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暮色四合，小镇的灯火又如期亮起。

    宫子羽在住处磨蹭了许久。

    他挑了件更寻常的青色布衫，头发束得比平日更规整些，对着水盆照了又照。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最后又故意扯松一缕额发，添上几分他平日里伪装出的随性不羁。

    “我就……顺路去看看。”他对自己说，“李记的糕点铺子就在那附近，我去买点宵夜，很合理。”

    脚步却不自觉地把他带向了昨日相遇的那段青石长街。

    他在街口张望了一下，没看到那个身影，心里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他晃到李记，特意选了桂花糖糕、芝麻酥和软香饼几样招牌，看着老师傅仔细包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然后，他的脚步又不听使唤地踱回了昨日相遇的地方，站在那截被踩烂的竹竿旁，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熙攘的人群。

    正当他犹豫着是继续等，还是该“识趣”地离开时，一个带着惊叹的嗓音飘了过来。

    “……这糖画还能转出人物？老师傅好手艺！”

    宫子羽心头一跳，像是被那声音轻轻挠了一下。

    他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糖画摊子前，暖黄的灯笼光下，王一诺正微微弯腰，专注地看着老师傅手腕灵巧地翻飞。

    熬得金黄的糖浆如丝如缕，从铜勺中流泻而下，在光洁的石板上飞快地勾勒出轮廓——那似乎是一个持着长条状物件、身姿挺拔的少年形象。

    她今日换了身水绿色的衣裙，外罩淡烟罗纱，面纱依旧，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在糖画反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她身后的王妈手里又多了几个小包裹，王陆则像个移动货架，抱着满怀东西，连表情都看不太清了，只露出一双无奈的眼睛。

    她看糖画看得入神，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偶尔侧头跟王妈小声说句什么，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柔和而温婉。

    宫子羽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

    怀里的油纸包似乎变得有些烫人。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

    倒是王一诺似有所觉，忽然转头，准确地朝他这个方向望了一眼。

    四目隔着攒动的人头，再次相对。

    她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隔着人群，朝他轻轻颔首示意。

    然而，就在点头的瞬间，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即将完成的糖画，又迅速转回来看向他，那眼神里闪过一丝“心虚”的慌乱。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用纤细的食指有些匆忙地勾了一下耳边并不凌乱的碎发，动作略显不自然。

    她微微侧身，用极低的声音对身旁的王妈飞快耳语，语气里带着一丝抓狂：

    “王妈，怎么办？这糖人……快转成他昨天拿竹竿打架的形象了！”

    “他会不会以为我……我暗恋他，还专门转个糖人舔他？！”

    王妈不动声色地抬眼，迅速瞥了一眼那个青衫少年，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十分笃定：

    “大小姐放心。这位羽公子……心思单纯，还没开窍。”

    “您待会儿随便找个由头，糊弄一下，保管他信。”

    抱着满怀东西的王陆艰难地侧了侧头，也加入了这场紧急密谋，声音从一堆包裹后闷闷传来，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大小姐，问题不大。等糖画好了，您就说本来想转个齐天大圣，结果老师傅手艺太好，发挥得稍微……飘逸了点。内容嘛，”

    他顿了顿，“就说大圣除暴安良、自由不羁的精神，与这小镇风情颇有共鸣，您十分仰慕。绝口不提什么竹竿公子。”

    王一诺：“……”

    “他好像不知道大圣吧？”

    王陆立即有了方案：“属下可以现改，他要是有兴趣，我也可以给他来一段。”

    王一诺快速眨了眨眼，觉得王陆这个借口虽然扯，但好像……也行？

    她定了定神，努力让脸上的热度降下去，重新看向宫子羽时，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婉。

    她朝他走近了几步，福了福身，声音透过面纱，比昨日似乎轻柔了半分，还带着点不好意思：

    “羽公子，又见面了。真巧。”

    宫子羽连忙回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她身后石板上那个即将完成的糖画。

    那轮廓，那姿态……怎么越看越眼熟？

    尤其是手里那根长长的……“兵器”？

    “王姑娘。”他应道，努力把视线从糖画上撕开，落回她戴着面纱的脸上。

    却正好捕捉到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赧然和匆忙整理头发的细微动作。

    “是……很巧。”他顺着她的话说，指了指糖画摊，“姑娘这是……在转糖人？”

    “嗯。”王一诺点点头，顺着他的目光也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热度又有回升的趋势。

    她赶紧转回来，用尽量自然的语气解释道：

    “听闻这老师傅手艺精湛，能转出各种花样，一时兴起，便想试试。”

    “本想转个齐天大圣……就是一个话本人物。”

    她顿了顿，长长的睫毛颤了颤，“许是心诚则灵，老师傅手下的人物，瞧着倒真有几分大圣惩恶扬善、洒脱不羁的神韵了。”

    宫子羽听着，目光再次落在那个糖画上。

    “齐天大圣？”他喃喃重复，看着那个虽然抽象但明显是人间少年打扮、手持长棍（竹竿）的糖人，怎么看都有点熟悉。

    然而，看着她微垂的眼睫和那丝挥之不去的赧然，他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升起一种奇异的想法。

    也许，她只是不好意思承认。

    这个念头让他耳根也有些发热，却奇异地冲淡了尴尬，反而生出一点笨拙的欣喜。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不去深究那糖画到底像谁，顺着她的话道：

    “原来如此。那确实令人神往。姑娘好眼光。”

    王一诺悄悄松了口气，抬眼，对他露出一个轻松些的笑容，转而问道：“公子这是……又出来逛夜市？”

    “啊，对。”宫子羽想起怀里的糕点，连忙拿出来，油纸包已经有些温热了，“我去李记买了些糕点，想着……嗯，宵夜。”

    他递过去，“昨日说起，今日正好路过，就买了。姑娘若不嫌弃，可以尝尝。”

    王一诺看着那被细心包好的油纸包，又看看他带着期盼却努力掩饰的眼神，心头微微一动。

    她伸出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指，两人都微微一顿。

    “多谢公子。”她轻声道，这次的道谢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柔和，“公子总这般客气。”

    “不、不客气。”宫子羽收回手，指尖蜷了蜷，“姑娘喜欢就好。”

    糖画此刻也完成了，老师傅用竹签粘好，递给王一诺。

    晶莹剔透的糖人，那持“棍”的姿态，在宫子羽眼里，似乎真的带上了几分昨日自己挥竿时的“英勇”。

    王一诺接过糖画，看了一眼，脸上刚褪下的红晕又有点复燃的迹象。

    她赶紧将糖画递给王陆拿着，气氛一时有些微妙地安静。

    还是王一诺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抬起眼，轻声道：“昨日多谢公子指点，杏仁茶甚好。”

    “不知……公子此刻可有空闲？若方便，我请公子喝碗茶，也算是……谢礼？”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看起来干净雅致的茶摊。

    宫子羽眼睛一亮，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好。”

    两人再次并肩，走向茶摊。

    王妈和王陆依旧默契地跟在几步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