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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上,“文才还以为自己长得太没特点,让人过目就忘。”
卖烧饼的老汉“呸”了一声:“他没特点?他那张脸要是没特点,我就是潘安!”
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但笑完之后,有人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这马文才,是在给王一诺递台阶。
“你不记得我了?没关系,是我长得太没特点了。”
他知道她在装,但他不戳穿,反而替她圆场。
这种“看破不说破”的分寸,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书院里的女生们集体沉默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好笑,是因为这句话太——茶了。
一个长得那么好看的人,说自己“长得太没特点”——这不是自谦,这是凡尔赛。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分不清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没特点,还是在调侃。
王阑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他要是没特点,全天下的人都是背景板了。”
旁边的女学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荀巨伯摸了摸下巴:“这个马文才,脸还是那张脸,但话……话不一样。”
他想了想,“咱们这个马文才,话是硬的,砸人脸上疼。那个马文才,话是软的,缠人身上痒。”
旁边的王阑看了他一眼,“闭嘴。”
荀巨伯闭上嘴,但心里还是不服:我说的是实话啊。
他悄悄的肘了一下梁山伯,压低声音:“山伯,你说呢?”
梁山伯用余光瞥了一眼马文才。
他不应该接这个话。评价马文才,无论好坏,都是危险的。
但荀巨伯的话像一颗石子,砸进他心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他想起马文才在书院里的样子——永远挺直的背,永远微抬的下巴,永远像在看什么不值得看的东西。
天幕上的那个马文才,背也是直的,但低过头。
只是低了一下,又抬起来。
但低过。
“……确实有点不一样。”
谢道韫捕捉到的东西更多。
她看着天幕上马文才微微低头又抬起的那个动作——他在掩饰什么?
谢道韫想了想,得出了一个结论:他在掩饰自己的得意。
王一诺的反应太过真实,她的紧张、她的躲避、她的假装冷淡。
谢道韫看着天幕上那个耳朵尖泛红的女子,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嘴上说着“我只是睡一下”,可真被人撩了,耳朵比谁红得都快。
她忽然有点想笑——到底是年轻。
马文才的嘴角抽了一下。
天幕上的自己,这是在示弱,在用自嘲的方式拉近距离。
这一招,他也会。
但他从来不屑于用,因为他觉得示弱是认输,是把刀柄递到别人手里。
但天幕上的自己用了,而且用得恰到好处——王一诺没有觉得他丢人,反而耳朵更红了。
马文才把这个问题在心里转了一圈:如果他不示弱,他能用什么方式拉近距离?用家世?用才华?用权势?
都不行,因为她什么都不缺。
而天幕上的自己似乎知道,她在意的不是“你有什么”,而是“你是什么”。
所以那个马文才只是说了一句“我长得太没特点”。
马文才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
他在想:天幕上的自己,比他更了解女人。不,应该说那个他比他看的更透彻。
天幕上,马文才搭话:“这桃子的品种看着不错,是府上自己种的?”“酸的好,开胃。”
卖菜的大婶笑得直拍大腿:“酸的好开胃?人家桃子酸不酸关你什么事?你还想让人家请你吃啊?”
旁边的小媳妇笑着接了一句:“他是在等人家说‘那给你一个尝尝’吧?”
大婶“哼”了一声:“人家连正眼都不看他,还给他桃子吃?想得美!”
书院里,王阑看着天幕上马文才说话时那副自然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人要是放下那副阴鸷的架子,其实挺会说话的。
不是油嘴滑舌,是那种“你说什么我都能接住”的从容。
这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见过世面的人才有的底气。
王阑有点理解王一诺为什么耳朵会红了——被一个长得好看、又会说话的人盯着看,任谁都扛不住。
谢道韫的关注点在“分寸”。
他没有追问,没有打听,没有说任何“越界”的话。
他只是接住了她的话,然后轻轻放下,给足了安全的距离。
谢道韫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的“情商”,比他表现出来的要高得多。
他太会说话了,会到让人看不出他在“设计”。
马文才看着天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换我,我也会这么说。
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太熟悉这种“没话找话”的处境了。
对方不理你,你不能冷场,不能说“哦”,不能问“你为什么不理我”——你只能接住她的话,然后轻轻放下。
这不是天赋,是生存技能。
天幕上,马文才被请走了,但翻身上马时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卖豆花的老汉率先开口:“这人怕不是傻了吧?人家从头到尾都没给他一个好脸,他笑什么?”
旁边的人接话:“你没看见吗?人家耳朵红了!”
老汉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是因为耳朵红了?这也能高兴?”
大婶在旁边“啧”了一声:“男人就是这样,看见女人脸红就觉得人家对他有意思。”
老汉想反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是这样,讪讪地闭上了嘴。
书院里,王阑的看着天幕上马文才嘴角那抹笑,忽然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她从来没见他这样笑过。
不是算计得逞的得意,而是一种……她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
最后她不得不承认,那是一个男人心动的样子。
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把这个想法甩出脑子。
马文才?心动?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只是在演戏。对,一定是在演戏。
但她又看了一眼天幕上马文才的笑,忽然不确定了。
荀巨伯看着马文才嘴角那抹笑,转头对梁山伯说:“山伯,你见过马文才这样笑吗?”
