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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口的名字不是白来的。
两座兀立的山峦夹住一条狭窄的峡谷,峡谷里常年刮着一种古怪的黑风。风从北面吹来,裹挟着戈壁滩上的黑沙,打在脸上像刀子割肉。峡谷两侧的石壁被风蚀出千奇百怪的形状,像怪兽,像骷髅,像一群张牙舞爪的妖魔。
李继业趴在峡谷上方的一块巨石后面,感觉自己的脸皮快要被风吹掉了。
他和柳如霜是卯时三刻赶到黑风口的——天还没亮,东方只露出一点点鱼肚白。两人把马藏在山后的岩洞里,找了这个居高临下的位置,盯着峡谷里的动静。
“你看。”柳如霜指了指峡谷深处。
李继业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峡谷尽头的拐角处,有一片人工开凿的平地,平地上堆着黑乎乎的物资,用油布盖着。旁边扎着几顶帐篷,有火光从帐篷里透出来。
“绰罗斯在这里设了兵站。”李继业说。
“不是兵站。”柳如霜的目光在那些物资上扫过,“是火药库。”
李继业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仔细看去。那些油布层,像砖块。如果是普通粮食或者草料,不可能是那种堆放方式。
“你确定?”
“我在西域都护府帮忙管过军械。”柳如霜说,“大食人运送火药,用油布裹三层,外面再盖一层毛毡防潮。你看那些油布,边缘都压得严严实实,底下还有排水的沟——那就是火药库的标准配置。”
李继业的心跳加快了。
他本来是来偷回回炮的,没想到撞上了一个火药库。这东西可比回回炮值钱——大食人的火药配方与大胤的不同,燃烧温度更高,炸起来威力更大。绰罗斯的火器全靠这批火药支撑,没了火药,那些回回炮就是一堆废铁。
“能炸掉吗?”他问。
柳如霜计算了一下距离和风向。
“办法有。”她说,“不过得等。”
“等什么?”
“等天黑。还有——”她指了指峡谷入口,“等他们自己人先进来。”
李继业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峡谷入口处,一支车队正在缓缓驶入。打头的是绰罗斯的骑兵,约莫五十来号人,护着十来辆牛车。牛车上装的东西很沉,车轮在砂石地上碾出深深的车辙。
回回炮。
李继业一眼就认出了牛车上的东西。那些长筒状的铁家伙,被拆成了炮管、炮架、轮子三部分,分别装在不同的车上。等到了前线,组装起来就能用。
“他们在往这里运回回炮。”李继业压低声音,“看来绰罗斯打算把黑风口当成前线的补给站。”
“聪明。”柳如霜说,“黑风口易守难攻,又在西草原和北境之间,是最理想的物资中转地。”
“那咱们就连锅端。”
两人伏在巨石后面,一动不动地观察着。
车队进了峡谷,在兵站前面的空地上停了下来。绰罗斯的骑兵跳下马,和兵站的守军交接。李继业数了数,兵站的守军大约有一百来号人,加上车队的五十人,一共一百五十人左右。
他两个人。
“一百五十比二。”李继业说,“你觉得胜算有多大?”
“正面打,找死。”柳如霜说,“但放炮仗的话——人越少越好办事。”
她难得说了一句俏皮话,语气却冷得像冰碴。
李继业发现这女人有个特点——越是紧张的时候,她越冷静。那种冷静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平时藏得很好,出鞘的时候才让人看见刀锋。
“你以前干过这种事吗?”他问。
“什么事?”
“两个人对一百五十个人。”
柳如霜看了他一眼。
“跟师父的时候,干过一次。”她说,“两个人对一个山寨,三百多人。”
“结果呢?”
