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2008年6月9日晚上十一点零七分。林平安把北方线四份签批表全部归档,然后切回副屏。黑蜂二号的夜视画面里,那艘灰色小船再次出现。距离Sea Dawn右舷不到四百米。
雷耶斯在达沃把画面放大。
他们不是来搬箱子的。
灰色小船上两个人戴着同样的头灯。其中一个人探出身,把手伸到长箱外侧。手里拿着一卷东西。
封签条。
他在把原来的封签揭下来,换成新的。新封签上面印着法文。卡米拉把画面截下来,放大到八倍。法文封签的公司名很清楚:Lorient Mariti Transit。
洛朗的公司。
他们不是换箱子。是换封签。原签是吉布提的底单编号,换成法文封签之后,就变成法国贸易商的货了。
金龙货权方身份会被他们的封签覆盖。
加西亚的手压在战术桌沿上。
不能让他换。
哈立德在迪拜线上也跟了一句。
老板,现在发公告,金龙能源无责。货权异议包的材料够用了。
玛丽安娜压着新闻稿不敢发,声音里有点绷。
如果现在公告,媒体会追问菲律宾冷链的细节。风险提示不是新闻稿,东盟那边还在看反应。
卡米拉的声音切进来。不是请求的语气。是前线报坐标的那种平。
白蜂可以锁定灰色小船的发动机。不开火。只贴标。
林平安听着频道里所有人的声音,一个接一个。
他没让他们等太久。
不公告。不新闻稿。不贴标。
雷耶斯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让他们换封签?
不让他们换。
林平安把光标拖到灰色小船船头的LED灯上方半米处。
黑蜂二号夜视模式关掉。打开照明灯。就照在封签上。别照人脸。
照明灯打开的瞬间,灰色小船上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拿着封签的那个人手停在半空中。一卷法文封签在他手里捏着,被LED灯照得发白。船头有人抬起头往上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刺眼光柱直罩在他手上的封签条上。
他们在光里停了几秒,然后把手缩回去了。
封签没有换上去。
林平安没等他们第二轮靠近。他把鼠标切到迪拜线上。
哈立德。把P-17、HD/QM、河内贸易公司Hai Dang Logistics、劳合社附加条款、吉布提EXIF照片、清迈门禁记录、吉隆坡MT103汇款备注,全部打成一份货权异议包。
发给谁。
劳合社法务。抄送富查伊拉港务。不抄FCA。这次不要监管压力。只是商业异议。
伦敦时间6月9日下午四点二十二分。劳合社法务部的邮箱弹了一份新邮件。标题:Sea Dawn货权异议。附件七份。井井有条。第一页有目录,每一份附件的来源、日期、编号都列清楚。
法务没有先看内容。他先看了目录。七份证据。三个司法属地。一份保单。一份舱单。一份照片。一份门禁记录。一份SWIFT汇款记录。一份公司注册号的股权穿透图。
他翻了二十分钟。不是读。是在确认每一份的编号能不能对上。P-17舱单。HD-QM汇款备注。Hai Dang Logistics注册号。劳合社第十七条第C款。
吉布提EXIF。清迈门禁刷卡记录。SWIFT MT103报文。
每一份都盖了不同日期、不同来源的印章。
但编号全部互相对应。不是一个人能编出来的。是同时从七个渠道汇集到同一个文件夹里的。
法务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合上电脑。
最后他合上电脑,打了内线给承保团。
Sea Dawn的全部预赔暂停。不是暂时。是正式暂停。直到货权方和装货人两边的证据都核对完毕。
富查伊拉港务。老阿卜杜拉接到法务转来的货权异议包。他没有看七份附件。他只看了其中一项,VTS录像保存请求。不是要求提供。只是要求保存。限期从原来的一天延长到三十天。
他在终端上调出Sea Dawn过去七十二小时沿岸录像。录像有十多个片段。包括6月7日上午九点十三分到二十分那段。一片海风。收音里没有一句呼叫。
老阿卜杜拉把录像全部拷贝,锁进两个保险柜。然后把钥匙收在上衣口袋里。
巴黎。洛朗的手机已经响了第五遍。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没接。是从法国财政部打来的。
他坐在贝西对面的咖啡厅里。桌上摊着那六张装箱照片,还有一份今早兴业银行法务发给他的内部建议。信封上只有一个词:Risque Juridique。法律风险。
他把第六张照片,吉布提G-09那张,翻过来。背后没有手写日期。正面右下角的EXIF还在。2008年6月3日16点42分。
他旁边坐着一个律师。不是银行的。是私人的。律师把劳合社的预赔暂停通知看完了。
劳合社暂停预赔。金龙发了货权异议。FCA还没有介入,但已经收到抄送。
洛朗没抬眼睛。
如果吉布提的入库底单被人调出来呢。
律师把照片推回去。
那就不用管劳合社赔不赔了。要看巴黎怎么查。
洛朗面前的咖啡杯沿上凝了一圈奶渍。他没有喝。他把第六张照片收进西装内袋。文件夹留在桌上。律师看着他的背影走出了咖啡厅,朝贝西大楼方向走,但步子不快。
达沃作战指挥厅。
雷耶斯在主屏上把阿曼湾外缘的画面重新锁定。灰色小船退到了两海里外,没有再靠近Sea Dawn。
黑蜂的照明灯已经关掉。船身上换了一张无源定位标。不大。硬币大小。贴在灰色小船右舷吃水线下方。不发光。没有电磁信号。只被动收听。
十五分钟后,第一跳定位数据回传。
小白把数据推到地图上。
小船的目的地不是阿曼湾内的任何港口。
是也门外海。
一个没有AIS的坐标。停着一艘深灰色中型货轮。
船载卫星电话的最后一条拨出记录在小白副屏上跳了出来。区号:+84。
河内。
卡米拉的声音从频道进来。
也门。不在预设路线里。
雷耶斯把卫星电话记录推上主屏。屏幕最上面浮着一串号码。
+84-24-…
后面的数字还没有完全解码。但+84是第一跳之前就确认过的。河内的区号。
林平安没说话。他看着那艘停在也门外海的灰色货轮。
没有船名。没有国旗。甲板上压着几只跟海防港一模一样的防潮箱。箱角同样贴着黑色防潮条。
货轮旁边还有一条小驳船,甲板上堆着空木箱,木箱侧面刷着一行白色字母。FMC。
跟越南海防港箱底那张绿色标签上的缩写一样。跟乔纳森那页会议纪要里出现的承包商标识也一样。
卡米拉把FMC三个字母圈住。小白的数据库里弹出一条匹配。
FMC。Tactical Supproup在印度洋常用的一条短驳船代号。之前在吉布提和阿曼湾之间走过三次。每次都挂着不同的船旗。
现在挂的什么旗。
没旗。
这不是救兵。林平安说,这是收箱的人。
哈立德在迪拜把卫星电话记录里的+84区号与河内Hai Dang Logistics的注册电话做了比对。前四位一样。不是同一部电话。是同一个地区的电话局。
河内线从钱变成了坐标,从坐标变成了电话号码。
现在是收箱的人。哈立德的声音从迪拜过来,隔了半个地球,像隔了一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