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和饼饼赶紧追上去,饭饭在后面喊:“小姐你慢点!别摔了!披风还没穿呢!”
岁岁哪里听得进去,一溜烟就跑出了院子。
她跑得飞快,小短腿捣腾得跟踩了风火轮似的。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道影子从面前飞过,等看清是谁的时候,人已经跑出二门了。
饭饭追出院门的时候,岁岁已经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这小祖宗,跑得比兔子还快!”
饼饼没追,站在院门口慢悠悠地把披风叠好了,笑着说:“别追了,反正夫人让她去主院,她又跑不丢。咱们慢慢走就行了。”
岁岁跑到主院门口的时候,脚步终于慢了下来,不是因为跑不动了,而是因为她闻到了肉味。
那味道太香了。
是糖醋里脊的酸甜味,混着红烧排骨的酱香味,还有一股子炖鱼汤的鲜味,几种味道搅在一起,从主院的饭厅里飘出来,直直地钻进岁岁的鼻子里。
岁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好像活过来了。
她跑进院子,守在门口的丫鬟赶紧替她掀起帘子。她一低头钻进去,饭厅里暖烘烘的,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花想容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岁岁跑进来,头发都跑散了,额头上一层汗,忍不住笑了。
“跑什么跑,又没人跟你抢。”花想容放下茶杯,拿起帕子替岁岁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看你这一头汗,回头风吹了要着凉的。”
岁岁嘿嘿笑了两声,眼睛却一直盯着桌上的菜,一秒钟都没挪开过。
花想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觉得好笑,嘴上说:“我就知道,你在寺里吃了两天素斋,肯定馋肉了。昨晚上我就让人给府里递了信,让厨房备着你爱吃的菜。”
桌上摆着的全是岁岁爱吃的东西。
中间是一大盘糖醋里脊,旁边是一碗红烧排骨,再过去是一条红烧鲤鱼,鱼肚子里面塞了葱姜和香菇,炖的时候香味能飘出三条街。还有一碗鸡汤炖蛋,黄澄澄的。
岁岁咽了咽口水,恨不得扑上去。
花想容拉着她坐到椅子上,替她盛了一碗饭,又把排骨的骨头剔掉,肉夹到她的碗里,说:“吃吧,多吃点。”
岁岁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岁岁埋头吃了半碗饭,嘴上沾着酱汁,亮晶晶的。
花想容拿着帕子给她擦了擦嘴,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岁岁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桌上的鱼。
就在这时,饭厅门口传来脚步声,丫鬟打起帘子,陆怀琛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母亲。”陆怀琛进门先行了个礼,然后看见坐在花想容身边的岁岁,嘴角微微一弯,“哟,岁岁已经吃上了呢。”
岁岁抬起头,冲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小白牙,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啃排骨。
花想容看了陆怀琛一眼,说:“坐下一起吃吧,厨房里还有菜,让她们再添一副碗筷来。”
陆怀琛没有推辞,在花想容对面坐了下来。
丫鬟很快送上了碗筷,他盛了半碗饭,吃得慢条斯理的,不像岁岁那样狼吞虎咽。
吃了几口,陆怀琛放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对花想容说:“母亲,荣恩寺那边的事,我让人打听了一下。”
花想容本来正在给岁岁剔鱼刺,听见这话,抬起头看着他:“什么事?”
