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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北,盐帮总舵。
褚天德的总舵设在城北一座三进的大宅院里,门口挂着“褚记货栈”的匾额,表面上做的是南北货生意,实际上整条街都是盐帮的产业。李继业独自一人,穿一身半旧青衫,头戴斗笠,手里提着那个装着孙老三遗册的油布包,站在褚记货栈门口。
门口站着四个短打扮的壮汉,个个膀大腰圆,腰间别着短刀。看见李继业,领头的一个横跨一步,挡住了去路。
“干什么的?”
“找褚天德。”
壮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你谁啊?褚爷是你想见就见的?”
李继业从怀里摸出那枚苍狼营铜符,在他眼前晃了晃:“把这个拿进去,给褚天德看一眼。他若不见,我立刻就走。”
壮汉看见铜符上的苍狼图案,脸色微微一变。盐帮虽然在江南横行无忌,但苍狼营的名头天下谁人不知?他犹豫了一下,接过铜符,转身进了院子。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壮汉小跑着出来,脸上的倨傲已经换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双手将铜符奉还:“这位爷,褚爷请您进去。”
李继业接过铜符,迈步走进褚记货栈。
院子很大,前院堆满了南北货物,盐包、茶叶、丝绸、瓷器,应有尽有。十几个盐帮弟子正在装卸货物,看见李继业进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用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目光盯着他。
李继业目不斜视,跟着引路的壮汉穿过前院,进了中堂。
中堂的陈设比前院气派得多——紫檀木的太师椅,黄花梨的条案,墙上挂着一幅《韩熙载夜宴图》的仿作,画得倒有几分功力。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条案上摆着的一对錾金银壶,壶身上錾刻着翻江倒海的蛟龙图案,正是褚天德“翻江蛟”这个名号的由来。
褚天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他今年四十多岁,身形魁梧,穿着一身墨蓝色绸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壮的前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脸颊上那道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狰狞疤痕,让他整张脸看上去像被劈开过又重新拼起来似的。
他身后站着六个人,个个腰间挎刀,目光不善。
褚天德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上下打量着李继业,目光在他的青衫和斗笠上停了停,然后落在那个油布包上。
“苍狼营的人,来找我褚某人,倒是稀罕。”褚天德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板,“说吧,什么事?”
李继业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油布包放在桌上,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端起旁边早已备好的茶,抿了一口。
“褚爷这茶不错,洞庭碧螺春,明前的。”
褚天德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我今天来,是想跟褚爷谈一笔买卖。”李继业放下茶盏,声音不紧不慢。
“什么买卖?”
“换命。”
褚天德身后那六个人的手同时按上了刀柄。褚天德却抬手制止了他们,脸上那道疤痕在烛光下微微跳动:“有意思。苍狼营的人来跟我换命,我褚某人活了四十多年,还是头一回遇见。怎么个换法?”
李继业打开油布包,取出孙老三的那本遗册,翻到那张官船结构图,推到褚天德面前。
褚天德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一个被你的人打瘸了腿的机户,和一个被你的人烧死在作坊里的机户。”李继业的声音很平静,“他们活着的时候,拼了命想把这个真相告诉天下人。”
褚天德的脸色变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一挥手,身后六人鱼贯退出中堂,房门被从外面关上。中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到底是谁?”褚天德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继业摘下斗笠,露出整张脸。
“秦王,李继业。”
褚天德的手猛地攥紧了太师椅的扶手,指节发白。
他盯着李继业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沙哑刺耳,像一把钝刀刮过骨头。
“秦王殿下,好胆色。一个人走进我盐帮总舵,不怕我褚天德把你绑了,扔进运河里喂鱼?”
