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镇恶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逼近。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的武功，绝非方才那几个打手可比。
他握紧铁杖，沉声道：“你自己小心。若是不敌，老瞎子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替你挡上一杖。”
尹志平点了点头，踏前一步。青衫在晨风中猎猎翻卷，周身气息在这一瞬间骤然沉凝。
公孙止也踏前一步。他那只瘸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整个人如同一头正在逼近猎物的老狼。
他的独眼中翻涌着怨毒与杀意，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猎手确认猎物已无路可逃时才会有的笑。
两个人的气势在半空中无声地碰撞。工地上的灰尘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卷起，打着旋儿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那些原本还缩在墙角看热闹的打手们，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两头猛兽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会被撕成碎片。
此刻陆春升还跪在地上，双腿发软站不起来，姿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看了看公孙止，又看了看尹志平，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两头猛虎围在中间的山羊——无论哪头虎先动，第一个被撕碎的恐怕都是他。
“三哥……”他艰难地开口，“能不能……容我离开再打……”
公孙止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对此刻的他来说，这个跪在地上的陆家家主，与路边一块绊脚的石头并无区别。
陆春升见公孙止不理自己，又转向那些缩在墙角的打手们，让他们过来扶自己。
可那些打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他们宁愿面对十头饿狼，也不愿夹在这两个人之间多待一息。
于是陆春升便这般孤零零地跪在街中央，跪在公孙止的脚边，如同一只被遗弃的哈巴狗。
公孙止的独眼微微眯起。他在打量尹志平的同时，也在心中飞速盘算着这一战的打法。
在绝情谷底，他饮下麒麟血不过片刻，功力虽悍然踏入五绝巅峰，可那股刚猛无俦的力量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玄黄化极功与闭穴功尚未恢复。尹志平与小龙女双剑合璧，逼得他空有一身内力却无从施展。
如今不一样了。他在谷底潜伏数日，已将麒麟血的药力彻底炼化。闭穴功重归圆满，周身穴道凝如精钢；玄黄化极功运转如意，能在一呼一吸之间将对手的内力化为己用。
攻，有五绝巅峰的霸道掌力；守，有刀枪不入的护体神功；消耗，有源源不断的吸功补给。这一战，他占尽了天时地利。
唯一需要提防的，便是尹志平那无影旋风的身法。不过无影旋风再快，终究只是闪避游斗的路子——你绕你的，我打我的。
只要你不敢与我正面硬撼，我便步步紧逼，将你逼入死角。到那时，你便是再快也快不过我的掌风。
至于那寒冰掌，在绝情谷时，那股冰寒刺骨的掌力确实让他吃了些苦头。可如今他体内麒麟血已彻底炼化，周身气血旺盛如火炉，区区寒气，还未入体便已被蒸发殆尽。
他打定了主意——不闪不避，正面碾压。
于是他动了。没有花哨的变招，没有虚晃的试探，只有最纯粹、最直接的正面冲击。
他的右掌在身前划出一道灰扑扑的弧线，掌心隐隐透出暗沉的乌光——那是玄黄化极功催动到极致时才会有的色泽。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尹志平居然也没有闪。
那小子同样一步踏出，青衫猎猎，右掌自袖中翻出，掌心亮起一团冰蓝与赤红交织的光芒——两种截然相反的色泽在他掌中疯狂旋转，如同太极图中的阴阳鱼被人强行捏合在了一处。
他就那样迎着公孙止的掌风，一掌拍了过来。
公孙止心中大喜。这小子怕是还没弄清状况，没有小龙女在旁掠阵，你拿什么跟我硬碰硬？这一掌下去，你的寒冰掌力会被我的麒麟血蒸发殆尽，你的烈阳掌力会被我的玄黄化极功尽数吸收。
而我的掌力，会结结实实地轰在你的胸口，将你的肋骨一根一根地震断。
两只手掌在半空中撞在一处。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在空旷的工地上炸开。那声音不是金铁交鸣的脆响，不是真气碰撞的爆鸣，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暴烈的、如同两块千斤巨石从百丈高空同时砸落、在半空中对撞粉碎的闷响。
公孙止只觉得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极其诡异的力量从掌心撞了进来，在他的掌力还没来得及爆发之前便已炸开了。
仿佛他的掌力撞上的不是另一股掌力，而是一个能将一切真气、一切力道、一切形态都吞噬殆尽的黑洞。
他的玄黄化极功还没来得及吸取对方的真气，那股寂灭之力便已将他掌心凝聚的掌力撕得粉碎。
他只觉得整条右臂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撞了一下，从掌心到手腕，从手肘到肩胛，每一寸筋骨都在那一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反震之力推得向后连退。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留下一个深逾寸许的足印，碎石从足印边缘向四面八方迸射。
尹志平则借势向后飘退。他早有准备——这一掌拍出之前，他的双脚已微微内扣，重心下沉，双臂蓄满了回旋的余劲。
寂灭掌的反震之力撞来时，他将这股力道沿着脊柱一路导下，从腰胯到膝弯再到脚踝，层层卸去，整个人如同一片被狂风吹卷的青叶，飘退十余步后稳稳站定，呼吸沉稳，青衫不皱。
