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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母听到“三十三石”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大道理,是很小很小的念头——如果真有那样的粮食,村里的寡妇就不用改嫁了。
师母当时觉得那是命。
现在天幕上的人告诉她,不是命,是没有粮食。
如果有粮食,她就不用嫁那个人了。
师母把目光从天幕上移开,看向远处。
远处是连绵的山,山脚下是零星的农田。
那些农田里,长着稀稀拉拉的水稻,一亩只能收三石。
三石,够一家人吃几个月?不够。
师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
王山长站在师母身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这个世道——门阀不可撼动,寒门难出头,女子如浮萍。
但今天,天幕上的那些人,把“门阀不可撼动”这几个字撕碎了,把“寒门难出头”踩在脚下,把“女子如浮萍”扔进了火里。
他不确定他们能不能成功,但他确定一件事——他们走的路,是对的。
不是因为他们的方法有多高明,是因为他们的方向是对的。
王山长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学生们。
那些年轻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马文才没有在看天幕。
他在看身边的人。
他看到祝英台的眼睛里有光,看到梁山伯的手在发抖,看到王阑的眼眶泛红,看到师母的嘴唇在动。
他看到所有人都在为那种叫“红薯”的东西动容。
但他动不了。
因为他没有根。
他不知道为什么而站,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为谁而动。
父亲不需要他的动,他只需要他的服从。
同窗不需要他的动,他们只需要他的远离。
祝英台不需要他的动,她只需要他的消失。
马文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能握剑,能骑马,能杀人,但不会接住任何人,也不会被任何人接住。
他把手插进袖子里,不再看。
谢安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童子以为他睡着了。
但童子在旁边看得很清楚,老爷没有睡着。
他的眼睛一直睁着,目光钉在天幕上,瞳孔里映着那个叫王宁之的人的影子。
他用五年的时间来准备。不急于一时,不贪图速成,不指望运气。
这种人,要么是天生谨慎,要么是吃过亏,知道欲速则不达。
谢安端起酒杯,发现杯子是空的。
他看了一眼童子,童子赶紧上来倒酒。
谢安看着酒液注入杯中,忽然开口:“你觉得,那个王宁之,是什么人?”
童子愣了一下:“什么……什么人?”
“他以前当过皇帝。”
童子的手抖了一下,酒洒了几滴在桌上。
谢安没有责备他,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慢地说:“当过皇帝的人很多,但像他这样的,不多。”
“他当过皇帝,但他对权力的态度不一样。他没有那种‘天底下所有人都该听我的’的理所当然,他很清楚自己是谁,也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他不要权力,他要的是……”
谢安顿了一下,找了一个词。
“秩序。他要的不是自己坐在最高的位置上,而是一个所有人都能有公平机会的秩序。”
“这种皇帝,老夫没见过。”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仰头看着天幕,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期待。
皇帝从天幕上看到“三十三石”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急切。
他需要那种种子。不管是谁有那种种子,不管它在谁手里,他都需要。
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封官、赐爵、联姻、甚至割地——只要能拿到那些种子。
有了那些种子,他就能喂饱军队,喂饱百姓,喂饱整个东晋。
有了粮食,他就不怕门阀,不怕北方的胡人,不怕任何人。
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急促地叩击着,那声音像是他心跳的节拍——快得乱了,快得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忽然想起天幕上那个女子说过的一句话——“不要指望任何人了,我们自己来。”
不要指望任何人。包括皇帝吗?
皇帝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如果那些人不指望任何人,那他们也不会指望他。
他们有种子、有技术、有仿生人、有穿越世界的能力,他们不需要他。
他忽然觉得这座宫殿变得很空,很冷。
他不是在害怕,他是在想——他能为那些人做什么?
