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an Morrison。

    

    林平安把搪瓷杯搁回灶台上，重新反锁书房门。

    

    2008年6月10日下午三点五十分。北京槐花胡同。窗外蝉叫一阵一阵地响。

    

    小白把劳合社案卷PDF的属性栏放大。制表人：Evan Morrison。不是E.M.缩写，是全名。

    

    文件创建日期是2008年5月28日，跟星桥保税仓封签登记和Sea Dawn附加条款同一天。

    

    能比出来吗。

    

    埃文·莫里森的签批笔迹，与乔纳森·霍尔3月17日会议纪要签名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小白弹了一行字。压笔习惯和签名节奏一致。同一人所为。

    

    不是乔纳森签的。乔纳森在首尔。

    

    对。是埃文·莫里森替乔纳森签的名。

    

    林平安把乔纳森的首尔入境记录调出来。仁川机场，2008年3月16日入境，3月18日出境。

    

    酒店账单显示3月17日全天在首尔江南区，有六笔消费记录：早餐自助、两杯咖啡、一份便当、一份干洗、一部付费电影。

    

    3月17日那天，乔纳森在首尔看付费电影的时候，阿灵顿那份能源货权方已选定的会议纪要上压着他的签名。替他签的人，笔迹练到了百分之九十七。

    

    何启明从香港切进来。

    

    老板。如果现在放完整签名比对，等于告诉TSG法务部我们进了他们的笔迹库。不放的话，《金融时报》那边还有人拿乔纳森亲签当顶板。

    

    不放。只放三件。

    

    林平安在屏幕上一件一件圈。

    

    第一件。乔纳森3月17日首尔入境记录和酒店账单。

    

    第二件。3月17日国防部会议纪要第一页，只放签名栏那行，不放全文。

    

    第三件。劳合社案卷制表人栏里的Evan Morrison全名。

    

    不放笔迹比对。

    

    不放。让他们自己比。

    

    何启明沉默了两秒。

    

    如果美国国务院咬死说签名是真的呢。

    

    他们不会。因为乔纳森自己的首尔酒店账单上有他的信用卡签购单，那个签名不会跟阿灵顿纪要上的签名笔压完全一样。

    

    同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在首尔签信用卡、又在阿灵顿签会议纪要。

    

    何启明没再问了。他把三件材料打包，发给布莱恩在国贸的邮箱、劳合社法务部的补件窗口、以及华盛顿凯伦的国务院新闻发布组。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英文。

    

    Attached: 17 March iterary verification. Signatory location: Seoul.

    

    华盛顿。美国国务院新闻发布组。

    

    凯伦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何启明的邮件。她把三件附件依次打开。

    

    第一件。仁川机场出入境章。黑色圆章。2008年3月16日入境，3月18日出境。

    

    第二件。首尔江南区酒店的信用卡签购单。六笔。最后一笔的签名框里有乔纳森·霍尔的手写签名。笔压很轻，收笔的时候有个习惯性的上扬弧度。

    

    第三件。劳合社案卷PDF制表人栏。Evan Morrison。

    

    凯伦没有立刻打给乔纳森。她先打给了法律顾问办公室。

    

    帮我看一下。如果一份国防部签批文件上的签名，和签名人同一天的信用卡签购单上的签名，笔压习惯不一致，这份文件的法律效力。

    

    法律顾问那边有翻书的声音。

    

    如果签名不一致，且签名人能证明当天不在文件签署地点，文件会进入内部诚信审查。不是刑事问题。

    

    但国防部采购合同里的签字背书条款会让你所有引用这份文件的合同都出现合规缺口。

    

    合规缺口。

    

    对。任何基于这份文件签订的关联合同，都可能被质疑。包括承包商协议、物流分包、补给链备忘录。

    

    凯伦把电话挂了。她盯着何启明邮件最后那行英文，Signatory location: Seoul.

