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207章 石头回京
    石头回京那天是个大晴天。接连下了好几日的雪在头天夜里停了,清晨阳光薄薄地洒下来,把积雪晒得泛出一层亮晶晶的光。官道两旁的柳树挂满了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像是谁在天上摇铃。

    

    荣养院门口,赵铁山天没亮就起来了。

    

    刘氏还在苏州没回来,没人管他穿什么。他翻遍了箱子,找出当年封侯时穿的那件紫袍——料子是上好的蜀锦,袖口镶着寸宽的玄色缎边。这件袍子他只在重大朝会和圣上寿辰时穿过几回,一直拿油纸仔细包着压在箱底。穿好以后他在铜镜前照了半天,又觉得太正式了,脱下来换了一件灰布棉袍。换上棉袍走了两圈又觉得太寒酸,怕儿子以为他在京城过得不好在苏州没养好。折腾了几个来回,最后还是穿了灰布棉袍系上条新腰带——儿子知道他这个人,穿得太隆重反而会担心他又病了。

    

    周大牛起得比他还早。天刚蒙蒙亮就拄着拐杖到前院溜达了一圈,检查演武场上的雪扫干净了没有,兵器架上的家伙擦得亮不亮,又去厨房吩咐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肘子、酱牛肉、烤羊腿、四喜丸子、糖醋鲤鱼——全是石头喜欢吃的。厨子说早上做这么多横菜是不是早了点,周大牛眼睛一瞪:“谁说是早饭?这叫备战饭!小赵将军在北境打了大半年仗,嘴里淡出鸟来了,回来第一顿就得见油荤!”

    

    马大彪也起了个大早,但他早起是去马厩看他的阿拉伯马驹。这几天又添了两匹新马,一匹枣红一匹青骢,都是他托人从西域带回来的种马。他盘算着将来可以办个小型赛马会,把荣养院变成京城最大的养马基地。这个计划他跟谁都没说,但已经偷偷画了马场的图纸,选址在荣养院后山那片荒坡上。

    

    石牙不用早起——他每天晚上都睡得晚,习惯性坐在聚义厅里安静地喝茶,偶尔翻翻北境的旧地图,一看就是大半夜。这是边关几十年养成的习惯,不打仗了也改不掉。赵大河昨晚也住在荣养院里,说户部年终结算做完了难得清闲两天,要跟老兄弟们热闹热闹。其实是听说石头今天回来,找了个借口蹭饭。

    

    辰时三刻,官道上终于出现了队伍的旗帜。

    

    先头的是十几个苍狼营的骑卒,马背上挂着弓箭和弯刀,个个精悍干练。后面是一辆宽大的马车,车帘上绣着苍狼营的徽记——一头仰天长啸的狼。马车两旁跟着二十几名亲兵,佩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最后面是几辆辎重车,载着北境带回来的土产和军报文书。

    

    马车在荣养院门口缓缓停下。

    

    赶车的兵卒跳下车辕,刚要去掀车帘,帘子已经从里面被一只手掀开了。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上有几道新结痂的刀伤。

    

    石头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他瘦了。也黑了。脸颊比出征前更瘦削,颧骨微微凸出来,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北境的风沙把他的脸吹得粗糙了不少,嘴唇干裂着,眼角多了一道细细的疤痕——那是箭锋擦过去留下的,差两寸就到眼睛。左臂还用布带吊在脖子上,走路时右腿微微有点跛。但除此之外他站得笔直,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杆枪,眼睛亮得惊人,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掩不住的锐利。

    

    他身上没有穿铠甲,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箭袖劲装,腰间系着一条苍狼营的铜扣皮带。衣襟上隐约能看见药渍的痕迹,但整体收拾得很利落,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不像大病初愈的人。

    

    他下车后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父亲。

    

    赵铁山站在石牌坊下,穿着一件灰布棉袍,袖着手。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反射出一层淡淡的光。他看上去比大半年前老了,但精神还好,腰杆挺得笔直。身后的周大牛、马大彪、石牙、赵大河一字排开,谁也没有上前——因为他们都知道,这第一眼是留给赵铁山的。

    

    父子俩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石头大步走过去,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清朗而又浑厚:“爹,儿子回来了。北境大捷,儿子奉命回京述职。”

    

    赵铁山低头看着他。

    

    没有说话。

    