“就是这次在荣恩寺做法事的事。”陆怀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跟母亲交好的那几位夫人,今儿上午都跟着下山了。”
花想容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不过,”陆怀琛话锋一转,“跟丞相府叶家交好的那些夫人,一个都没走。”
花想容皱了皱眉,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们留下来做什么?”花想容疑惑。
陆怀琛说:“慧明大师圆寂了,叶家跟慧明大师交情深,那些跟叶家交好的夫人自然要留下来参加法事,也算是给丞相府捧场。”
花想容“嗯”了一声,又拿起筷子,给岁岁夹了一块鱼肉。
岁岁来者不拒,张嘴就吃,腮帮子鼓鼓的。
“对了,”花想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曹氏被野猪撞了,伤得这么重,怎么不去请太医?荣恩寺离京城也不算太远,快马去请太医,大半日就能到。”
“叶家没有请太医。”陆怀琛说。
花想容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陆怀琛又端起茶碗,不慌不忙地说:“因为叶瑶瑶在啊。”
岁岁听到“叶瑶瑶”三个字,忽然抬起头来,嘴巴里还含着半块排骨,眼睛眨了眨。
花想容没注意岁岁的反应,她的注意力全在陆怀琛的话上:“什么意思?叶瑶瑶在就不用请太医?她才五岁,能顶什么用?”
陆怀琛道:“叶瑶瑶小时候被慧明大师批过命,说她是福星降世,命格贵重,能逢凶化吉。叶家上下都把她当宝贝供着,觉得有她在身边,百邪不侵,诸事顺遂。这次丞相夫人被野猪撞伤,叶家的人不但不着急,反而说有瑶瑶小姐在,夫人一定不会有事的。”
花想容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冷笑了一声:“荒唐。”
语气里全是嘲讽。
岁岁继续埋头吃饭。
陆怀琛面色如常,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母亲听了怕是更要生气。”
花想容看着他:“说。”
“叶家那边派了人,想散播一个谣言。”陆怀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半分,目光扫了一眼门口的丫鬟。丫鬟们识趣地退了出去,只剩下饭厅里几个人。
“什么谣言?”花想容问。
“说慧明大师是被岁岁克死的。”陆怀琛一字一句地说。
花想容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了桌上。
岁岁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排骨差点掉了,她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花想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花想容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火气,转头看了岁岁一眼,心里一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温柔:“没事,你继续吃。”
岁岁“哦”了一声,又低头啃排骨去了。
花想容重新看向陆怀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谁派的人?叶瑶瑶?”
“是。”陆怀琛说,“叶瑶瑶虽然才五岁,但叶家对她言听计从,她想干什么,叶家就替她干什么。这次的谣言就是她让人去办的,大概是想借着慧明大师圆寂的事,把脏水泼到岁岁头上,让岁岁在京城彻底抬不起头来。”
花想容的手攥紧了。
她太清楚这种谣言的威力了。
一个四岁的孩子,被人说是克死高僧的灾星,那这辈子就完了。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没人敢跟她亲近,没人敢跟她做朋友,连提亲的人都不会有。
叶瑶瑶这一招,是要把岁岁往死里整啊。
“不过,”陆怀琛的语气忽然轻松了一些,“请母亲放心,这件事儿子已经处理好了。”
花想容看着他:“怎么处理的?”
“叶瑶瑶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能走出荣恩寺。全被我的人拦下了。”
岁岁这时忽然抬起头,插了一句嘴:“大哥好厉害!”
陆怀琛冲她笑了笑,没说话。
陆怀瑾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吃菜,这时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一脸好奇地看着陆怀琛:“大哥,你说拦下了,是怎么拦的?是把他们关起来了吗?”
陆怀琛看了弟弟一眼,说:“没关,就是让他们乖乖闭嘴。”
陆怀瑾想了想,又问:“那他们为什么不听话?大哥打了他们吗?”
花想容在一旁听着,她也想知道陆怀琛到底是怎么处理的。
陆怀琛伸手拿了一只虾,慢慢剥着壳,说:“不需要打。那些人本来就是叶家花钱雇的,给钱就办事,没什么忠心可言。
我让人找到他们,每人给了三倍的银子,告诉他们,要么拿了钱闭嘴走人,要么把命留下。他们都很识趣,拿了钱就走了。”
“就这样?”陆怀瑾觉得有点不过瘾。
“就这样。”陆怀琛把剥好的虾放到岁岁碗里,岁岁高兴地说了声“谢谢大哥”,一口就塞进了嘴里。
陆怀瑾又问:“那叶瑶瑶呢?大哥有没有杀了她?”