不是他们能为他做什么,是他能为他们做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皇帝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从来都是别人为他做什么,而不是他为别人做什么。
皇帝把目光从天幕上移开,看着殿外的天空。天快亮了。
宫门外,建康城的街道上,所有人都仰着头。
一个卖烧饼的老汉站在摊子后面,手里还捏着一个刚出炉的烧饼,但他忘了叫卖。
他的脖子仰得几乎与地面平行,嘴巴张着,露出稀稀拉拉的几颗牙。
旁边一个挑着担子卖菜的农人蹲在路边,扁担搁在膝盖上,菜筐歪了也没有扶。他在听,听天幕上那些人说话。
听了很久,忽然冒出了一句:“三十三石……真的假的?”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所有人都在心里想:如果是真的呢?如果真的有那种粮食,一亩地能收三十三石,那他还用在这里卖菜吗?
他可以去种地,种那种叫“红薯”的东西,种一亩就够全家吃一年,剩下的还能卖,卖了钱就能给孩子交束修。
他想起自家的孩子。那小子聪明,先生说他脑子灵光,但束修交不起,只能断断续续地读。
如果有了钱,他就能一直读下去了。
农人低下头,看着自己菜筐里那些蔫巴巴的菜叶子,忽然觉得它们不那么重要了。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路边。
孩子还小,大概一岁多,被她用布带绑在胸前,小手抓着她衣领,嘴里含着手指,也在看天——虽然她肯定看不懂。
妇人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屁股,另一只手在抹眼泪。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临死前对她说:“爹没用,没让你吃饱过。”
妇人现在想起这句话,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把孩子抱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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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时候有那种粮食——如果她父亲能种一亩三十三石的东西——他就不用饿死了,就不用觉得自己没用了。
她仰头看着天幕上那个还在说话的男子,在心里默默地说:求求你,快点来吧。把那种粮食带来吧。我爹等不到了,但我不能让我的孩子也等不到。
茶楼二楼的雅间里,几个穿着绸衫的士人围坐在窗前。
桌上摆着茶,没有人喝。他们都在看天幕,但他们看得和别人不一样。
“五年。”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士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听到没有?那个人说五年。”
“听到了。”
“五年之后,他想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因为他们都猜到了答案,只是不敢说出来。
五年之后,那个人要动手了。
不是打打杀杀的那种动手,是釜底抽薪的那种动手。
他要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门第,粮食,人才,权力。他要动这些。
另一个士人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你们说——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对啊,那个人在哪里?天幕上的人和他们是同一个时代的吗?
还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投影?如果他们是另一个时空的人,那他们是不是永远不会来到这个世界?
一个年轻的士人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赌气的意味:“管他在哪里。”
“他说的那些东西,什么仿生人,什么铁锅,什么红薯——我们这个世界有吗?没有。那就是天方夜谭。听听就行了,别当真。”
他嘴上这么说,但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是因为他害怕。
如果真的有人能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那他拥有的一切——门第、地位、特权——可能都会变成昨日黄花。
留着小胡子的士人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他。
“万一是真的呢?”他轻声说,像是在问别人,也像是在问自己。
年轻的士人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因为他没有答案,他也不想知道答案。
他只想回到昨天,回到那个还没有天幕的时候,回到他以为世界永远不会改变的时候。但他回不去了。
天幕上,一句“要是来个落榜生就好了”,引来了王然之的一句“按照族谱杀”,还好有个五百年的时间限制。
建康城的街巷里,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些挤在茶楼门口、布衣草鞋的寒门士子。
有人没忍住,“哈”地笑出了声,像憋了一辈子的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那笑声会传染——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茶楼门口笑声此起彼伏,笑得毫无顾忌,笑得眼睛发红,笑得有人弯下了腰、有人拍起了大腿、有人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那个穿灰色旧袍的年轻人是笑得最大声的一个,笑着笑着忽然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考了三次,三次都名落孙山,不是因为文章写得不好,是因为他的“出身”那一栏写着“寒门”。
旁边的朋友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背,没有说话,因为他自己也是落榜生。
“把族谱变成死亡名册”——那句话像是有人替他们出了一口恶气。
几十年的委屈、愤怒、不甘,都在这一声笑里炸开了。
但对面的酒楼上,靠窗那桌穿着绸衫的士族公子,手里的酒盏停了。
“荒唐。”其中一个把酒盏重重地搁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整桌人都听见了。
没有人接话,但每个人的脸色都变了——有的青,有的白,有的一瞬间涨红了又强压下去。
一个年纪稍长的士族公子试图挽回局面,故作镇定地笑了笑:“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五百年的距离,那个落榜生能怎样?”