“怕。”李继业坦然道,“但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要沉的船,是秦王的船;但你要沉的船上的货物,不是我的,是你自己的命。”
褚天德的笑声戛然而止。
李继业手指点在那张官船结构图上,一字一顿地说:“庞安让你走私生铁和硫磺,你照做了。你以为什么?以为不过是贪墨走私,杀头的买卖你褚天德做了一辈子,不怕多这一桩。但庞安没有告诉你,那些生铁和硫磺运到东海之后,去了哪里,变成了什么。”
他将图翻到背面,露出那行潦草的小字——
“暗舱之下,另有夹层。夹层中所藏,乃佛郎机火器图样及造法。庞安与东海金狼旗勾结,欲在东海之岛设立火器作坊。”
褚天德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一动不动,像被钉住了。
“金狼旗,是绰罗斯的残部。绰罗斯当年勾结大食人,在西域跟我爹——跟陛下打过一仗,兵败身死。他的残部逃到东海,隐姓埋名,积蓄力量。现在他们跟佛郎机人搭上了线,要用你走私的生铁和硫磺,制造火器,武装自己。”
李继业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砸在褚天德的心口上。
“你褚天德走私的每一斤生铁、每一斤硫磺,最后都会变成金狼旗的炮弹,打在大胤的将士身上。”
褚天德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霍然站起,脸上的疤痕因为愤怒而充血发红,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蠕动。
“庞安!”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咆哮出来的,“他骗我?!”
李继业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褚天德在中堂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一掌拍在条案上,那对錾金银壶震得叮当响。“老子走私是不假,但老子走私的东西,从来只卖给大胤人!倭寇的银子老子不收,大食人的金子老子不要!庞安他娘的骗老子把生铁运给绰罗斯的余孽?!”
李继业微微点头。他赌对了——褚天德确实不知道金狼旗的事。
盐帮龙头,说到底还是大胤人。江湖人有江湖人的底线。
褚天德喘着粗气,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恐惧取代。
“殿下,庞安背后的人,不止金狼旗。”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京城里还有人。那个人,能量很大。我褚天德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什么样的人物都见过,但那个人……我从没见过面,只知道他姓何。”
何崇。
又是何崇。
“他到底是谁?”李继业问。
褚天德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庞安每次收到他的信,都会变得特别谨慎。有一次庞安喝多了酒,说漏了一句话——‘何先生在京城里,就是陛下也动不了他。’”
李继业的心猛地一沉。
陛下也动不了。
这个人到底是谁?
“褚爷,”李继业站起身,郑重地看着褚天德,“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治你的罪。你在江南走私多年,论罪当斩。但你若愿意将功赎罪,帮本王破了庞安和金狼旗的案子,本王可以在陛
褚天德沉默了很久。
中堂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褚天德忽然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殿下,草民褚天德,愿意戴罪立功。”
李继业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说话。”
褚天德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殿下要草民做什么?”
“第一,你的人,从现在起,替本王盯着庞安的一举一动。他见了什么人,运了什么货,去了什么地方,本王都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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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天德点头:“这个容易。盐帮的兄弟遍布江南,庞安放个屁我都知道是什么时辰放的。”
“第二,”李继业从怀中取出那封何崇写给庞安的信,“这封信的笔迹,你可见过?”
褚天德接过信,仔细看了看,摇头:“没见过。庞安从不让我碰这些。”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件事。”李继业压低声音,“你找个信得过的兄弟,暗中护送本王的人去一趟吴淞口外。本王要找到金狼旗在东海上的那座岛。找不到他们的老巢,就永远断不了这条线。”
褚天德的眼睛亮了:“草民的盐船常年在海上跑,东海上的大小岛屿,没有草民的人没去过的。殿下要找人,草民有人;殿下要船,草民也有船。”
李继业点点头,忽然问了一个让褚天德愣住的问题。
“褚爷,你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褚天德摸了摸那道狰狞的疤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十五年前,倭寇打到了宁波。草民那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跟着乡勇守城。一个倭寇头目砍了我一刀,刀口从左边眼角划到嘴角。草民没死,反手一刀捅进了那倭寇的肚子。”
他顿了顿,又说:“从那以后,草民就走上了这条路。走私也好,盐帮也罢,但有一条——倭寇的银子,草民一分不碰。这是草民给自己立的规矩。”
李继业看着他,忽然双手抱拳,郑重行了一礼。
“褚爷,不管你这辈子犯了多少事,就凭你十五年前在宁波城墙上那一刀——本王敬你。”
褚天德愣住了。
他盯着李继业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咧嘴笑了,笑容在那张被疤痕撕裂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殿下,草民这辈子,从没服过谁。今天,草民服你。”
李继业走出盐帮总舵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沿着运河往回来福客栈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褚天德这条线,算是拿下了。盐帮遍布江南的眼线和海上的船只,对于追查金狼旗的老巢至关重要。更重要的是,褚天德的倒戈,等于断了庞安在江湖上的一条臂膀。
但他心里还有一个更大的疙瘩。
何崇。
陛下也动不了的人。
朝中谁有这么大的分量?
