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正思忖着如何将这京西地头蛇一条条理顺,却不料陆春升自己便送上门来了。
说起来,经历了前番那一场四家械斗,尹志平倒真有几分不好意思再对陆家下手。
他到京西拢共不过数日,什么都没做,对方便自己打成一锅粥,末了还主动将银子送上来当保护费。
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偏偏就让他撞上了。
可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该办的事一件也不能少。这京西地面上,陆家这样的财阀大族,便如一头盘踞在粮道上的巨蟒。
你在前线领兵打仗,他一个不高兴便卡你的脖子——粮草、军饷、木料、铁器,哪一样不经他们的手?若是战时他们使个绊子,前线将士便是拿命去填也填不满这个窟窿。
尹志平想起穿越前读过的明史。明朝末年,那些江南大地主一个个富可敌国,崇祯皇帝却连军饷都发不出来。
李自成兵临城下,百官捐银守城,一个个哭穷说家中只有几两碎银。后来李自成破城拷饷,从这些人家里搜出来的银子堆成了山。
那些白花花的银子,本该用来养兵、筑城、抗击外敌,却被他们像耗子一样藏在地窖里发霉。国破家亡了,银子还在——这算什么道理?
如今这京西的局面,与明末何其相似。所以陆家必须动,不动不行。只是怎么动,何时动,还需斟酌。
至于陆春升如何找到自己,尹志平倒不意外。以陆家在京西经营数百年的人脉,他今日穿了这身灰布短打、头戴竹笠的打扮,怕是刚出将军府便被人盯上了。
陆家的眼线遍布街头巷尾,从酒楼跑堂到码头脚夫,从茶楼说书人到街边摆摊的剃头匠,哪一个不是他们的耳目?
他将陆春升的身份简略对柯镇恶说了。柯镇恶冷哼一声,铁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陆春升?便是那个开赌场、卖银珠粉、放高利贷的老乌龟?老瞎子听过他的名头——京西一霸,吃人不吐骨头。尹小哥,你方才说的那些话老瞎子句句记在心里,知道不能一刀切。可这老乌龟若敢来找事,老瞎子的铁杖可不管什么经济学问!”
话音方落,街口便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几十个身穿短打劲装的汉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当先几个正是前日对柯镇恶动手的那帮人。他们手中提着棍棒、铁尺、短刀,如狼似虎地冲入工地,不由分说便开始驱赶工匠。
“散了散了!陆老爷办事,闲人回避!”那为首的汉子生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腰间挂着一柄沉甸甸的腰刀,嗓门大得如同破锣。他身后的打手们挥舞棍棒,将那些还在搬砖运木的匠人推得东倒西歪,几个躲闪不及的老匠人被推倒在地,手中的木料滚了一地。
方才还在争吵的那工头和瘦高个商人,此刻也顾不得争执了,各自抱头鼠窜。街角的粥棚被掀翻了,热腾腾的米粥泼了一地,几个还在排队的妇孺被烫得哇哇直哭。衙役们想要上前阻拦,却被那些打手一瞪眼便缩了回去——他们认得来人的服色,那是陆家的私兵,连太守大人都要客客气气的人物,他们这些底层衙役哪里敢惹?
尹志平看在眼里,眉头微皱,却没有急着开口。柯镇恶的耳朵微微一动,偏头朝向那片嘈杂的方向,铁杖在地上顿了顿,冷笑一声:“好大的排场!”
不过片刻工夫,整条街便被清了干净。匠人们被赶到远处的巷口,敢怒不敢言;小贩们挑着担子四散奔逃,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那几十个陆家打手在街口排成人墙,将尹志平和柯镇恶围在中央,个个面色不善,却也没人敢先动手——他们知道这位青衫人不是好惹的。
然后陆春升便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藏蓝色锦袍,腰束墨绿丝绦,外罩一件玄色大氅,须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夜在血泊中跪地求饶时精神了不知多少倍。他身后跟着两个劲装护卫,一左一右,手按刀柄,目光如鹰。
尹志平看着这阵仗,心中便有数了。昨夜还跪在地上签认罪书、掏保命钱,今日便换了副面孔,带了几十号人来——这不像来讲和的,倒像是来找场子的。可他陆春升哪里来的底气?他陆家的精锐在昨夜那场混战中折损大半,剩下的这些人看着唬人,实则都是些只会欺负百姓的货色。莫非是另有倚仗?
“陆老爷子,”尹志平开口了,语气平淡,“大清早的,你这是做什么?”
陆春升站定,双手负在身后,那张马脸上挂着一种极其倨傲、极其得意的笑。他上下打量着尹志平这身灰布短打,嘴角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甄大将军,你倒是好兴致。堂堂三品大员,穿成这样在泥灰堆里钻来钻去,成何体统?”
尹志平没有接话。
陆春升见状,愈发觉得自己的气势占了上风。他向前踱了两步,那只枯瘦的手在身前缓缓摊开:“大将军,老夫此番前来,是来与你算一笔账。昨夜你收了老夫二十万两白银,又收了三家各五万两,拢共三十五万两。这笔银子,是老夫先提的价,他们三家是跟着老夫出的价。按理说,这买卖是老夫牵的头,大将军是不是该给老夫一个交代?”
“交代?”尹志平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交代?”