梁山伯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天幕上,沉默了片刻才说了一句:“他好像很高兴。”
荀巨伯“啧”了一声:“废话,谁看不出来他高兴?问题是——他高兴什么?人家从头到尾都没给他好脸,他被王陆请走了还高兴?”
他想了半天,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人脑子肯定有问题。”
说完又觉得不对,“不对,他是不是喜欢上那个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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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伯没接话。
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马文才也可以是“得不到就等”的人。
而“等”,比“毁掉”更可怕。
因为“毁掉”是一瞬间的,可以防,可以躲,可以挡。
但“等”是渗透性的,是无处不在的,是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的。
梁山伯觉得,如果马文才真的学会了“等”,那他就不是敌人了。
是阴影。
马文才看懂了那个笑,是因为那个他被她撩到了。
那个女人,在另一个世界里,让他心动了。
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的笨拙“演戏”,让他觉得可爱。
马文才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从来没有觉得任何人“可爱”。
而天幕上另一个世界的他,因为一个女人耳朵红了,就觉得她可爱。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只是把目光从天幕上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没有抖。但心跳,快了半拍。
他不想承认。但他骗不了自己。
旁边的王蓝田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公子没有生气,甚至没有皱眉。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马公子现在心情很好。
天幕上,马文才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反复三次,最后把纸揉成一团扔在一边。
卖烧饼的老汉笑得直咳嗽:“他这是——在写信?写不出来?哈哈哈!”
旁边的人接话:“追姑娘嘛,第一封信最难写。写得太热情了怕把人吓跑,写得太冷淡了又怕人家不理,写得太文绉绉了怕人家看不懂,写得太直白了又怕人家觉得你轻浮。”
老汉看他一眼:“你很有经验?”那人讪讪地闭上了嘴。
天幕上,“不是偶遇,而是不得不。不是他去找她,而是她来找他。”
卖菜的大婶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天幕上马文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怕。
他不是在追姑娘,他是在下棋。每一步都想好了,每一步都有目的。
连“笑”都在他的算计之内?大婶不知道,但她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比她想的要阴沉得多。
她想起自家闺女前两年也被一个这样的后生追过——长得好看、会说话、每一步都算得精精的。
她当时觉得那后生“有心计”,死活没同意。
后来听说那后生娶了别家的姑娘,没过两年就把人家娘家吃干抹净了。
大婶打了个寒颤,对着天幕喃喃地说了一句:“姑娘,你可长点心吧。”
王阑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她想起马文才在书院里做的那些事,每一步都算得精精的。
现在他把这套用在了追姑娘上。
她忽然觉得王一诺有点危险。
谢道韫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觉得马文才可怕,是觉得——这个人,不会停。
他的脑子永远在转,永远在想下一步,永远在计算。
这种人,做朋友是可怕的,做敌人是更可怕的。但做猎物呢?
谢道韫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想起王一诺在餐桌上说的话——“那就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马文才有本事吗?有。
但王一诺有没有本事接住他的本事?
谢道韫不知道,但她忽然很想知道答案。
马文才还站在原地,没有看任何人。
天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但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另一个自己的那个笑。
他忽然很想对另一个自己说一句话——别算了。
别算计了。别想什么“不得不”了。
你就去追,光明正大地追。
追不到就认,追到了就好好珍惜。
别把人生过成一场棋局。
他没有说。因为另一个自己听不见。
也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除了算计,他还会什么。
马文才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没有握拳,也没有松开,就那么放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他忽然觉得,也许他应该等一等。
不是为了更好的时机,是为了——想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
皇帝看到马文才写废了三张纸的时候,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
不是长相,是那种——永远在计算、永远在想下一步、永远不甘心的样子。跟他自己,很像。
他当皇帝这些年,每一天都在想下一步。
今天打压这个门阀,明天拉拢那个世家,后天防备哪位权臣谋反。
他从来没有停过,也不敢停。因为停下来,就是死。
但天幕上的那个年轻人,明明才二十出头,明明有大好的前途,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太守公子,他为什么要这么累?为了一个女人。
皇帝忽然觉得很荒谬。
他为了江山社稷累死累活,人家为了一个女人累死累活。
但他又觉得,也许那个女人,值得。
不是因为她有多好,是因为——有一个人值得你为她写废三张纸,本身就是一件幸福的事。
皇帝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桌面。他没有为任何人写过废纸。
因为他不知道为谁写,也不知道写了之后,谁会看。
谢安端着酒杯,看着天幕上马文才坐在案前反复划掉字迹的样子,忽然笑了。
“年轻人。”谢安停了一下,似乎在想该怎么评价。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路还长。”
童子没听懂,问了一句“什么路还长”,谢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想——马文才以为自己在追一个“王谢两家的嫡女”,但他不知道,他追的是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女子。
她需要的,他可能给不了。因为他连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给。
谢安把酒杯放下,站起身,负手走向书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天幕上马文才那张志在必得的脸,轻轻摇了摇头。
“年轻人。”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你以为你在下棋,殊不知你才是那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