而公孙止退出第八步时，后脚跟忽然撞上了一团软绵绵、沉甸甸的东西。然后他的膝弯便被那团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了重心，仰面朝天向后栽倒。
可他这一栽，最倒霉的却不是他自己。
陆春升还跪在原地，两条腿早已跪得发麻，几次想要撑着站起来都因为膝盖使不上力而失败。
忽然眼前一黑——一个庞大的黑影从天而降，结结实实地坐在了他的脑袋上。
公孙止的屁股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压在了陆春升的脸上。
“唔——！”陆春升闷哼一声，整张脸都被压进了公孙止的后腰与青石板之间的缝隙中。
那股被公孙止卸掉的反震之力，顺着他脊柱一路灌下，尽数倾泻在陆春升的脸上。
陆春升只觉得一座山砸在了自己面门上——鼻梁骨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满嘴牙齿松了大半，眼前金星乱迸，耳朵里如同开了一场铜锣铺子。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整个人被坐进了青石板的裂缝里，后脑勺将地面磕出一个拳头大的坑。
而公孙止借这一坐之势，反倒将寂灭掌的余劲卸得七七八八。
公孙止翻身站起，独眼微眯，心中暗惊。这小子修为分明远逊于自己，却能使出这般诡异的运劲法门——掌力未交便已引爆，直接绕过了玄黄化极功的吸纳之能。
他瞥了一眼地上抽搐的陆春升，嫌恶地一脚踢飞。那躯体摔在墙角，就算留口气，往后也只能歪嘴斜眼、半身不遂。可怜一代家主，脑袋竟被个屁股坐成了踩烂的倭瓜。
“雕虫小技。”公孙止冷哼一声，体内麒麟血气翻涌，闭穴功已遍布周身。他不再追求吸纳，只以浑厚掌力正面碾压——耗，也要把这小子耗死。
尹志平也打定了同样的主意。他深吸一口气，青衫鼓荡，再次欺身而上。
两人四掌相交，再无半分花巧。寒冰与烈焰在尹志平掌中交替炸开，公孙止则以霸道绝伦的内力硬撼。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工地碎石迸射，灰尘漫天。
尹志平此刻却是痛快至极。他自穿越以来，与人交手不计其数，却极少有机会这般酣畅淋漓地硬碰硬。
以往受限于内力修为，他不得不倚仗无影旋风的身法游斗、倚仗血饮剑的重量强攻、倚仗寒焰真气的冰火双劲取巧。
那些都是不得已而为之——若内力足够浑厚，谁愿意绕来绕去？一掌拍过去便是。
如今有了寂灭掌，他终于可以抛弃所有花巧。这门掌法在实战中确实会影响速度——每次出掌前都需要将冰火二气强行压缩在同一个刹那，爆发力虽惊人，衔接却不够流畅。
可架不住公孙止的速度也不快。那老贼的玄黄化极功和闭穴功都是站桩输出的路数，掌力沉猛却笨重，两人半斤八两，正合尹志平的心意。
两人四掌相交，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工地碎石迸射，灰尘漫天。公孙止仗着麒麟血催动的霸道掌力，每一掌都重逾千钧；尹志平则凭着罗摩神功二十五滴精血源源不断地补充真气，寂灭掌一掌接一掌地拍出去，越打越顺手。
没有虚招，没有试探，没有闪避，只有最纯粹的掌力对轰。
半个时辰过去了。两个人脚下的青石板已被踏碎了一大片，工地上那些刚立起来的脚手架被掌风震得东倒西歪，漫天灰尘中只能看见两道模糊的身影在疯狂对撞。
公孙止的额头上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原以为凭麒麟血加持的浑厚内力，硬碰硬耗也能耗死对方。
可半个时辰过去了，对面那小子的掌力非但没有减弱，反而一掌比一掌沉。更让他心惊的是，他的双腿开始发软了！
公孙止忽然全力拍出一掌，将尹志平逼退三步，然后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外，做出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尹兄弟——且慢！”
尹志平硬生生收住即将拍出的下一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打得好好的，你突然叫停？这是生死相搏还是比武切磋？
在绝情谷底，二人因为都动弹不得，一度坐在石榻上称兄道弟，甚至还一起烤过鱼、聊过天。可那是权宜之计，那时候谁先恢复力气谁就能先掐死对方，叫一声“兄弟”不过是给自己争取喘息的时间。
现在可不是绝情谷底。现在是京西城的大街上，旁边还有几十号人在看着，你喊暂停就暂停？
尹志平冷笑一声，脚下非但没停，反而又向前踏了一步，“公孙兄，省省罢。你我之间没什么兄弟可做。”
公孙止面色骤变，仓促间双掌齐出，硬接了尹志平这一掌寂灭之力。
砰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退了四五步，后背撞上一根刚立起来的松木脚手架，震得木屑簌簌落下。
他为何要叫停？不是因为他还有埋伏，也不是因为他还有什么压箱底的绝招没使出来，而是他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这半个时辰里，他每一掌都用了十成力道，满以为凭麒麟血加持的浑厚内力，硬碰硬耗也能将这小子耗成人干。
可尹志平就像一块砸不烂的铁板，一掌接一掌地拍过来，越打越沉，越打越猛。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小子的掌力居然还在变化——起初只是冰火交织的湮灭之力，打到后来，那股力道中又多了一层他从未见过的、极其浑厚、极其绵长的东西。
那是紫府先天功的先天之灵，被尹志平在实战中一点一点地融入了寂灭掌的掌力之中。
寂灭掌与葵花宝典，本就是同源异流。葵花宝典用的是邵伯温夫妇所创的阴阳两经——那是《天机衍》中“其用四十有九”的四十九，是生生不息的变数。
而寂灭掌用的却是那“其所不用者一”的缺一，是万象归空的定数。
尹志平以紫府先天功为根基，将先天之灵灌入寂灭掌中，掌法套路用的依旧是寒冰掌的架子——劈、拍、推、按、擒、拿，每一招都是寒冰掌最质朴的路数，可掌力却不再是单纯的冰寒或灼热，而是随心所欲地在寂灭之力与先天之灵之间切换。
公孙止越战越怯，非力不济，亦非诡计未尽，但觉双膝酸软，如坠铅汞。麒麟血纵能催力愈创，却补不得那肾水亏虚。这话还要从昨日青楼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