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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草原的落日像一颗被刀劈开的蛋黄,黏稠的光淌在连绵的荒草上。
李继业蹲在一条快要干涸的河床边,用匕首刮着马背上的盐渍。他已经在这片草原上走了七天,嘴唇干裂得像龟背,眼睛却亮得惊人。
“再往前走三十里,就是绰罗斯的夏季牧场。”
柳如霜坐在他对面,用一块破布擦拭她的短刀。这女人永远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好像天塌下来都不会皱一下眉头。她穿着一身草原女子的皮袍,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李继业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
“你怕什么?”柳如霜头也不抬。
“我怕你。”李继业咧嘴一笑,“玉姑姑的徒弟,我可不敢招惹。当年玉姑姑一个人就能把苍狼营搅得天翻地覆,她的徒弟能差到哪去?”
柳如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师父说过你。”
“哦?”李继业来了兴致,“玉姑姑说我什么?”
“说你像你父亲。”柳如霜抬起眼,“一样的胆大包天,一样的不知死活。”
李继业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河床里回荡,惊起几只藏在草丛里的沙鼠。
“这话我信。”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趁天黑之前找个落脚的地方。我可不想在绰罗斯的地盘上露营。”
两人翻身上马。
他们的马都是草原马,矮小粗壮,耐力极好。这是石牙在北境养出来的种,一匹能值二十两银子。李继业骑的那匹叫“黑旋风”,是他从苍狼营的马厩里挑出来的,脾性和他一样——又倔又狠。
天色渐渐暗下来。
草原的夜晚来得很快,太阳一落山,天地就像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罩住。风也变了味道,白天的燥热被夜晚的寒意取代,冷得刺骨。
李继业勒住马。
“不对。”
柳如霜也停下了。她闭上眼,耳朵微微动了动。
“马蹄声。”她说,“十二骑,西南方向,距此五里。”
李继业眯起眼。他的耳力不如柳如霜,但他相信她的判断。这女人是玉玲珑亲手调教出来的,五感敏锐得不像人。
“绰罗斯的巡哨?”
“应该是。”柳如霜睁开眼,“他们巡夜的路线变了。之前的情报说他们只在外围设卡,现在巡到这么深的地方来了。”
李继业脑子飞快转动。
他和柳如霜化名进入西草原,打的是皮货商的幌子。但他们身上带着的东西,经不起搜查——怀里那封蜡封的密信,是西域都护府送出来的情报,上面盖着刘定远的印。
“往北走。”李继业做出决定,“北边有条干沟,能藏人。”
两人拨转马头,向北疾驰。
马蹄踏在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夜风灌进李继业的领口,冷得像刀子割肉。他伏低身子,尽量减少风阻,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盘算。
五里的距离,骑兵一刻钟就能赶到。
他们必须在被追上之前找到藏身之处。
干沟到了。
这是一条被山洪冲刷出来的沟壑,深约三丈,宽能容一辆马车。沟壁上长满了骆驼刺和红柳,密密匝匝,像一道天然的屏障。
李继业跳下马,牵着黑旋风钻进骆驼刺丛中。柳如霜紧跟在后面,她的马被一根红柳枝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嘘——”
李继业按住马鼻子,低声安抚。
马蹄声越来越近。
十二骑绰罗斯巡哨从干沟上方经过。他们举着火把,火光在夜色中明灭不定,映出一张张粗犷的面孔。为首的汉子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马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跑起来叮当作响。
李继业屏住呼吸。
他看见那汉子在干沟上方勒住了马。
“怎么停了?”有人问。
“下去看看。”那汉子用鞭子指了指干沟,“白天有人报,说这一带有生面孔。”
李继业的手按上了刀柄。
柳如霜的手也按上了刀柄。
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交汇,没有任何言语,却在一瞬间完成了交流。
——不能让他们下来。
——我知道。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
那汉子抬头看了看方向,骂了一句草原上的粗话,拨转马头带着人走了。铜铃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风里。
李继业松了口气,松开刀柄。
“天不亡我。”他低声说。
柳如霜没有答话。她竖起耳朵听了很久,确认巡哨已经走远,才慢慢松开手。月光照在她脸上,李继业看见她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也会怕?”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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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怕死。”柳如霜说,“我怕完不成师父的托付。”
李继业沉默了一会儿。
“玉姑姑让你做什么?”
