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冷组件的采购批号比伪造纪要走完五天。林平安看完这行时间差,把屏幕关了。第二天上午九点,富查伊拉外海和海防港同时亮了视频信号。
2008年6月12日上午九点整。富查伊拉外海锚地。Sea Dawn油轮甲板上架着两台摄像机。一台对着船尾的两只灰绿色长箱,一台对着海面,背景里能看到阿曼湾六月的热雾。
屏幕另一端是海防港Chùa V?码头D-11区。阮经理把手机架在叉车顶上。镜头对着那两只贴了SGS黄条的防潮箱。黄条在港口潮湿的风里边角微微卷起。
第三方检验三方在线。SGS迪拜分处的检验员在Sea Dawn甲板上半蹲着,手里一把封签剪。DNV船级社的勘验员站在他旁边,手持DV对着封签号。富查伊拉港务局派了一名海事官随SGS登船,签字职责只签封签号核对。
海防那头SGS越南的检验员守着两只防潮箱,黄条还没揭。
劳合社法务部、富查伊拉港务局、越南海事局河内总部全部在线。视频界面上整整齐齐亮着七个绿点。
劳合社法务主管的声音从伦敦切进来。
请三方确认当前时间。
富查伊拉,上午九点零一分。
海防,中午十二点零一分。
DNV以UTC五点零一分为开箱基准时刻。两地本地时间已与基准对表。
法务主管顿了一下。开箱程序以劳合社案卷号Sea Dawn-001为索引。请SGS迪拜先剪P-17封签。
SGS检验员把封签剪拿起来。刀口压在封签条上。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头,林平安在北京书房里看着画面。屏幕左边是富查伊拉,右边是海防,两个画面同步在动。
哈立德在迪拜盯盘,耳机里切着开箱清单。
第一项。封签号核对。
Sea Dawn甲板上那只P-17箱的封签号被SGS检验员举到镜头前。一串十二位数字加字母后缀。哈立德对着Lorient采购单上的号码,逐字念。
P-17-0603-MH-04。匹配。Lorient Mariti Transit采购单第七行。
DNV勘验员把封签号抄进表格。摄像机的红灯一直亮着。
第二项。箱外标签。
P-17箱外侧贴着三张标签。最上面一张是KLP冷链仓管码,跟清迈灰鹬刷卡的门禁记录同一组编码。中间是Hai Dang Logistics加急单号,手写的,墨迹有点洇。
最,弗吉尼亚阿灵顿地址。
三张标签并排出现在视频里的时候,劳合社法务的频道安静了差不多十秒。
法务主管第一个开口。第三张标签上的TSG地址,跟埃文·莫里森3月17日的门禁记录是同一个办公区。记下来。
哈立德继续念。
第三项。开箱。
SGS检验员的封签剪刀咔嚓一声。P-17箱的封签断了。
箱盖打开。泡沫衬层上面压着一层灰色防潮膜。检验员把膜揭开。
第一件东西露出来。一块银灰色金属外壳,巴掌大小,背面印着电路板迹线。外壳边缘刻着四行小字。DNV勘验员把DV凑近。
上面写的什么。
NM-1752。第二行写电子战模组。第三行印着制造商:NRUMMAN MARITIME SYSTEMS。第四行是序列号。
DNV勘验员把DV回拉,记了一笔进开箱表格。
型号代号NM。出口管制类目下惯用代号。功能判定为舰载AIS信号干扰模块。
不是防潮设备。
劳合社法务主管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继续。
SGS检验员把模块外壳取出来。龙能源采购部。
旁边用蓝色圆珠笔加了一行备注:应急通讯模组,沙迦外海安装。
哈立德把备注念出来。频道里DNV勘验员的DV推进到那行蓝色笔迹。笔压很沉,收笔有个下压的习惯。
这个签名。法务主管说。跟莫里森在劳合社案卷制表人栏的签名比对一下。
DNV勘验员拍了特写。笔压一致。收笔的下压角度一样。
Sea Dawn甲板上暂时安静。海风吹得防潮膜哗啦作响。
SGS检验员继续往下翻。泡沫衬层底部还有一样东西,几张被撕过又拼回去的旧封签条。封签上的日期是5月28日。
跟星桥保税仓的封签登记同一批。
全部被塞进了P-17。
下一只。P-18。
第二只箱子封签剪开。里面比P-17整齐。泡沫衬层切割得严丝合缝。中间凹槽里塞着一只长条形防震内衬,内衬外面套着一层TSG-1752-A包装袋。
SGS检验员把包装袋翻过来。背面印着两行字。
TSG-1752-A。包装清单附内部审计副本。
他把内衬打开。里面夹着一份对折的纸。
标题蓝色印刷体:End-e audit py: IBM East Fishkill。审批栏里打着一行采购批号:PACFLT-P17-LIQUID。日期:2008年3月12日。
