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业合作社搞起来，初衷是好的，大伙儿一起下地，一起搞建设。”
民办民管民受益，专业合作天地宽。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利益共享，风险共担，民主管理，盈余返还。
村里土坯墙上，随处都能看到的标语。
老支书变了脸色，他知道林北的性格，担心话说多了惹麻烦。
“林北你瞎说什么呢，这里是干部会议，怎么能章口就来，赶紧的坐下！”
就怕说的话，有些不合适的地方，让人抓到了把柄。
“老支书我知道您担心啥，我也知道啥话该说，啥话不该说，但有些话憋在心里，难受！”
林北捂着胸口，既然发现了问题，那就摆在明面上。
“这么多年下来，大家心里都有一本账：有多少人，是真正甩开膀子干活的？又有多少人，是‘磨洋工’，出工不出力，就为了混那点工分，等着月底分那点口粮？”
他目光扫过几个生产队长，关于说到的问题，每个人心里都有杆秤。
每年不管怎么干，累死累活就那点工分，差不到哪里去。
没人敢接话，但许多人心里都在翻腾。
是啊，为什么？
因为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大锅饭养懒汉，这话虽然不敢明说，但谁心里没点数？
“咱们不能光知道抬头骂老天爷，骂年景不好。”
传统的农耕模式，是时候该打破了，谁都不想站出来，那么他来当这个带头人。
“遇上了灾荒年，日子难过，咱们除了等救济，是不是也该自己想想办法，做出点改变？好日子不是等来的，是拼出来的！是闯出来的！”
林北一番话，让在场的干部们，面露羞愧低下了头，因为每句话都说在了问题关键处。
一直以来都是跟着路子走，谁都没有想过独立思考，不敢有别的想法。
“就算抽走一百多个壮劳力下矿，咱们老金沟剩下的，还有老人，有妇女，有半大孩子！把‘大锅饭’变成‘责任田’，把工分跟实际产出挂钩，我敢说剩下的人照样能把地种好。
如果连这点改变的勇气和信心都没有，只想着四平八稳混日子，那今天这会，咱们就别开了！
这金矿我找别人合作去，十里八乡我还不信凑不出愿意干活，每个月都能拿工资的！”
林北的话，一句比一句重，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心上。
道明了问题的本质，剖析开来让每个人去反思，是选择做出改变，还是继续守着原来的规则。
不是林北离开大伙儿玩不转，是他林北在给老金沟一个机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武喜旺涨红了脸，田永明眉头拧成了疙瘩，刘凤英抱着胳膊的手也放了下来。
周建国看看林北，又看看老支书，手心全是汗。
这个会开的，简直是惊心动魄，即便是此刻仍然心有余悸。
好在林北没说出过于激进，出格的那些话，不然真不知道如何收场。
老支书依旧保持着沉默，但他心里有了定论，见大家伙没说话，于是他站起身表态。
“林北娃子刚才的话，有些直，有些冲，甚至……有些地方，听着吓人。”
“可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咱们老金沟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守着金山饿肚子，那不成了笑话。”
别人怎么去想管不着，但自己得站出来，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支持林北的提议，搞集资入股，开咱们自己的金矿。”
“当然，”老支书话锋一转，目光变得严厉，“我这个老头子说了不算，咱们按规矩来——举手表决，同意的，举手。不同意的，不举。”
他说完并没有坐下，就那么挺直着有些佝偻的脊背，站在那儿，目光平静地等待着。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寂静，大伙儿互相看着对方，心里都有各自的想法。
周建国第一个举起了手，毫不犹豫。
高连胜撑着假肢，坚定地举起了右手，治保主任侯得贵看看林北，又看看老支书，一咬牙，也把手举了起来。
四只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武喜旺低着头，一个劲儿抓着头发，额头上冒出细汗。
田永明盯着桌面，仿佛要看出个洞来。
刘凤英咬着嘴唇上的死皮，同样选择了观望，眼神复杂。
其他几个队长和会计，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十二个有表决权的干部，只有四票。
场面，僵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那四只举起的手，显得有些孤单和尴尬。
林北看着这一幕，脸上并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更没有恼怒。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打破几十年的惯性思维，谈何容易。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心里反倒是轻松了些。
“行了，结果大家都看到了，会议到此结束。”
他收起桌上的牛皮纸袋，对姜书勤示意了一下，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这事儿离开了老金沟，照样也能办的下去！
“林北！”周建国急了，喊了一声。
林北脚步没停。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门把手的时候——
“等等！”武喜旺猛地抬起头，脸憋得通红。
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举起了他那只粗糙、沾着泥垢的手。
“我……我同意！我武喜旺同意！穷日子我过够了！我想让娃们吃饱饭，穿好衣服，我跟你干！”
仿佛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田永明长叹一声，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也缓缓举起了手。
“林北，你说得对……不能光骂老天爷，集资开矿的事我也同意！”
刘凤英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声音响亮。
“林北，我刚才是担心，不是反对！要是真能月月发工资，年底有分红，还不耽误种地，有这好事我为啥不同意？”
心里所有的顾虑，全都解决了，还有啥好担心的。
“我代表咱们村的妇女，支持你！”
“同意！”
“算我一个！”
“干了！大不了……大不了从头再来！”
一个，两个，三个……剩下那些犹豫观望的干部，像是被这股突然爆发的洪流卷挟，纷纷举起了手。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转眼间，会议室里齐刷刷举起了一片手臂！十二票，全票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