“寨子烧了三天三夜。”柳如霜淡淡地说,“师父说可惜了那片好林子。”
李继业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他开始明白玉玲珑为什么会派柳如霜来保护他了。这女人不是来给他挡刀的,是来给他擦屁股的——确切地说,是来保证他惹出的祸不会把天捅塌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
峡谷里的风更大了,黑沙漫天飞舞,能见度降到了不足二十丈。这是黑风口的特色——白天只是刮风,入夜之后风更猛更烈,风声在峡谷里回荡,像千百只野兽在齐声咆哮。
“天助我也。”李继业站起身,“风越大,火越猛。咱们给他来个火烧连营。”
两人从巨石后面滑下去,摸向兵站的方向。
他们的计划很简单。
兵站的火药库在峡谷最深处,旁边就是堆放草料和粮秣的库房。只要把火药库点了,引发的爆炸足够把整个兵站夷为平地。问题是怎么点——火药库有人把守,而且是双岗,两个哨兵面对面站着,互相看得见对方的眼睛。
“我去引开哨兵。”柳如霜说。
“我去。”李继业按住她,“你轻功比我好,放火的事你来。”
柳如霜看着他。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李继业咧嘴一笑,“我不是逞英雄。你的刀快,点完火之后能跑得更快。咱们两个都得活着回去,你欠我一条命,回头要请我喝酒。”
“我不喝酒。”
“那就喝茶。”李继业说,“我听说玉姑姑种了一片梅林,梅花开的时候能酿梅花茶。到时候请我喝一杯。”
他起身要走,柳如霜忽然叫住他。
“李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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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别死了。”她的声音在风中飘忽不定,“你要死了,我没法跟师父交代。”
“放心。”李继业回头一笑,那笑容在风沙中显得格外明亮,“我命硬,阎王爷不收。”
他猫着腰,摸向火药库的方向。
兵站的守卫确实严密,但风沙帮了他大忙。这种能见度下,哨兵的视线被压缩到了极限,只能看清五步之内的东西,再远就是一片昏黄。
李继业摸到离火药库二十步远的地方,捡起一块石头,用力向对面的山壁扔去。
“啪嗒!”
石头打在石壁上,发出一声脆响。
两个哨兵同时转过头去,长矛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谁?”
风在呼啸,没有回应。
两个哨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另一个留在原地,但目光一直盯着同伴的方向。
就在这一瞬间,柳如霜从另一侧掠了过去。
她的轻功确实好——好到在风沙中都听不见脚步声。她贴着石壁滑行,像一条黑色的蛇,无声无息地钻进了火药库的阴影里。
李继业又扔了一块石头。
这次打得更远,哨兵又往前走了几步。
“有人!”他回头喊,“我听见了脚步声!”
留下来的哨兵也紧张起来,端着长矛四处张望。
李继业在黑暗中等了片刻,看见火药库里亮起一点微弱的火光,又迅速熄灭。
柳如霜得手了。
他不再犹豫,转身就往山梁上跑。几乎就在他转身的同时,柳如霜从另一个方向也冲了出来——她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几乎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两人在预定好的汇合点碰面。
“多久炸?”李继业喘着粗气问。
“一炷香。”柳如霜说,“火捻子受潮了,烧得慢。”
“那还等什么?”李继业吼道,“跑!”
两人拔腿就往山上跑。
身后,火药库里那根受潮的火捻子正一寸一寸地燃烧。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蜿蜒前行,像一条致命的毒蛇,吐着信子逼近堆积如山的火药桶。
一百步。
五十步。
十步。
两人跑到山梁顶上,扑倒在一块巨石后面。
然后——
天崩地裂。
火药库爆炸的瞬间,整个黑风口都在颤抖。橘红色的火球冲天而起,将峡谷照得如同白昼。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和铁片横扫一切,周围的帐篷、粮草、牛车全都被掀上了天。
紧接着是第二次爆炸。
然后是第三次。
堆放在火药库旁边的备用火药也被引爆了,连环爆炸把整个兵站炸成了一片火海。那十门回回炮被冲击波撕成了碎片,铁铸的炮管扭曲成麻花的形状,飞到了几十丈之外的崖壁上。
一百五十名绰罗斯守军,大半在第一次爆炸中就被震死了。活着的十几个浑身着火,惨叫着在峡谷中狂奔,然后被第二次爆炸吞没。
李继业趴在巨石后面,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全是晃动的火光。
他转头看向柳如霜。
柳如霜也在看他。
两人的脸上都糊了一层黑灰,头发里全是沙子,样子狼狈不堪。但他们的眼睛都亮得惊人,像两颗在火海中淬炼出来的星。
“成了。”李继业说。
“成了。”柳如霜说。
然后两人同时笑了。
笑声在爆炸的余波中显得格外疯狂,格外畅快。
“走。”李继业站起身,抖掉身上的碎石,“回哈密的路上,可以跟石叔吹一辈子。”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黑风口燃烧了整整一夜。
方圆三十里的牧民都看见了那道冲天的火光,以为是天降流火。
绰罗斯用半年时间囤积的火药、用半年时间运送的回回炮,毁于一旦。
消息传到绰罗斯的王帐时,那个沉稳了大半辈子的草原枭雄,吐了一口血。
星月旗下的黑袍人捏碎了手里的酒杯,碎片扎进肉里,血流如注。
“给我查。”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谁干的,我要他的脑袋。”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声在草原上呜咽,悲怆而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