他端起酒盏想喝一口,手却在发抖,酒洒了几滴在桌上。
没有人看他,因为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如果那个人不是在开玩笑呢?如果这个世界也来了落榜生呢?
王然之那句“离着五百年,来不了”,让酒楼上的气氛稍微松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如果那三个人现在就站在这里呢?他们不需要等五百年。
他们就在这里。这个念头像一条蛇,无声无息地爬进了每一个士族公子的心里,咬了一口,毒素慢慢扩散。
书院里,王阑用手“啪啪啪”拍了三下,然后才意识到身边站着的都是士族子弟,才意识到自己姓王——琅琊王氏的王。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缩了回去,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心虚。
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因为她想到了自己那个表哥——文章写得狗屁不通,就因为姓王,被举了孝廉,现在在县里当官,而那个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学子,连考试的资格都没有。
“把族谱变成死亡名册”——王蓝在心里偷偷把这句话嚼了一遍,觉得自己不应该觉得痛快,但确实痛快。
荀巨伯仰头看着天幕上那个叫王然之的人,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这位二公子,是真敢说啊。”
他转过头看向梁山伯,“山伯,你听到没有?‘把族谱变成死亡名册’——他连这话都敢说,他不怕得罪人吗?”
梁山伯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地上,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握成了拳头。
他是在想——如果那个人真的有这个能力,如果他真的能把族谱变成死亡名册……那他就不是在开玩笑,他是在宣战。
站在人群最后面的马文才,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阴是晴。
他不是寒门,他是杭州太守之子,马家的族谱上有他的名字。
如果真有一个人要“把族谱变成死亡名册”,他的名字也会在那本册子上。
但他没有愤怒。他在想另一件事——那个人说的“族谱”,是士族的族谱,是所有靠门第吃饭的人的族谱,包括他的父亲。
马文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点痛快。
他恨他的父亲。恨到骨头里。
如果有人能把马家族谱上的名字一个个勾过去,第一个勾掉马太守——他大概不会反对。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垂下眼睛,把那个念头压回心底,重新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天幕。
皇宫的汉白玉台阶上,皇帝仰着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笑了,先是微笑,然后咧开了嘴,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笑得有些瘆人。
“把族谱变成死亡名册——说得好。”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沉而沙哑。
旁边的太监总管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
因为皇帝笑得太吓人了。
“五百年。”皇帝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忽然变得怅然,“五百年……太久了。朕活不了五百年。”
他的声音轻下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如果现在就能把那些人的族谱变成死亡名册——”
他没有说完,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谢安坐在石凳上,酒杯端在手里,但没有喝。
听到“把族谱变成死亡名册”的时候,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童子在旁边注意到,老爷端酒杯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稳稳地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五百年。”谢安放下酒杯,捻着胡须,仰头看着天幕,“五百年后,门阀制度会变成什么样?会消失吗?”
他不知道,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王然之说“来不了”的时候,语气里有遗憾。
他是真的想把那些族谱变成死亡名册。
谢安忽然觉得庆幸。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如果那个年轻人真的来了,这个世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血流成河?还是天下大乱?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点——那个叫王然之的人,不是在开玩笑。
谢安把酒杯举起来,对着天幕遥遥一敬:“敬你——来不了。”
语气里有一半是庆幸,一半是遗憾。
庆幸是因为他不需要面对那个年轻人的刀,遗憾是因为他看不到五百年后的世界了。
那个没有门阀的世界——他想知道,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