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纳森·霍尔那行邮件标题在副屏上挂了不到二十分钟,林平安把它收进雪谷-02档,没让卡米拉立刻去伦敦递信。
先压着。他对加西亚说,巴泰那条线和Sea Dawn那条线已经合上了。乔纳森这条邮件,要等他们再多走一步,再发。
加西亚没追问。他在达沃把窗口最小化。
副屏暗下来之后,林平安没立刻起身。他端起搪瓷杯喝了半口凉茶。茶已经放了一上午,沉在杯底的茶叶都泡开了。
主屏在这时候跳了一下。
深圳金龙光电那边推过来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周文海。主题栏只有六个字:IBM第三封到。
深圳观澜,金龙光电测试车间。2008年6月8日下午三点。
周文海站在浸没液循环模块的测试台旁边,工作服袖口上沾了两道深蓝色的滤芯油迹。
技术员小孙把三封IBM邮件打印出来,钉在一起。第一封是八天前的,问能不能单独恢复校准服务。第二封是四天前的,愿意按原价1.5倍采购滤芯。
第三封是四十分钟前刚到的。
周文海读了两遍。
第一遍快。第二遍停在一行数字上。
愿意按原价2.4倍采购全系列浸没液循环滤芯和双工件台校准服务。承诺下单后七十二小时内付全款。不附加任何政治审查条款。
小孙把圆珠笔夹在耳朵上。
周工,2.4倍。按IBM那条线的消耗量,这批滤芯一年至少两三千万美元。英特尔Ronler Acres那边也在问同一批型号。
周文海没看价格。他把邮件往下翻到最后一页。没有签名栏。没有合规声明。没有设备使用用途说明。只有一段仓促加上的话:本次采购纯属商业行为,不代表美国政府立场。
纯属商业行为。周文海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美国政府如果真不管,他们不用加这一句。
他给北京发了加密消息。
槐花胡同书房。林平安刚把搪瓷杯续满凉茶。
小白把IBM第三封邮件推到屏幕上。2.4倍的价格数字是加粗的。页脚的纯属商业行为是斜体的,像是临时补上去的。
何启明的声音从香港进来。
老板,英特尔代理那边的措辞也变了。今天上午还是要求恢复维护窗口,中午改成了请求恢复维护窗口。一个词。
要求请求
对。还有,他们主动把投诉函收了回去。
林平安没评价。
他把周文海发来的IBM邮件往下翻。在邮件底部的抄送栏里,出现了两个新地址。
一个是美国商务部BIS值班官米勒。另一个是一个商业前缀的航运咨询公司邮箱:PACLOG-aritiord.。
小白把第二个邮箱往下追了两跳。MX记录解析到内华达州一个数据中心,再往里一层,机柜归属指向太平洋司令部后勤协调处的内部子域名。
USPA。太平洋司令部后勤协调处。藏在一个航运咨询公司邮箱后面。
小白自动标注了这个地址。不是国防部。不是商务部。是军方的后勤部门。一个芯片厂的滤芯采购,绕了一层壳邮箱抄送到了太平洋司令部。
他们不是在买滤芯。林平安把杯子搁下,他们是在补军用件的窟窿。浸没液循环模块不光是给芯片散热的,也能给相控阵雷达的液冷系统供压。
何启明沉默了一拍。
IBM如果被军方压着买,那就不是价格问题了。
不谈价格。
林平安敲了几个字给周文海。
回邮件。不谈价格。不提滤芯。只要求IBM补交一份设备使用合规说明,写明采购滤芯和校准服务的最终用途。格式按金龙光电标准模板填。不填不接受任何采购请求。
周文海收到这条指令的时候,手指在半空停了一下。他只回了两个字。
明白。
他把金龙光电的合规说明模板调出来。一份三页的PDF,每一页都有独立编号和防伪水印。
第一页是设备使用方基本信息。第二页是最终用途声明。第三页是合规承诺,要求采购方签字盖章。
这三页模板在金龙光电对外采购流程里一直都有。但从没有人认真填过。因为美国企业从来不当回事。
IBM东菲什基尔工厂,采购经理办公室。
采购经理姓霍夫曼,四十多岁,秃顶,办公室墙上挂着IBM百年纪念旗。他把金龙光电的邮件读完之后,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八秒。
合规说明。三页。
旁边的法务助理把模板打印出来。第一页:设备使用方基本信息。第二页:最终用途声明,含军事用途否决条款。第三页:合规承诺签字栏。
法务助理翻到第二页的军事用途否决条款,手指压住那行字。
这条如果签了,等于承认IBM之前买的滤芯全部没有军事用途。但USPA那边的备案查出来,East Fishkill的液冷模块给过诺福克海军基地做测试。
霍夫曼把电话拿起来。拨了英特尔Ronler Acres的采购代理。
你们收到金龙那三页了吗。
收到了。英特尔代理的声音有点闷,我们也翻到了第二页。签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法务说,签了等于自白。不签。没有滤芯。
电话两头都静了一下。
四十分钟后。
IBM的法务助理重新打开邮箱,把金龙合规说明的第二页重新读了一遍。
她在键盘上敲了新的措辞,把本设备不涉及任何军事用途本批次采购不涉及任何军事用途。加了一个定语:本批次。
霍夫曼看了一眼。
金龙同意了吗。
他们没说不接受修改。
那就是不接受。
霍夫曼把钢笔帽拔开又盖上。他看了一眼窗外东菲什基尔灰蒙蒙的天,然后把金龙合规说明第三页打印出来。IBM百年纪念旗挂在墙上,红蓝条纹被荧光灯照得有点褪色。
他不是第一次签合规文件。但这次不一样。他在备注区签了字,又补了独立审计条件。签完之后把纸翻过去,放在桌角。手指在纸背上压了一会儿,才让法务助理扫描发送。
扫描件上,备注区里写着:pliao be verified by depe auditor.
法务助理看到这行字,皱了一下眉。
这不是填写模板。这是另写了一个条件。
我知道。先发。
金龙光电。周文海收到IBM的回件。
他翻到第三页,盯着那行手写英文。然后他拿起电话,没拨北京,只给小孙说了一句。
滤芯测试台继续跑。按正常节奏。不急。
北京书房。小白把IBM回件的扫描件推到屏幕上。林平安盯着第三页签名栏旁边的备注区域。
pliao be verified by depe auditor.
不是签在正栏。签在备注区。没按模板填。
注区最底部压了一行工整的印刷体字母。
附件补齐后补交P-17用途声明。
P-17。
跟Sea Dawn舱单上多出来的那两个防潮设备箱编号一样。
跟IBM之前附件里缺掉的那一页编号也一样。
林平安把屏幕推到副屏。
P-17不是货。
他拨给周文海。
周工。IBM缺的那一页附件。
对。缺页编号就是P-17。我们问过IBM,IBM说那页不是他们发的。
那是谁发的。
周文海顿了一下。
他们不说。只说是附件错误
林平安没追问。他把IBM邮件里那行备注圈起来。同一时间,小白把P-17在Sea Dawn舱单、IBM缺页、越南海防港防潮箱环形编码三处出现的记录全部并排显示。
一处是油轮货单。
一处是芯片厂附件。
一处是军规包装标签。
同一个编号。三个地点。三种文件格式。
周文海的声音从电话里慢了一下。
老板。P-17不是货。
他吸了一口气。
是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