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支书沉默了,他把旱烟袋从嘴里拿开,在门槛石上重重地磕了磕。
半晌,他才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把积压在胸膛里几十年的郁结都吐出来。
“小子你应该知道,要论对那群畜生的恨,这十里八乡,恐怕没几个人比得上我。我爹、我娘、我大哥、我第一个没过门的媳妇……都死在了他们手里。”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眼眶有些发红,头回看见老头眼里含着泪。
听人说老支书的媳妇,活活让小鬼子折磨死,当时肚子里还有七个月大的孩子。
恨不得那些个畜生,全都死绝了才好。
“当我知道那个日本女人,所做的那些事情之后,心里稍微有了些改变,畜生堆里也有好人。”
不是给小鬼子洗刷罪孽,当初所犯下的恶行,终生都不会忘记。
但凡事都要分黑白,讲清楚对错,华夏民族从来都是有仇必报,有恩必偿。
“所以我想着,得给她正个名!得让咱们这片土地上的人知道,得给她立块碑,让以后的人路过,也知道这里埋着个什么人!”
林北看着老支书激动的样子,知道心里肯定不好受,谁都不愿意回想起那段经历。
他苦笑着,伸手按了按老支书的胳膊。
“我的老支书哎,您这思想觉悟提高了不少,但我不是来听政治课的!”
林北不是极端分子,但说实话自己对那个所谓的大和民族,提不起几分好感。
“知道您是好意,可您也得想想,咱老金沟,这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他们……能像您这么想吗?”
老支书眉头一皱,想要反驳,林北却没给他机会,继续说道:“您掰着手指头数数,咱村,除了那几个干部之外,还有几个识字的?”
这个年代全国的文盲率,据统计能达到百分之八十七。
农村比例更高,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虽然之前办了扫盲班,但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百分之九十都是睁眼瞎!剩下的百分之十,也就是在旧社会私塾里混过几天,会写自己的名字就不错了。”
林北往前凑了凑,拿之前的伊藤春樱来举例子。
“上次抓到的那个女特务,您还记得吧?”
老支书点了点头,那事儿闹的全村都知道了,为了抓女鬼子,牺牲了一个,两人受了伤。
伊藤春樱干了啥伤天害理的事,大伙儿其实知道的并不多。
可一听说是个‘女鬼子’、‘女特务’,村民纷纷怒火冲天,要不是有人死死拦着,维持秩序。
那女人能被活活打死,尸首都找不全!
“同样的道理,用在婉清她娘身上,一旦您公开了她的身份,给她立了碑,刻上‘日本人’这几个字,您信不信?用不了三天,村里那些二杆子,就能扛着铁锹镐头,把她那坟给刨了!”
这还是林北说的轻了,以大伙儿对小鬼子的仇恨,怕是还会做出更加过分的。
尸体都得被拖出来,扔到后山喂野狼!
老支书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反驳的话,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硬是吐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林北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胡咧咧,而是说出了真实情况。
小鬼子在这片土地烧杀抢掠,犯下了滔天罪行,又岂能是轻易忘记的。
如果走在大街上,突然有个人说鬼子话,记忆深处的仇恨被唤醒,下场可想而知。
林北见老支书脸色变幻,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死人无所谓,可活人呢?婉清怎么办?她才十八岁,刚刚找到亲爷爷,眼看着能有份安稳日子。
如果这时候让她‘鬼子养女’的身份传出去,您让她往后在老金沟,怎么抬头做人?
不说别的,光是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老支书咱们不能光顾着给死人争个名分,把活人往火坑里推吧。”
正是因为考虑到这点,所以他才特意来找老书记,担心他把身份的事情说出去。
老支书猛地抬起头,明白了林北的想法,确实自己没考虑到这些。
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只要提到小鬼子三个字,恨的是咬牙切齿,扒皮抽筋的那种。
“糊涂!我真是老糊涂了!”老支书用烟杆重重敲了一下自己的膝盖,痛心疾首。
“光想着对得起死人,差点害了活人!得亏你小子脑瓜子活泛,想问题想得周全,不然真就好心办了坏事。”
见老支书终于明白过来,林北接着把话说下去。
“老支书您也是好心,但是这事儿太特殊,牵扯太深,咱们这片黑土地,让小鬼子祸害得太惨了,房子烧了亲人杀了,这仇恨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道理能完全讲通的。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火,这股火,有时候不分青红皂白。”
“那……那依你看,这事儿该咋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老支书虽然明白了利害,但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像堵了块石头。
关于这个问题,来的路上林北已经想好了办法,这不是来找老书记商量。
“我的想法是,这事儿,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件事‘存档’。”
担心老支书听不懂,他又做了一番解释。
以老金沟村支书的名义,写一份详细的材料,把山中美惠的身份、她当年救人的事迹、她怎么收养婉清、怎么隐姓埋名直到病逝,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写下来。
这份材料,不公开,不宣扬,就作为一份特殊的档案,密封好,直接递交到县里的相关部门。
最好是能直达领导案头,说明情况,请求暂时封存。
等到将来……将来的某一天,也许人们更能理性看待历史,环境更宽容的时候。
再来决定是否公开,或者以什么样的方式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这样既保全了真相,给了逝者一个交代,也保护了活人。
听完了林北的建议后,老支书思索了半分钟,最终他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行,这事儿就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