苍狼营,替朕盯着北边的动静。有什么异常,直接向朕禀报。”
柳如霜躬身领命。
李破又看向狗蛋:“狗蛋,你那份地图,朕让兵部照着做一份大的,挂在御书房里。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北境参谋。”
狗蛋激动得差点又跪下去,被周大牛一把拽住。
“陛下让你当参谋,不是让你磕头的。”周大牛板着脸,“拿出点样子来。”
狗蛋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狗蛋领旨!”
李破满意地点了点头。
“都下去吧。大牛留下。”
众人退下后,御书房里只剩下李破和周大牛两人。
李破靠在龙椅上,神色疲惫。
“大牛,你跟朕说实话——你觉得这一仗,有几成胜算?”
周大牛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废话。”
“真话就是——末将不知道。”周大牛老老实实地说,“如果只是俺答和绰罗斯,末将有七成把握。但如果大食人和佛郎机人真的掺和进来,他们的火器……”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李破点了点头,没有责怪。
“朕也知道。”他说,“但这一仗,不得不打。俺答如果站稳了脚跟,下一步就是南下。到那时候,就不是边关的事了,是整个大胤的事。”
周大牛握紧了拳头。
“陛下放心。末将这把老骨头,还能打。”
李破看着他,忽然笑了。
“朕知道你能打。但朕要的不是你去打——朕要的是你活着回来。”
周大牛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
“陛下放心,末将的命硬着呢。”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声在御书房里回荡,带着几分苍凉,几分豪迈。
与此同时,京城东市的福满楼,二楼雅间里,户部尚书赵大河正独自喝着闷酒。
他今天上的那道折子,石沉大海。
陛下没批,也没驳回,就那么压着。
赵大河知道为什么。
陛下不想在打仗之前,动钱粮的事。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动钱粮,国库撑不过明年。
酒越喝越多,赵大河的眉头越皱越紧。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的中年人走了进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赵大人,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
赵大河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孙……孙大人?”
来人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孙有余。
这人出身寒门,当年殿试一甲第三名,写得一手好文章,查案更是一把好手。京城上下都知道,被孙有余盯上的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赵大河和孙有余向来没什么交情。一个是管钱的,一个是管纪律的,井水不犯河水。
“孙大人找赵某,有何贵干?”
孙有余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了一口。
“赵大人的折子,我看过了。”
赵大河心中一震。
他的折子是直接呈给陛下的,孙有余怎么会看到?
“赵大人不必惊讶。”孙有余放下酒杯,“陛下让人抄了一份,送到都察院。陛下说,让我看看,有没有什么想法。”
赵大河沉默了一会儿,问:“那孙大人有什么想法?”
孙有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推到赵大河面前。
“赵大人先看看这个。”
赵大河接过文书,翻开细看。
越看,他的脸色越白。
文书中记录的,是江南盐商历年来的账目——不,不是账目,是罪证。
盐引超发、私盐泛滥、盐税流失……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而最让赵大河震惊的是,这些盐商背后,站着的竟然是朝廷的某些大员。
“这些……孙大人是怎么查到的?”
孙有余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赵大人,你以为陛下真的不知道国库为什么没钱吗?”
赵大河愣住了。
孙有余的目光透过酒杯,落在赵大河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陛下什么都知道。只是,还没到动刀的时候。”
雅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传来的市井喧嚣。
赵大河缓缓放下文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他喉咙发烫。
但他心里更烫。
“孙大人,我明白了。”
“赵大人明白什么了?”
“有人该还钱了。”
孙有余笑了,举起酒杯。
“敬赵大人。”
“敬孙大人。”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声音清脆,像刀锋相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