跟洛朗第七张照片上的信息完全一致。但这次不是洛朗私下拍的照片。是第三方公开开箱开出来的。
这份副本。劳合社法务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一点。把IBM、美国太平洋残存舰队和TSG串在一起了。
DNV勘验员把副本的每一页都对着镜头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最后一页的页脚有另一个文件名。
什么文件名。
PACFLT-P17-LIQUID-B。B型修订版。表头有美国海军太平洋舰队后勤指挥部的签批栏。签批人那一栏空着。但日期栏印了:2008年4月7日。
法务主管沉默了三秒。P-17在3月12日下了第一批。4月7日已经出了B型修订版。5月28日P-18在星桥保税仓登记封签。6月3日装箱照片在吉布提拍下。这条时间线已经自己说完了。
北京。林平安在频道里一直没说话。
劳合社承保人的代表切进来。金龙能源作为货权方,是否需要在开箱记录上签字。
林平安把话筒按开。
金龙代表不碰箱。不签字。不接触实物。全程远程见证。开箱记录由SGS、DNV和劳合社三方签字存证。
承保人顿了一下。这是为了保护证据链。
对。金龙的手不碰证据。
哈立德在迪拜把开箱清单逐项归档。每一张照片、每一段视频、每一份签字扫描件都存进了劳合社的加密服务器。
海防港。SGS越南检验员把黄条揭开。D-11区的两只防潮箱封签号P-18/7和P-18/8。箱盖打开。
里面没有水果冷链货。第一只箱子装满了军规防震内衬,边角印着GKN Aerospace的供应商料号印戳。
第二只箱子装着同批内衬,夹层里翻出一份补件——金龙能源采购部的伪造入库页。盖的金龙入库章,字体跟真的差了不到零点五毫米。外行看不出来。
阮经理蹲在箱边,手电照着那份伪造入库页。他把真的金龙能源采购表从手机上调出来,放在旁边。两张纸并排。印章的边缘锯齿在放大后能看出来,假的偏圆,真的偏方。
够不够。
够了。劳合社法务的声音从视频里传来。海防港D-11两箱,品名登记为冷链水果周转箱。实际开箱为军规防震内衬,夹带伪造金龙入库页。SGS已签字。封存。
SGS黄条被重新贴上去。这次不是暂停流转证据封存,待司法互助提取。
阮经理从叉车顶上拿下手机。D-11区的锁扣咔哒一声扣死。
北京槐花胡同。上午十点半。
林平安把视频连线的窗口逐个关掉。耳机里小白压低声音弹了一条不相关的提醒:烛龙二号发射场窗口最终复核今晚到。原计划6月23日。这次可能往前挪。林平安没回。他先把开箱摘要拉出来。
最后留在屏幕上的只有哈立德归档之后弹出的一份开箱记录摘要。摘要最后一行写着三行结论:
Sea Dawn P-17箱:NM-1752电子战模组外壳、伪造金龙入库记录、5月28日旧封签条。
Sea Dawn P-18箱:IBM East Fishkill用途审计副本、TSG-1752-A包装清单、PACFLT-P17-LIQUID采购批号附B型修订版。
海防港D-11双箱:军规防震内衬、GKN泡沫模具编号、伪造金龙入库页。无任何水果冷链货。
劳合社法务在摘要表头加了一句,用的是大写英文:SEA DAWN CARGO IDENTITY FRAUD FIRMED。金龙能源由需说明货权方更正为受害货权方
林平安把搪瓷杯端起来。杯子里的水还有一口。他喝了。然后拨周文海的加密线。
周工。P-18箱内开出了IBM审计副本。采购批号PACFLT-P17-LIQUID。后面还跟了一份4月7日的B型修订版。你把两份扫描件和第三张开箱照片一起发到IBM霍夫曼的邮箱里。
怎么说。
金龙光电不要求补交用途声明。相关用途已在第三方开箱记录中明确。3月12日和4月7日两个版本都在记录里。
周文海顿了片刻。霍夫曼看到B型修订版的时候,
他不会回复。林平安把杯子搁回桌垫上。他会把副本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打给纽约。
纽约州东菲什基尔。IBM工厂。
霍夫曼的邮箱在纽约时间凌晨弹出了周文海的邮件。附件四张开箱照片。第三张是P-18箱内审计副本的放大图。第四张是同一份副本的页脚特写。
他先看到蓝色印刷体:End-e audit py: IBM East Fishkill。
然后看到采购批号:PACFLT-P17-LIQUID。
他把照片放大。翻到最后一页的页脚。
那里印着一个新文件名。
PACFLT-P17-LIQUID-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