“让我护着你。”柳如霜说,“她说你是个惹祸精,没人看着,早晚把自己玩死。”
李继业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想起了玉玲珑。那个女人在他小时候抱过他,给他塞过糖葫芦。后来她走了,一个人去了世外,再也没回来过。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她有任何交集,没想到她的徒弟会出现在他身边。
“玉姑姑还好吗?”
“很好。”柳如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暖意,“她在山里种了一片梅林,春天开花的时候,整座山都是香的。”
李继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心里忽然生出一股羡慕。
“等这些事都了了,我去看她。”
“先把眼前的事了了再说。”柳如霜站起身,“巡哨已经走了,我们也该走了。”
两人重新上马,沿着干沟向北走。
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洒在草原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李继业骑在黑旋风背上,想着密信里的内容。
绰罗斯勾结大食人,在西草原秘密练兵。
这个消息如果属实,整个西北的局面都要重写。大食人不是好相与的,他们的铁甲骑兵在开阔地带几乎无敌,他们的弯刀能劈开大胤的制式铠甲。更重要的是,他们有钱,有无穷无尽的钱——丝绸之路的贸易,有一半控制在他们的手里。
如果绰罗斯拿到了大食人的支持,那他统一草原就不是痴人说梦。
李继业的眉头越皱越紧。
“前面有光。”柳如霜忽然说。
李继业抬头看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片微弱的火光。那光芒太密集了,不像篝火,也不像牧民的帐篷。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夹紧马腹,向那片光亮驰去。
他们伏在一座低矮的土丘后面,看清了山谷中的景象。
李继业的瞳孔猛地收缩。
山谷里扎着一座巨大的营地。帐篷连绵成片,营火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星倒扣在地上。营地的正中央,竖着一面李继业从未见过的旗帜——黑底金纹,绣着弯月和星辰。
那不是绰罗斯的狼头旗。
那是大食人的星月旗。
而在星月旗的旁边,还有一面狼头旗——绰罗斯的旗帜。两面旗帜并排而立,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找到了。”李继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找到他们了。”
柳如霜的目光在营地上扫了一圈。
“骑兵至少三千。”她说,“步兵看不清楚,但营帐规模不会少于五千人。”
“还有火器。”李继业指了指营地边缘的一排铁家伙,“那是大食人的回回炮,能打三百步。”
柳如霜的脸色变了。
她是见过回回炮威力的。那种铁铸的炮管,能喷出铁砂和铅子,五十步之内,连重甲都挡不住。如果这些炮架在草原上,大胤的骑兵冲锋就是送死。
“必须马上把消息送回去。”柳如霜说。
“来不及了。”李继业的目光死死盯着营地,“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你看营地的布局——粮草在前,战马在后,这是出征的阵型。”
柳如霜仔细看去,脸色更加难看。
他说得对。
这座营地不是临时驻扎,而是准备开拔的阵型。粮草车已经装好,战马已经配上鞍具,就连哨兵的数量也比平常多了一倍。
这意味着,绰罗斯和大食人的联军,随时可能东进。
“走。”李继业忽然说。
“走?”
“往西走。”李继业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他们敢把营地扎在这里,后方一定空虚。我们去看看,绰罗斯的秘密营地。”
柳如霜瞪大眼睛。
“你疯了?”
“我没疯。”李继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不把他的老底摸清楚,我怎么跟父亲交代?”
他拨转马头,向西驰去。
柳如霜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消失在西方的夜色中。
远处,绰罗斯的秘密营地里,一个身穿黑袍的人站在星月旗下,正用阴冷的目光注视着东方。
“大胤的小崽子们。”他用生硬的草原话喃喃自语,“来吧,都来吧。这片草原,就是你们的坟场。”
他身后,数千顶帐篷在夜风中呜咽。
像万千冤魂在哭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