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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12章 江南士林
    三月的江南,本该是草长莺飞的季节。

    

    但苏州府学的课堂上,气氛却像腊月的冰窖。

    

    学正周世安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份刚从京城传过来的邸报,脸色阴晴不定。底下三十多个生员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

    

    “朝廷要开科举了。”周世安终于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铁门,“从今年秋闱开始,凡大胤子民,无论出身,皆可赴考。”

    

    教室里安静了几息,然后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无论出身?那岂不是连贩夫走卒的儿子都能跟咱们一起考试?”

    

    “荒谬!简直是荒谬!”

    

    周世安重重拍了拍桌子:“安静!”

    

    等声音平息下来,他才缓缓说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中的大多数,祖上三代都是读书人。你们的父亲、祖父,甚至曾祖父,都是通过察举进入仕途的。现在朝廷说改就改,你们觉得不公平。”

    

    一个坐在前排的年轻人霍然站起:“学正,学生斗胆直言——这不公平!”

    

    周世安看着他,这是他的得意门生,苏州大户顾家的嫡长孙,顾清源。

    

    “你说。”

    

    顾清源深吸一口气:“学生以为,科举本不是坏事。但废察举而独行科举,却是大大的坏事!察举之所以行之千年,是因为它能考察一个人的品行、家世、门风。这些东西,是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岂是一张考卷能衡量的?”

    

    教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

    

    “清源兄说得对!”

    

    “寒门子弟,就算考上了,懂什么叫规矩?懂什么叫体统?”

    

    周世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些学生。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是——”

    

    他把邸报往桌上一扔:“这是圣旨。你们有几个脑袋,敢跟圣旨对着干?”

    

    教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周世安走下讲台,背着手在桌椅间踱步:“朝廷要开科举,咱们拦不住。但你们想过没有,科举考什么?考的是经义、策论、诗赋。这些东西,谁教得最好?还不是咱们这些书院、府学?寒门子弟就算能读书,能读到什么程度?请得起好先生吗?买得起好书吗?”

    

    他停下来,转身看着学生们:“所以,科举开了又怎样?考上来的,还不是咱们的人。”

    

    顾清源眼睛一亮:“学正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世安微微一笑,“与其在这儿骂娘,不如回去好好读书。秋闱就在半年后,你们若是能考个解元回来,那才叫给咱们苏州士林争光。”

    

    生员们面面相觑,渐渐露出了然的神色。

    

    “学正说得对!咱们苏州文风鼎盛,还怕考不过那些泥腿子?”

    

    “就是!让他们来考!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学问!”

    

    周世安满意地点点头,挥手让学生们散了。

    

    等人都走光了,他才收起笑容,快步走进后院的一间书房。

    

    书房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坐在主位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苏州顾家的家主,顾廷章。

    

    左边是苏州最大的盐商,沈万舟。

    

    右边则是一个身穿青衫、面容清瘦的中年人,苏州知府刘季真。

    

    周世安关上门,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顾老,人齐了。”

    

    顾廷章微微点头:“坐。”

    

    周世安在末位坐下,小心翼翼地说:“学生已经把话传下去了,府学的生员们还算听话。”

    

    “听话有什么用?”沈万舟冷哼一声,“那个姓李的是铁了心要动咱们的根基。科举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田亩清查、盐政改革。我听说赵大河那个疯子,在朝堂上提什么‘一条鞭法’,要把所有的赋税都折成银子来收。这不是明摆着冲着咱们来的吗?”

    

    刘季真叹了口气:“沈老板说得对。一条鞭法要是真推行下来,首当其冲的就是江南。江南田赋最重,折成银子,百姓负担更重不说,关键是——”

    

    “关键是咱们这些中间经手的人,再也没法上下其手了。”顾廷章接过话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书房里沉默了一会儿。

    

    顾廷章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朝廷要动江南,这是早晚的事。李破那个人,从边关一路杀到京城,手底下沾了多少血?他会在乎咱们这几条命?”