李继业把朝堂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内阁几位阁老,六部尚书,勋贵集团的几位老国公——一个一个排除,又一个一个回到原点。
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运河的水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一艘乌篷船正从他脚下的桥洞里穿过,船头的渔火晃了晃。
李继业忽然想起钱肃说的那句话——“从不公开露面”。
从不公开露面,却能让庞安俯首听命。从不公开露面,却能在第一时间知道秦王南下。从不公开露面,却能调动行伍中人拔除玉玲珑的暗桩。
朝堂上没有这样的人。
但如果这个人不在朝堂上呢?
如果这个人,在宫里呢?
李继业的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他没有再想下去。
有些事,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连想都不能想。
回到客栈,石头和柳如霜都在等他。
石头带来了田武的回复——苏州卫三千兵马已整装待命,随时听候调遣。田武还特意让人送来了一幅吴淞口外的海图,上面标注了东海各大岛屿的位置。
柳如霜则带来了织造局的最新动向——庞安今天下午派了三拨人出城,分别往北、往东、往南。往北的那一拨去了京城方向,往东的那一拨去了吴淞口,往南的那一拨去了盛泽镇。
“盛泽镇?”李继业皱眉,“他去盛泽镇做什么?”
“找孙福。”柳如霜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他应该已经知道孙老三的遗册落到了我们手里,派人去找孙老三的侄子。不过你放心,我昨天就把孙福和他的家人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庞安的人扑了个空。”
李继业松了口气:“做得好。”
他把褚天德那边的情况简短说了一遍。石头听完,一拍大腿:“好!盐帮这条线一拿下,庞安在江湖上就没有遮拦了!”
柳如霜却没那么乐观:“褚天德倒戈的事,庞安很快就会知道。一旦知道,他一定会加快动作。”
“所以我们要比他更快。”李继业将田武送来的海图铺在桌上,“明天一早,石头去苏州卫,让田武调两艘快船,从吴淞口出海。褚天德会派熟悉东海海况的老水手带路。柳姑娘,你跟我一起出海。”
石头愣住了:“那我呢?”
“你留在苏州。庞安一旦发现我们出海了,一定会在苏州城里搞动作。你需要替本王坐镇苏州卫,随时准备接应。田武的兵交给你指挥。”
石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行。你们出海,我守家。”
李继业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又想起了一件事,从怀中取出那封落款“霍”字的信,递给柳如霜:“柳姑娘,你看看这个。你师父见多识广,能不能认出来这个‘霍’字的笔迹?”
柳如霜接过信,仔细端详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这笔迹……我好像见过。”她的声音变得很低,“在师父的密档里。师父曾经收集过一批朝中将领的手迹,用来做情报比对。其中有一份,跟这个笔迹很像。”
“谁的?”
柳如霜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
“霍去病当然不可能。大胤朝姓霍的将领,只有一位——霍昭。北境之战的功臣,石牙的副将,后来因伤致仕,隐居在洛阳。”
李继业和石头同时沉默了。
霍昭,石牙的副将。
北境之战中,霍昭率三千骑兵突入俺答大营,身中七箭不退,为大军的合围赢得了关键时间。那一战之后,霍昭被封为忠武将军,名列功臣录。但他伤势太重,无法再上战场,便主动交出兵权,致仕回乡,从此不问朝政。
他是石牙最信任的副将,也是周大牛亲口称赞过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跟庞安有牵连?
“会不会是有人假冒他的笔迹?”石头问。
柳如霜摇头:“这笔迹粗犷有力,力透纸背,是多年习武之人的习惯。很难假冒。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霍昭致仕之后,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很多人都快忘了朝中还有这号人物。如果不是真的跟他有关联,谁会想到用他的名字来写这封信?”
李继业将信收好,沉默了很久。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等苏州的案子查清了,本王亲自去一趟洛阳,当面问一问这位霍将军。”
石头和柳如霜同时点头。
夜已深,三人各自回房。
李继业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褚天德那句话——“何先生在京城里,就是陛下也动不了他。”
何崇。
霍昭。
金狼旗。
佛郎机火器。
这四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答案一定在东海的那座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