    石头跪在地上,心头微微有些打鼓。他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爹肯定会骂他,骂他冲得太猛,骂他不顾后果,骂他差点让老赵家绝了后。他在马车上把怎么挨骂都盘算好了,父亲骂第一句他认,骂第二句他也认,骂第三句他就说“随爹”。

    

    赵铁山抬手——

    

    石头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

    

    “回来就好。”

    

    赵铁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似的。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抖,就是平平淡淡地说出来,然后把手从儿子头上移开,背过身去。

    

    “进去吧。你周叔给你备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肘子凉了就不好吃了。”他一边往院里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石头还跪在地上愣着——他预备了挨骂、挨踹、挨军棍,唯独没有预备这句“回来就好”。

    

    周大牛走上前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石头站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膝盖有点抖——也许是长途跋涉累的,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别看了。”周大牛揽住他的肩膀往里走,压低声音说,“你爹刚才在你下车前一炷香的时间里,换了三套衣服。那件灰棉袍是他挑到最后才穿的——换紫袍怕你觉得他太正经,换旧衫怕你担心他在京城没吃好。你给他长脸了,孩子。他高兴。”

    

    石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这帮老家伙开始挨个拍他的肩膀。马大彪拍得最狠,第一掌拍在受伤的左肩上,石头咬牙忍了没吭声;第二掌又拍在同一个地方,石头额头上冒了汗,但还是没动。马大彪浑然不觉继续说:“下次来水师,叔教你开红毛番的火炮!一炮能打出三里地去!你爹说你晕船?”石头张了张嘴,石牙在旁边替他说了:“他适应了。”

    

    赵大河上前一步把马大彪挤开:“马疯子你先别拍他肩膀——石头,回来路上可经过河间府?那里的新税粮仓储你看到没有?地基打好了没有?我上个月刚批的银子——”

    

    “老赵!”周大牛笑骂道,“孩子刚进大门你问什么粮仓,让他先吃饭!”

    

    “我问粮仓怎么了?粮仓关系到明年北境大军的粮饷转运——”

    

    “你再说粮仓我把你那盘抄手端走!”

    

    石头看着这帮加起来快三百岁的老家伙在雪地里拌嘴,不由自主地笑了。北境的风霜和刀剑在心里凝结的那层硬壳,正在这鸡毛蒜皮的热闹里慢慢变软、融化。

    

    聚义厅里,周大牛命人摆了一大桌子菜。铜锅重新烧起来,阿娜尔今天又过来了,特意调了一锅微辣的汤底——萧明华交代过,石头伤还没好透,不能吃太辣。石头看着满桌的红烧肘子、酱牛肉、烤羊腿、四喜丸子,眼眶热了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石头开始讲北境的战事。

    

    他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讲起来干巴巴的,比石牙的话多不了多少。“偷营放火”“设口袋阵”“铁骑对冲”这些石破天惊的战役,到了他嘴里都成了寥寥几句,仿佛只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但所有人都听得很认真,没有人打断他。

    

    讲到冲阵斩将的时候,石头的筷子停了一下。

    

    “其实斩第三个将的时候,我的刀已经崩了。”他轻描淡写地说,好像在讲别人的事,“从敌军尸体上捡了一把弯刀继续砍。那弯刀的柄太滑,不趁手,砍了三下柄上全是血,差点脱手。”

    

    “那把刀呢?”周大牛问。

    

    “扔在军械库了。”石头说,“不好用。”

    

    马大彪凑过来:“那你怎么不带回来?缴获敌将佩刀可是战利品,留给你爹当传家宝多好。”

    

    石头看了父亲一眼。赵铁山正端着一碗汤在喝,垂着眼皮看不出表情。

    

    “我爹说过,”石头转回头看着马大彪,“真正的传家宝不用带回来。”

    

    马大彪没听明白,正要追问,周大牛从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马大彪愣了一下,忽然懂了——真正的传家宝是老子传给儿子的东西。身体,骨血,脾气,习惯。冲阵不回头,刀崩了捡敌刀接着砍——这就是赵铁山给他儿子的传家宝。

    

    赵铁山放下汤碗,平平淡淡地开口:“那把刀既然不好用,回头我让兵器局给你打一把新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字,“够重。”

    

    石头跟父亲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是锯嘴葫芦,但这一眼,石头什么都读懂了。爹说的是刀,也不只是刀。爹是在说——你接下来要扛的东西会很重,但爹给你准备好了。

