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的气息有几分虚弱，像是久病之人，呼吸浅而急促，心跳也比正常人慢。

    

    他的身形佝偻，蜷缩在炕上，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老龟。

    

    中年男人的气息倒是正常，只是有些浮躁，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林北心里有数了。

    

    这老头，就是裴龙海。

    

    他收回心之眼，脸上不动声色，迈步往柜台那边走。

    

    佟秋成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手指头动得飞快。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林北，脸上立马堆起了笑，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

    

    从柜台后面绕出来，热情地迎上去。

    

    “你小子咋又跑过来了？”拍了拍林北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是不是来这里监工，看一下施工的进度如何？”

    

    林北顺着他的目光往外面看了一眼。

    

    八角楼的外墙上，搭起了不少脚手架，几根粗大的木头用麻绳捆扎在一起，一层一层地往上搭。

    

    工人们站在上面，有的在砌墙，有的在换瓦，修缮屋檐。

    

    叮叮当当的响声此起彼伏，整座楼被包裹了起来，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

    

    翻新工作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

    

    林北收回目光，笑了笑：“我既然把钱交给你们，说明完全信得过。还用得着哪门子监工？”

    

    他说着，绕到柜台后面，蹲下身，从柜子底下翻出那本住店登记手册。

    

    手册是牛皮纸封面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里面一页一页记着入住客人的信息，日期、姓名、单位、介绍信编号，写得密密麻麻。

    

    佟秋成站在旁边，看着林北翻手册，一脸不解：“小子，你这是找啥呢？”

    

    林北头也不抬，一页一页地翻着，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一行字。

    

    “没事儿，我就是随便翻着玩儿。佟老头你忙你的，这店里好歹我也算股东，进来随便转转，不过分吧？”

    

    佟秋成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再多问。

    

    他知道这小子做事神神秘秘的，开口问肯定也不讲实话。

    

    摇了摇头，回到柜台前面，重新拨起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林北翻了几页，找到了当天的登记记录。

    

    裴龙海和贾道光，用的是假名字。

    

    一个叫“王云香”，一个叫“李福生”，介绍信上写的单位是“三河某公社”，来塔和的理由是“采购药材”。

    

    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正经读过书的人写的。

    

    林北看了一眼，就把手册合上，放回了柜子底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穿过大堂，往后堂走去。

    

    后堂是一道小门，推开之后是一条窄窄的过道，两边是青砖墙，头顶搭着木架，爬满了枯萎的藤蔓。

    

    过道尽头是一个小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三间平房呈“一”字排开，坐北朝南，门窗都是老式的木框，糊着白纸。

    

    院子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顶瓦片的声音。

    

    林北左右瞅了一眼，确定没有人注意到他，一个闪身进了院子。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猫。

    

    走到那间住着人的屋子窗前，侧耳听了听，里面有人在说话。

    

    裴龙海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在磨木头。

    

    他半眯着眼，躺在炕上，身子蜷缩着，身上盖着一床薄被。

    

    脸色蜡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嘴唇发干，起了皮。

    

    两条腿废了多年，肌肉已经萎缩，裤管空荡荡的，像是里面什么也没有。

    

    贾道光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

    

    他的墨镜摘了，露出一双小眼睛，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机灵鬼。

    

    “我让你查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裴龙海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贾道光连忙欠了欠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裴爷，您放心。我们的人已经跟上去了。

    

    那周警官跟白荷离开县城，往西边去了，肯定是去找那个李兵。估摸着，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回来。”

    

    裴龙海“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慢慢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算什么时间。

    

    “当初得亏他命大没死。”他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贾道光说。

    

    “如果他死了，谁带我去找东西？就你们这几个废物，跟了我这么多年，连一成的本事都没学到。”

    

    他发出一声长叹，那口气里有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无奈。

    

    贾道光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他知道裴龙海的脾气，这时候顶嘴就是找死。

    

    “不过，”裴龙海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值得庆幸的是，我最满意的那个徒弟还活着。只有李兵，才能让我梦想成真。”

    

    林北站在窗外，把这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果然这个老东西，就是幕后最大的黑手，是他差点要了大舅的命。

    

    此刻他在思考，如何能把两人给逼出来，然后趁机栽赃。

    

    硬闯肯定不行，他一个人对付两个残废倒是没问题，但那样就打草惊蛇了。

    

    得想个巧妙的法子，让他们自已乱了阵脚。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忽然停在屋檐下。

    

    那里挂着一窝蜜蜂。

    

    蜂巢有脸盆那么大，密密麻麻的蜜蜂趴在上面，黑压压的一片，看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蜜蜂们进进出出，嗡嗡嗡的声音不大，但很密集，像是有人在远处拉二胡。

    

    林北盯着那窝蜜蜂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有了主意。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注意到他，悄悄走到屋檐下，伸出手，一把将蜂巢摘了下来。

    

    动作很快，快到蜜蜂还没来得及反应，蜂巢就已经到了他手里。

    

    林北托着蜂巢，走到那扇开着的窗户前，瞄准屋里，手腕一抖——

    

    蜂巢顺着窗户飞了进去。

    

    落在炕上的瞬间，蜜蜂立马四散开来。

    

    下一秒，屋里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