    

    沈万舟脸色一变:“顾老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们不能坐以待毙。”顾廷章放下茶盏,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他要开科举,让他开。他要查田亩,让他查。他要改盐政,让他改。”

    

    “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派谁来江南,谁就得死。”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刘季真额头上渗出汗珠:“顾老,这……这可是谋反……”

    

    “谋反?”顾廷章冷笑一声,“刘知府,你当这个苏州知府,每年从盐课里拿了多少银子,你自己心里清楚。这些银子,够你满门抄斩十次了。你现在跟我说谋反?”

    

    刘季真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沈万舟深吸一口气:“顾老,我沈万舟做的是买卖,不是刀口舔血的营生。但您说得对,与其等死,不如搏一把。您说,怎么干?”

    

    顾廷章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这是江南三省所有跟咱们一条船上的人。”顾廷章的手指从名字上一个一个划过,“苏州、杭州、扬州、南京……大大小小三百多个家族。这些人,有的是钱,有的是人,有的是关系。只要咱们拧成一股绳,他李破派谁来,咱们就能让谁回不去。”

    

    周世安犹豫了一下:“顾老,万一他派大军前来……”

    

    “大军?”顾廷章笑了,“他拿什么派大军?北边草原上的狼崽子还在虎视眈眈,西域那边也不太平。他的兵都在边关上,京城能调动的兵马不过三五万。咱们江南,光盐丁和漕运的船工就有十几万。他要敢动武,咱们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民变。”

    

    沈万舟眼睛一亮:“高!实在是高!”

    

    刘季真却仍然不安:“可是……可是咱们拿什么名义起事?总不能说是因为朝廷要开科举吧?”

    

    顾廷章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刘知府,你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连这个都不懂?”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苏州城繁华的街市,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名义还不简单?”顾廷章望着窗外,“朝廷的新政,动了江南百姓的利益。一条鞭法一推行,赋税翻倍,百姓活不下去。咱们是替天行道,为民请命。”

    

    沈万舟拍案叫绝:“妙!妙啊!百姓最恨的就是加税。只要咱们放出风声,说一条鞭法是朝廷要搜刮江南的民脂民膏,那些穷哈哈的泥腿子第一个就会闹起来!”

    

    周世安也连连点头:“府学的生员们,学生可以安排。让他们写文章、散布消息,把新法说成是朝廷要压榨江南的阴谋。读书人的笔,有时候比刀还快。”

    

    顾廷章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三个人:“既然如此,那就分头行动。沈老板,你负责联络各地盐商和漕运的人,银子的事你来解决。刘知府,你继续做你的知府,该应付朝廷的应付朝廷,该通风报信的时候通风报信。周学正,士林这边交给你,把舆论造起来。”

    

    三人齐齐点头。

    

    顾廷章最后说:“记住,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等朝廷的人来了江南,等新法开始推行,等百姓的怨气积累到顶点——到那时候,咱们再一举成事。”

    

    他重新坐下来,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大胤的天下,是咱们江南养着的。他想动江南,就得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窗外,天色渐暗。

    

    苏州城华灯初上,歌舞升平。

    

    没有人知道,这座繁华的城市里,一场足以颠覆王朝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一个少年正背着一个破旧的行囊,站在城门口。

    

    他看着巍峨的城墙,深吸了一口气。

    

    “京城,我来了。”

    

    少年的行囊里,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论语》。

    

    他叫赵平,松江府华亭县一个普通农户的儿子。

    

    十年前,一个游方的老秀才路过他们村子,教了他半年书。

    

    半年后,老秀才走了,留下这本《论语》和一句话——“孩子,好好读书,总有一天你能出人头地。”

    

    赵平记住了。

    

    这十年,他白天种地,晚上读书。没有灯油,就借着月光。没有纸笔,就用树枝在地上写。

    

    村里人都说他是疯子。

    

    “读书有什么用?你又考不了功名。”

    

    现在,他可以考了。

    

    赵平攥紧了行囊的带子,迈步走进了京城。

    

    他不知道,他的命运,将在几个月后与一个叫“狗蛋”的少年产生交集。

    

    他更不知道,一场席卷整个大胤的风暴,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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