    

    菜又轮了一圈,石头讲到最后开始讲身边将士的事——谁冲锋的时候马被绊倒,谁替他挡了箭,谁在伤兵营里发着高烧还喊着要回前线。他讲这些的时候话比讲自己多得多,人名一个一个记得很清楚。

    

    “我的副将,叫冯锞。河间人,二十六岁。这一战他带了三百人堵住侧翼的缺口,三百人打到只剩四十七个。他自己肋骨断了三根,咬着一根筷子指挥。”

    

    “还有斥候营的韩三保。比我小两岁。俺答的伏兵是他发现的,他一个人钻了三天山沟,回来的时候靴底走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他说伏兵有六七千,赶紧调兵。说完就昏过去了。”

    

    “还有伤兵营的宋遇平。他也是将官,右臂断了,养伤期间还去帮伙头军劈柴。他说劈柴也能练左手,等左手练好了就能重新上阵。”

    

    石头一个一个地说着名字,赵铁山一个一个地听着。他忽然发现,儿子变了——以前石头只会说“杀了几个敌将”,如今他记住的是每一个活着和死去的兵的名字。替他挡箭的人,替他探路的人,替他填了侧翼缺口的人,他全都记住了。一个好将军的眼里有自己,但一个好统帅的眼里是所有人。

    

    赵铁山端起酒碗,缓缓站起身。周大牛、马大彪、石牙、赵大河也跟着站了起来。石头连忙站起来要说什么,赵铁山摆摆手。

    

    “这碗酒,是替你那些死了的弟兄喝的。”赵铁山说,然后把酒泼在聚义厅的青石地面上。

    

    石头低头看着酒液在地砖上流淌的纹理,片刻后把自己碗里的酒也泼了出去。

    

    “冯锞那条命,是弟兄们替他压的铁板。”他说。

    

    没有人问他“铁板”是什么意思。这些都是打过仗的人,都知道在战场上压铁板的是死人,压住死人的人才有命活。

    

    席散的时候已过了未时。

    

    石头的伤还没好透,长途跋涉也消耗了他的体力,周大牛让他先去歇着。石头站起身要走,赵铁山说:“到我房里来一趟。”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跟上去。

    

    赵铁山的房间还是那间朝南的。周大牛当天下午就搬走了,搬得一干二净连根筷子都没留下。房间里收拾得很整洁,窗台上摆着刘氏从苏州寄来的几盆兰花,书案上摞着几个月的军报,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大幅草原舆图,标注了各处关隘和水源——是石牙替他画的。

    

    赵铁山关上门。

    

    屋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你左臂上的伤,太医怎么说?”

    

    “再吊十天就能解开,不影响使刀。胸口的箭伤已经收口了,太医说年轻底子好,边缘很干净,留不下什么大疤痕。”

    

    赵铁山不置可否,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

    

    “坐下。”他说,“把上衣脱了。这药是你娘的娘家祖传的,对旧伤有奇效,擦在缝针的疤痕上能化开硬结。躺平,我给你上。”

    

    石头坐在床边把上衣脱到腰间。身上的伤疤暴露在光线下——新伤叠着旧伤,肩背、肋下、胸口,密密麻麻。最凶险的三处:左肩上一道箭伤刚拆线,缝痕还带着嫩粉色;肋骨间一条刀伤足有三寸长,痂皮刚脱不久露出一道暗红色的新肉;最触目惊心的是胸口那道,离心脏只差一个拳头的距离,刀尖划过的走向清晰可见。

    

    赵铁山盯着那道刀疤,手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想起了石牙在聚义厅说的话——“俺答的侍卫长在临死前捅进去的。”

    

    他沉默着把瓷瓶里的药膏倒在掌心搓热,按在石头胸口的疤上慢慢推。药膏的味道又辛又凉,是他这辈子闻惯了的味道——刘氏给他的时候说,这药是她爹年轻时闯西域带回来的方子,专消刀剑旧伤淤结。

    

    “俺答那边,短期内还会再犯边吗?”

    

    “继业在西边把绰罗斯的根拔了,俺答现在单独面对我们没有盟军。今年他元气大伤,草原上雪灾也重,明年开春不打草谷他自己都饿得慌。但他眼下没有骑兵可以再犯边关——除非他跟更西边的大食人联手。”

    

    “大食人还有路?”

