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擒阿古拉的消息传回靖北堡,全军震动。
石牙站在城楼上,看着远方归来的队伍。石头一马当先,身后五百苍狼营押解着长长的俘虏队列。最前面那辆囚车里,关着的正是两手被缚的阿古拉。
当石头策马入城时,守城的士卒自发地列队欢呼。
“少将军威武!少将军威武!”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这些戍边的老卒,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对这个年轻将领的敬意。能在草原上生擒阿古拉的人,值得这样的敬意。
石头翻身下马,单膝跪在石牙面前:“石帅,赵石头交令!”
石牙低头看着这个浑身血污、脸上还带着少年意气的年轻人。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赵铁山。那个同样年轻、同样悍勇、同样一往无前的赵铁山。
“起来。”石牙一把扶起他,声音有些沙哑,“干得好。像你爹。”
这是石头从石牙嘴里听到的最高评价。他咧嘴笑了。
“阿古拉怎么处置?”石头问。
石牙看向囚车里的阿古拉。这个曾经在边境上烧杀掳掠的悍匪,此刻像一条落水狗一样蜷缩在囚车里,眼中满是惶恐。
“押送回京,请陛下定夺。”石牙道。
这时韩铁山匆匆赶来,面色凝重:“石帅,有军情。”
“说。”
“俺答派了使者来,说要用战马五千匹、牛羊两万头,换回阿古拉。”
石牙眉头一挑。
这个价码不可谓不重。五千匹战马,价值超过十万两白银。两万头牛羊,更是北境急需的军需物资。边境的将士们这些年节衣缩食,若有这批物资,日子至少能好过一大截。
“石帅,咱们的军粮确实不多了。”韩铁山小声道。
石牙沉默片刻,忽然看向石头:“你觉得呢?”
石头想都没想:“不能换。”
“为什么?”
“阿古拉是北境的罪人,边境多少百姓死在他手上。拿他换马,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亡魂。”石头顿了顿,“而且,俺答既然肯出这么高的价码,说明阿古拉对他很重要。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石牙眼中闪过欣慰的光:“说得好。”
他转头看向韩铁山:“把俺答的使者轰出去。告诉他,阿古拉已在押送京城的路上,想换人,让他亲自去陛
韩铁山面露难色:“石帅,这会不会彻底激怒俺答?”
“我就是要激怒他。”石牙冷笑,“这头狼缩在老巢里不肯出来,我正愁没机会。他若敢来,正好一锅端。”
韩铁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传令了。
当晚,石牙单独把石头叫到了自己的房间。
屋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北境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信息。石牙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封京城刚送来的信。
“坐。”石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石头依言坐下。
石牙把信推到他面前:“陛下的信,你也看看。”
石头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是李破亲笔写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可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威严。
“后继有人,朕甚欣慰。”
看到最后这八个字时,石头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那个一手打造了大胤盛世的帝王,说他“甚欣慰”。
“石头。”石牙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知道陛下为什么让你来北境吗?”
“因为俺答不老实。”
“只是其一。”石牙盯着他的眼睛,“更重要的是,陛下想看看你的成色。”
“我的……成色?”
“对。”石牙缓缓道,“陛下的年纪比我们都大。他能坐镇天下的日子,不会太久了。李继业是储君,要治理江山。可大胤的江山,不能只有一个文治的皇帝,还得有一个能打仗的大将军。”
石头愣住了。
“你父亲赵铁山,是陛下最倚重的大将之一。他去世的时候,陛下扶棺痛哭,三天没有上朝。”石牙的声音低沉下来,“从那以后,苍狼营就没了真正的统领。这些年,陛下一直在找能接替你父亲的人。”
“我……”石头的喉咙有些发紧。
“你现在还年轻,有些事不该这么早告诉你。可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石牙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你知道李继业给你起了个绰号吗?”
石头摇头。
“天生将种。”石牙回过头,目光如炬,“他说你在北境的这几仗,已经打出了你爹当年的风采。他甚至说,若你能在北境再打磨两年,未来就是大胤的擎天之柱。”
石头低下头,不让石牙看到他泛红的眼眶。他从小就知道父亲是大胤名将,可父亲总是忙,一年到头见不上几面。他拼命练武、拼命打仗,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让那个男人在天之灵能看到——你的儿子,没给你丢脸。
“石叔。”石头抬起头,眼中已没有了泪光,只剩下锋芒,“俺答还没灭。”
石牙笑了:“对。所以咱们的事还没完。陛下在信里说了,给咱们两个月时间。两个月内,要么俺答称臣,要么俺答授首。”
“两个月够了。”石头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狼居胥山的位置,“石叔,我想了一个计划。”
“说。”
“俺答之所以能一直负隅顽抗,是因为他的根基在狼居胥山。那座山方圆三百里,草场肥美,有水源有城池,易守难攻。我们若直接攻打,就算能赢,伤亡也会很大。”石头顿了顿,“可若我们能断了他的根基呢?”
石牙眼中精光一闪:“怎么断?”
“俺答能在草原上称霸,靠的是他麾下的那些部落。这些部落依附于他,是因为他够强。可如果我们能让那些部落看到,跟着俺答只有死路一条呢?”
“接着说。”
“阿古拉被擒,俺答颜面尽失。接下来两个月,我准备带苍狼营在狼居胥山外围不停地出击,专门打那些附庸部落。打完一拨就换一个地方,让他们人人自危,日夜不宁。”石头眼中闪着狼一样的光,“不出一个月,那些部落就会开始动摇。俺答若出来救援,我们就正好围点打援。他若不出来,那些部落就会离心离德。到时候,俺答就成了光杆汗王。”
石牙听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声越来越大,震得烛火都晃了三晃。
“好小子!”他一巴掌拍在石头肩上,“这个计划,比我这个老家伙想得都周全。就按你说的办!从明天起,苍狼营归你全权指挥。两个月,把俺答的脑袋提到城下!”
石头起身抱拳:“末将遵命!”
夜色已经很深了。
石头走出石牙的房间,站在星空下,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北境的天空格外辽阔,满天繁星像碎银子一样洒在头顶,银河横亘天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父亲的刀,沾过敌人的血,如今要握住整个北境的命运。
两个月。六十天。他要在这六十天里,打出一场让天下人都记住的仗。
不为别的,就为了父亲坟前那块石碑上刻着的那句话——“定远公赵铁山,一生守护大胤”。
父亲守了一辈子,现在轮到儿子了。
石头朝自己的营帐走去。身后,石牙站在门口,望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欣慰和骄傲。
“铁山,你若是能看到今天……”老将军喃喃自语,声音飘散在夜风中。
北境的月亮又圆又亮,像一盏天灯,照着城墙,照着军帐,照着每一个枕戈待旦的士卒。而在这片亘古不变的大地上,一场足以改变草原格局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