这句话一说出来,饭桌上的气氛忽然微妙了起来。
岁岁嚼虾的动作都慢了半拍,她虽然小,但“杀”这个字她还是听得懂的,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看着陆怀琛。
花想容看了陆怀瑾一眼,说:“这话以后不许在外面说。”
陆怀瑾低下头,小声说了句“知道了”,但还是忍不住抬头看陆怀琛,等着他回答。
陆怀琛把手里的虾壳放到碟子里,用帕子擦了擦手指,然后才看着陆怀瑾:“杀她?现在还不是时候。”
陆怀瑾不解:“为什么?她那么坏,想害岁岁。”
“因为做事不能光凭一时意气用事。”陆怀琛说,“叶瑶瑶是相府的掌上明珠,她如果出了事,丞相府必定追查到底。到时候不但咱们脱不了干系,还会连累母亲和整个侯府。”
陆怀瑾点了点头。
陆怀琛看着他,又多说了一句:“你要记住,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把方方面面都考虑清楚。要是不能斩草除根,那就不要贸然动手,简单收拾一下就行了。”
“什么叫简单收拾?”陆怀瑾追问。
陆怀琛笑了一下,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就是让他们受点罪,暂时没办法出来乱蹦跶。”
陆怀瑾眨了眨眼,好像明白了什么。
岁岁是完全没听懂,她已经吃完了虾,又开始进攻桌上的糖醋里脊。
花想容替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免得沾上油渍。
花想容沉默了一会儿,问:“叶家那边知道是你动的手吗?”
陆怀琛摇了摇头:“不会知道。我让手下的人换了好几层身份,就算叶家查,也只能查到是几拨不同的人干的,查不到咱们的头上。”
花想容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陆怀琛又补了一句:“不过叶瑶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她虽然年纪小,但心思重,心眼也多。这次吃了亏,下次一定会换个办法再来。”
花想容冷哼了一声:“她再敢来,我就亲自去会会她。”
岁岁这时终于吃饱了,放下筷子,用手背抹了抹嘴,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她看看花想容,又看看陆怀琛,再看看陆怀瑾,觉得大人们说的话好复杂,她一个字都不想再想了。
反正有娘亲和大哥在,她什么都不怕。
花想容注意到岁岁吃饱了,就让人端了水来给她洗手擦脸。
岁岁乖乖地伸出两只油乎乎的小手,让丫鬟给她洗干净,又擦上了香香的胰子膏,才心满意足地窝在椅子上,摸着圆滚滚的肚肚。
岁岁隔着衣服摸了摸贴在小袄里层的那本小册子。
还在。
吃饭的时候,她光顾着吃肉,把这茬给忘了,现在吃饱了才想起来。
岁岁把手伸进衣服里,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本蓝布包着的小册子掏出来。
她把小册子举到花想容面前,仰着脸,奶声奶气地说:“娘亲,你看这个。”
花想容本来正在喝茶,看见岁岁从衣服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便放下了茶杯,接过来看了看。
蓝布包的封皮,布面上绣着一些弯弯曲曲的花纹,着就不像京城的东西。
花想容把蓝布翻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笔画歪歪扭扭。
花想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翻开封皮,一页一页地翻看下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翻到第五页,她的脸色已经不太对了。翻到后面几页,上面画着一些虫子的图样,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花想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陆怀琛本来在对面喝汤,注意到母亲的表情变化,放下汤碗看了过来:“母亲,怎么了?”
花想容没有回答,她深吸了一口气,先看向岁岁:“岁岁,这是哪来的?”
岁岁老老实实地说:“上次国宴,有个南疆来的姐姐,叫子夏,她送给我的。”
“子夏?”花想容的声音微微发紧,“南疆的圣女子夏?”
岁岁点了点头:“嗯,她说她叫子夏。上面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就一直压在梳妆盒底下,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了,就想拿给娘亲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