    

    “暂时没有。西域都护府卡在中间,刘英守得很紧。”

    

    赵铁山换到肩上的箭伤,拇指顺着疤痕的走向慢慢往下推,推得很慢。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给儿子上过药——石头小时候受了伤都是军医处理,他在旁边看着只是说“下次长记性”。现在不一样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还能替儿子上药,是老天爷给他的福气。

    

    “继业那孩子,西征的时候真砍过大食王子?”

    

    “砍了。”石头想起战场上的那一幕,嘴角微微抽动,“那个大食王子骑着一匹黑马,盔甲是镀金的,冲到我跟前时用大食话喊了一句话。我听不懂,继业的翻译后来告诉我,他在喊‘来决斗’。还没等我催马,继业从侧翼冲出,一枪捅下了马。事后他说——‘听不懂,就不听’。”

    

    赵铁山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翘起。不愧是李破教出来的,连道理都懒得跟敌人讲。他又蘸了些药膏抹在肋骨那道长刀疤上,指尖划过疤痕底下微微发硬的筋膜结缔组织,动作比先前更轻。

    

    “继业监国的事,你在路上听说了?”

    

    “听说了。”石头抬头,“听说他上朝坐在父皇右下首那一侧,有些老臣不服气。”

    

    “不服气也得憋着。陛下把孙有余派去做他的副手,谁跳就查谁。”赵铁山用手掌把他后背的旧伤又拍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处,然后盖上药瓶,扔到儿子怀里,“剩下的自己擦。一天一次。”

    

    石头接住药瓶,犹豫了一下。

    

    “爹,我想向陛下请旨回北境。北境那边的防线还需要巩固,俺答明年春天肯定会有动作。”

    

    赵铁山看着他的眼睛。

    

    “去吧。”他说,“不过你叔伯们念着你,别明天就走。在荣养院里多待几天——你周叔把朝北那间房腾出来给你住,就在我隔壁。他搬到马疯子那边去了,两个人天天早上吵架,正好你去调和调和。你这一走,荣养院清净了不少。”

    

    石头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因为他听出来了,父亲说的是“你这一走,荣养院清净了不少”,但真正想说的是——我们都在这里,多待几天。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黑色的小瓷瓶,瓶身上没有字,只有一道很浅的刻痕——那是母亲刘氏给他装药时用指甲划的记号,意思是“用完了再寄一瓶”。

    

    “好。”他说,“多待几天。陪您把后院的马场规划规划。”

    

    窗外传来马大彪的大嗓门——他在跟周大牛争论马场到底应该修多大,周大牛说至少五十亩,马大彪说三十亩就够了,多了浪费。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石牙在旁边看地图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赵大河拿着一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口口声声说“建马场的预算得走户部审计”。阿娜尔端着茶盘经过,丢下一句“草原上养马几百亩都嫌小”。

    

    石头透过窗缝看着院子里的闹剧,忽然忍不住笑了。

    

    “爹,你们在荣养院里天天这样?”

    

    赵铁山叹了口气:“天天这样。早上为了早饭吵,中午为了马场吵,晚上为了火炕的温度吵——你大彪叔说他那屋火炕烧太热,要跟周叔换。你周叔说做梦,嫌热开窗户。”

    

    石头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是他今天进荣养院之后第一次真正笑出来。不是礼貌的笑,是憋不住的那种。

    

    这一笑,胸口没拆完线的伤疤被扯得隐隐作痛——但他不在乎。

    

    半个时辰后,石头从赵铁山房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独自走进了聚义厅。

    

    厅里这会儿没人。酒席已经收拾干净了,圆桌上只剩下一只茶壶和几只倒扣的茶盏。火龙烧得正旺,屋里暖洋洋的带着松木柴火的清香。窗外的阳光从木格窗棂照进来,在紫檀屏风上投出整齐的光斑。

    

    他在屏风前站了很久。

    

    从第一列第一个名字开始看起,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很慢。有些名字他认识——张大柱是爹的老部下,小时候教过他骑马射箭,后来死在了渡河之战。陈飞是马大彪的副将,他听马叔说过无数遍,欠一顿酒。更多的名字他不认识,但他知道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都替他爹和他的叔伯们挡过刀。

    

    他在屏风最右下角的留白处发现了一行很小的字,刻痕很新,是刚补上去的——北境戍边阵亡将士:冯锞、韩三保、宋遇平...