    

    那个冒号后面空了一格，像是等着她自己把首尔和阿灵顿之间的距离填进去。

    

    她把原定下午发布的新闻稿重新打开。原稿里有一句话：美方从未收到任何关于霍尔木兹相关指控的可靠材料。可靠材料四个字删了。改成：正在核实相关材料。

    

    旁边的撰稿助理看到改稿，皱了一下眉。

    

    之前是正在了解相关说法，现在是正在核实相关材料。每次撤一步。

    

    下次就是已经注意到相关材料的严肃性凯伦把改完的稿子打印出来。但我们不要让记者现在就看到第三步。

    

    弗吉尼亚阿灵顿。Tactical Supproup总部。

    

    TSG的内控主管姓格里尔，五十多岁，前陆军军法检察员。她桌上的电话从昨天就没停过。

    

    今天下午三点，法务部的一名年轻律师把埃文·莫里森3月17日的门禁记录从服务器里调了出来。不是她让他调的。是国防部监察长办公室发了一封问询函。

    

    问询函只有两页。第一页问了三个问题：3月17日法务部谁进了共享盘、有没有人改动过签名签批模板、埃文·莫里森的职务权限是否包含替签。

    

    第二页是空白，留给TSG自己填。

    

    格里尔把问询函放在桌上。然后打给IT部门，让他们封存3月17日法务部共享盘的全部访问日志。

    

    IT主管问了一句：备份也封吗。

    

    全封。从3月15日到3月20日。不做增量删除。不做日志迁移。锁盘。

    

    她挂了电话，把门禁记录调出来。埃文·莫里森3月17日上午八点零三分刷卡进入法务部办公区，晚上九点十七分刷卡离开。刷卡时间跟乔纳森的首尔酒店消费记录，完全不重合。

    

    格里尔没打电话给莫里森。她先打给了国防部监察长办公室。

    

    你们问的第三个问题。埃文·莫里森的职务权限是否包含替签。

    

    包含吗。

    

    法务部的签批授权手册第四版第十一条规定：法务部人员在获得合同乙方书面授权后，可代签非法律见证类文件。

    

    莫里森有权代签。但授权记录册里没有乔纳森·霍尔的名字。

    

    所以他没有授权。

    

    没有。

    

    国防部监察长办公室那边有人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备注。然后切回来。

    

    格里尔女士。我们还需要调取埃文·莫里森最近六十天的差旅记录。

    

    为什么。

    

    因为他5月30日从华盛顿飞了河内。差旅单的审批人，签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但TSG规章里写了，法务人员不能自批差旅。除非有更高层级签字。他的差旅单上只有他自己的签批。

    

    下午四点。河内索菲特传奇大都会酒店。

    

    埃文·莫里森在前台续了一晚房费，用的是公司信用卡。前台把刷卡单递过来，他在签名栏里写了一个极快的缩写。E.M.。

    

    收笔的时候有个轻微的上扬弧度，跟乔纳森信用卡签购单上的习惯一模一样。

    

    前台把房卡推过去。莫里森接过房卡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不是美国区号。是+84开头的本地号。河内。

    

    他接了。对方说话很短。不是英文，是越南语。莫里森没有用英文回答。他用越南语说了一句。

    

    今晚十点。老地方。

    

    走廊尽头那间房的灯一直亮着。透过半拉开的窗帘能看到桌上摊着一叠文件。

    

    最上面是一张中文身份证复印件，名字栏写着：黎明海。旁边压着一张Hai Dang Logistics的名片，名片背面被人用钢笔写了两个字：FMC-04。

    

    楼下大堂吧，一个穿深绿色制服的服务员推着毛巾车经过电梯口。她没看莫里森，但记住了他手里的电话和那句越南语的语调。

    

    同一时间，华盛顿。美国国防部监察长办公室已经把埃文·莫里森的差旅单调了出来。

    

    总共四十七页，六十天内的全部出差记录。

    

    最后一页是5月30日的审批单，出发地：华盛顿杜勒斯机场。目的地：越南河内内排机场。航空公司：大韩航空，经停首尔，单程经济舱。

    

    差旅单审批人签名栏只有一个缩写：E.M.。自批。

    

    旁边一栏备注写了几行英文，是莫里森自己的字迹。

    

    Hai Dang补给商合同条款复核。法务授权自批（紧急调派）。参考：TSG法务内部规定第四章。

    

    监察长办公室的人翻到TSG内部规定第四章。没有找到法务人员可以紧急自批的条款。

    

    他们接着把莫里森在河内的酒店订房记录调出来。索菲特传奇大都会酒店。612房。入住日期5月30日。至今未退房。接待方一栏写着一个越南公司的名字。

    

    监察长办公室的年轻调查员用手指压在那一行字上。念了出来。

    

    Hai Dang Logistic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