“自然是——”陆春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自然是给陆某一个面子。三十五万两,你分文不取全充了公,倒贴钱去修这破镇子、养这些泥腿子。甄将军,你这是做给谁看?京西地面上的规矩,从来不是这般玩的。”
尹志平摘下头上的竹笠,“陆老爷子,”他的声音在这片空荡荡的工地上显得格外清晰,“你说京西地面上有规矩。那我来告诉你——这片土地,只属于在这里播种的人民。每一粒粮,是农民顶着烈日弯腰种出来的。每一匹布,是织工熬瞎了眼睛一寸一寸纺出来的。每一根梁,是工匠攀在数丈高的架子上,用命换来的。你们陆家做了什么?你们不过是站在人民的头上,将他们用血汗换来的东西,一成一成地刮进自己的口袋。”
这话一出,连柯镇恶都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将铁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那张枯槁的老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痛快、极其解恨的笑容:“说得好!尹小哥,这番话老瞎子等了八十年!这等吸人骨髓的狗东西,老瞎子今日便要替天行道!”
他转向陆春升,那双瞎眼虽看不见,却仿佛有两柄无形的刀,直直捅进陆春升的心窝。
他骂人的本事本就一等一,此刻更是毫不留情:“陆春升!你这老不死的乌龟王八蛋,在京西作威作福几十年,开赌场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卖银珠粉害得多少汉子成了活骷髅!你倒好,腆着个老脸说什么规矩?规矩就是你陆家吃肉旁人连汤都不配喝?规矩就是你的赌场逼死了人不用偿命,你的银珠粉害死了人不用坐牢?依老瞎子看,你这种人连畜生都不如——畜生尚且知道饱了便歇,你是越吃越贪,越贪越饿,恨不得把整座京西城都吞进你那黑心烂肺里去!呸!老瞎子便是瞎了眼,也瞧不上你这种货色!”
陆春升被骂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额上青筋暴跳,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在这京西地面上一向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便是太守朱正庭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何时被人这般当众指着鼻子骂过?
“老东西!”他猛地转向身旁那几个打手,厉声喝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
那几个打手面面相觑,心中虽有些发怵,却也不敢违逆老爷的命令。那为首的胖大汉率先抽出腰刀,大喝一声便朝柯镇恶扑了过去。其余几人见状也纷纷拔刀,从几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出手——他们用的还是前日那套老法子,一个正面佯攻,一个绕到背后敲击铁器干扰,一个从侧面挥刀虚晃。
可今日的柯镇恶,早已不是前日那个刚从病榻上爬起来、手脚虚浮的柯镇恶了。
他听风辨位的功夫本就冠绝天下,此刻身体已恢复了八九分,那根铁杖在他手中便如同活了。尹志平这才注意到,他今日手中这根铁杖比前日那根粗了整整一圈,通体乌黑,杖身隐隐有暗光流转,杖尾处錾刻着几道极深极细的凹槽——那是配重槽,专门用来增加杖身分量的。柯镇恶握在手中却如同拈了根灯草,举重若轻,浑然天成。
那胖大汉的腰刀刚劈到半途,柯镇恶的铁杖已后发先至。杖尾自下而上斜斜一挑,不偏不倚地撞在刀脊最薄弱的那一点上。只听“铛”的一声脆响,那胖大汉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腰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打着旋儿插进了路边的土墙,刀柄兀自颤动不休。
他还没回过神来,柯镇恶的杖身已顺势横扫,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腰侧。那胖大汉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一只被踢飞的皮球般横飞出去,重重撞在路边的碎石堆上,嘴里啃了一嘴的泥,挣扎了好几下都没能爬起来。
那绕到背后的瘦高个刚要敲击铁器,柯镇恶的耳朵早已锁定了他的位置。他头也不回,铁杖反手一戳,杖尾精准无比地点在瘦高个的胸口膻中穴上。那瘦高个只觉得一股刚猛无俦的力道从胸口撞入,整个人便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连退了七八步,后背撞上一棵歪脖子枣树,震得树叶簌簌落下,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便喷出一口血来。
剩下那从侧面虚晃的矮个子,还没冲到柯镇恶身前便已吓得腿软。他见两个同伴被一杖一个撂倒,手中那柄短刀便再也握不住了,怪叫一声转身就跑。可他刚跑出两步,脚下便被一截横在路边的木料绊了一下,整个人面朝下摔了个狗啃泥,门牙磕掉了两颗,满嘴是血,蜷在地上哀嚎不止。
兔起鹘落之间,三个打手已尽数倒地。
柯镇恶拄杖而立,须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那张枯槁的老脸上却浮起一丝说不清是得意还是感慨的神色。他虽瞎了双眼,可这双耳朵在这几十年里磨得比鹰还利——那些人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甚至衣袂破空的声音,在他耳中清晰得如同白纸上的墨线。他的杖法本就刚猛凌厉,此刻再加上这根特制的铁杖,力道比前日大了何止一倍?那些打手还用老法子来对付他,简直是自寻死路。
尹志平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此刻他才知道,飞天蝙蝠这四个字绝非浪得虚名——此人不单杖法了得,轻功亦是一绝,方才他那一杖点中瘦高个胸口时,脚下步法连换了三种方位,速度快得让尹志平都有些意外。
只可惜他双目失明,若是在开阔地带与真正的高手对决,那缺陷便会被无限放大。但对付这几个只会欺负百姓的货色,绰绰有余了。
陆春升看着地上那几个横七竖八的打手,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咬了咬牙,猛地转头对身旁那管家厉声道:“杨殿军呢!怎么还不来!”
那管家被他这一吼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回、回老爷,三爷他……他昨晚在醉香楼折腾了一宿,今早老奴去请时,他还在呼呼大睡。老奴叫了好些时候才把他叫醒,可三爷起床气大得很,一脚把房门踹了个窟窿。老奴也不敢催得太急……”
“混账!”陆春升气得浑身发抖,“老夫在这里与人拼命,他倒好——在妓院睡到日上三竿!”
那管家缩着脖子,不敢再吭声。他心想:那杨殿军武功高得吓人,脾气又古怪,连老爷你都不敢得罪,我一个下人能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