    

    他愣住了。

    

    这是他在饭桌上随口提到的三个名字。冯锞是那个咬着筷子的副将,韩三保是斥候,宋遇平断了右臂在伙头军里劈柴练左手。

    

    现在他们的名字被刻在木头上了。他记得自己从没把这些名字写进过军报。守城牺牲的底层将士名额,照惯例只录入阵亡名册存入兵部,并不会单独在军报正文里列出。他今天在饭桌上提起来,只是觉得这些人的名字应该被记住。他没有想到有人会记住。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冯锞”两个字。刻痕边缘的碎木屑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是新鲜的,新到可能就是今天早上才刻好。

    

    “臣替他们谢陛下。”他低声说。

    

    没有回应。只有厅外的风穿过竹林,沙沙的。

    

    石头从聚义厅出来时,阳光已经西斜。院子里周大牛和马大彪还在吵马场的规模,已经发展到了互相拿陈年糗事攻击的地步——马大彪说周大牛当年在凉州骑术最差连驴都骑不稳,周大牛反唇相讥说你在船上晕浪吐成那样也好不到哪去。石牙仍然在研究马场的图纸,只不过眉头皱得更紧了。赵大河算盘已经收了,改为跟阿娜尔探讨马场的牧草采购成本。所有人都在,一个没少。

    

    他忽然懂了李破为什么要修荣养院。

    

    不是为了养伤。

    

    是为了让这些人有地方吵架,有地方吵架才会有牵挂。

    

    有牵挂才会用力活着。用力活着的人不会老。至少不会老得太快。

    

    他走到院子中间,周大牛一把拉住他:“石头你评评理!马疯子说马场修三十亩,我你说是不是得五十亩?”

    

    “你问他有什么用?他是你侄儿,他当然向着你!”马大彪嚷嚷道。

    

    “四十亩。”石头想了想。

    

    两个人都愣住了。

    

    “四十亩,”石头认认真真地算给他们听,“前院养赛马得三十亩草地加围栏。后院另外修一座马厩,十亩的干草仓和驯马场,够了。再大阿娜尔姨说会挡到聚义厅的采光。”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周大牛一拍大腿:“就四十!”

    

    马大彪也点头:“行,四十就四十。”

    

    阿娜尔双手叉腰:“我说他的话怎么忽然管用了?我说半天你们怎么不听?”

    

    石牙把图纸翻了个面,拿炭笔在上面重新画了一道线。

    

    荣养院的这个冬日下午,阳光很暖,争吵很热闹。赵铁山依旧站在自己那间朝南的房门口,看着院子里被围在中间的儿子,把手拢进袖口。他忽然想起石头五岁那年第一次上马,摔下来三回,大腿磕破了皮哇哇大哭。他当时站在马场栏杆外袖着手,没有上前去扶。刘氏骂他冷血,他说——自己爬起来的娃娃,以后摔再重也不会怕。如今这孩子摔了不止三回,在地上滚了不止一身的泥。七箭十七刀,再重也没掉过一滴眼泪。

    

    赵铁山转身进了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壶温在炉台上的黄酒。他把酒壶搁在院子石桌上,对所有人招了招手。

    

    “都过来喝。腊月的酒,该喝了。”

    

    老兄弟们呼啦啦围过来。石头站在人群边缘,看着父亲亲手给每个人倒酒——周大牛满杯、石牙满杯、马大彪满杯、赵大河满杯。然后赵铁山拿起最后一只杯子,倒了八分满,越过所有人的肩膀递到儿子面前。

    

    “你也有份。喝了这杯酒,以后上阵前喝了壮行酒,就得给我活着回来。听见没有?”

    

    石头双手接过杯子。

    

    “听见了。”

    

    酒入喉。又辣又烫。从嗓子眼一路烧到心里。

    

    晚些时候,李继业也来了。

    

    他从宫里赶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李破知道他急着见石头,准了他出宫,只交代了一句“今晚荣养院里肯定闹翻天,你去了别跟着起哄——明天早朝替朕把赵尚书拽回来”。李继业笑着领旨。

    

    他进聚义厅的时候石头正在帮周大牛修拐杖——拐杖的铜箍松了,周大牛拄着它跟马大彪吵架的时候用力过猛,一下戳在地上把箍磕歪了。石头找了把小锤子,三两下就给敲了回去。

    

    继业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他们在北境分别的时候,石头还在担架上躺着,脸白得没一点血色,说句话都喘。现在坐在椅子上敲铜箍的少年将军脸庞瘦了,但眼睛亮得跟从前一样,刚才敲拐杖那一锤子力道给大了,箍凹进去一小块,周大牛正嫌弃他手艺差。

    

    “石头。”

    

    石头抬起头,看见继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秦王的玉带。比西征那会儿多了几分沉稳,眉宇间也有了主持朝政的干练之色。

    

    石头站起来咧嘴一笑:“殿下穿这么周正,我还以为是父皇来了。”

    

    “滚。”继业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伤怎么样了?”

    

    “再过十天拆吊带,刀疤都不碍事,现在骑马不带甲都行。”石头把锤子搁下,“就是丑了点。柳如霜前天见了我,第一句问的是‘脸上那道会留疤吗’,连问候都没有。”

    

    “柳如霜什么时候去的?”

    

    “路上碰到的。她从凉州回来,带着一批玉玲珑师门的伤药,正好遇到我的队伍。”石头转头看着李继业,嘴角微微一抽,“殿下,说正经的——监国那位子,你坐得稳吗?”

    

    继业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觉得监国就是批折子。”他端起石头面前的残茶喝了一口,也不嫌弃,“现在发现不是。每天有一半的时间在应付御史台。”

    

    “弹劾?”

    

    “先弹劾周小宝,再弹劾你爹,然后是马骏的手下在东瀛的几个校尉。弹劾状攒了半尺高。”继业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有一份弹劾最可笑——说石牙在北境打猎,猎了一只鹰,是‘僭越’。因为鹰是皇家图腾。我没批,把折子退了回去,让他们拿出证据。”

    

    “拿出证据了?”

    

    “拿不出来。石牙猎的是鹞子,不是鹰。但折子已经递上来了,就算驳回了,话也传了。”继业看着石头,眼睛在烛火下幽深如潭水,“石头,有人在拿老将的利益当磨刀石,磨他们的权。我挡得住折子,但挡不住人心。你得尽快回来帮我。”

    

    石头没有说话,只是把修好的拐杖放到一边,坐直了身子。

    

    “石牙说俺答元气大伤,一年之内不会有大动作。这一年年头刚好是空窗期,我在京城待着。”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还在跟马大彪辩论马场围栏材料的周大牛,声音压低了些,“但我迟早要回北境。我不在的时候,你帮我盯住御史台。”

    

    继业点头。

    

    他们俩都不说话了,就那么坐着。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当年在北境河滩上两个谁也不认识谁的少年,现在一个是监国秦王,一个是独当一面的将军。中间隔着再也算不清的刀伤和折子。

    

    末了,石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弯刀,放在桌上。刀鞘是旧的,皮面上有刀痕和磨损,但擦得很干净。刀柄上缠着的皮绳断了一截,被重新打结系好。

    

    “这把弯刀,是俺答侍卫长的。”石头说,“就是捅我胸口那个。”

    

    继业拿起弯刀,抽出半截。刀刃上有血槽,槽底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他看了两眼把刀还给石头:“留着给你爹做传家宝?”

    

    “我爹说,给别人。那个侍卫长往我胸口捅的时候,我侧身躲了一下。不是本能——是韩三保之前跟我说过,弯刀的弧度近身捅人有角度对不准的问题,往左偏一寸就能躲。韩三保死了。他爹还在河间老家,前年腿摔断了没人养。”石头把弯刀轻轻搁在桌上,推刀的手势平稳坚定,“这把刀在草原上能换十匹马。帮我把刀卖了,银子寄到河间去,就说韩三保在北边立了功,这是朝廷赏的。别说是我的。”

    

    继业接过弯刀,收进袖中。

    

    “好。”

    

    “谢殿下。”

    

    “谢什么。”继业站起身,拍了拍袖口,“当年在北境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你说,能打的在后面。今天我告诉你一句——该顶上去的人,在后面。不管朝堂上多难,顶上去的人只要还有,天就塌不下来。”

    

    石头站起来,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了。

    

    窗外马大彪的大嗓门忽然响起:“石头!继业!你们俩别聊了——你爹跟你周叔打起来了!不是真打!是老赵偷偷往你周叔的茶壶里倒了黄酒!你周叔喝醉了在追着你爹满院子跑!”

    

    继业看了石头一眼。

    

    “走,劝架去。”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