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亮起来的时候,街巷里卖烧饼的老汉一眼就看见了那盘点心。
“多了盘点心。上次只有茶,这次连点心都备上了。这是招待熟客的架势。”
卖菜的大婶点了点头:“不是熟客,是‘值得招待的客人’。上次是试探,这次是认可。”
王婶的关注点在王然之身上——他推门进来,看见马文才在座,顿了一下,但没停。
她想了想,说:“他没避讳。当着马文才的面就说‘外祖父来信了’。这是没把他当外人,还是故意的?”
老张头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是故意的。也是不在乎的。王家的事,不怕他知道。知道了又怎样?”
书院里,荀巨伯看着马文才双手递上笔记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他这次递笔记的动作,比上次自然多了。”
王阑看了他一眼,“上次是演,这次不是了。”
荀巨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王阑看着天幕上的那个人,“他的手很稳。”
荀巨伯“哦”了一声,看着王然之推门而入的那个动作,愣了一下:“他不避着马文才?不是说‘家丑不可外扬’吗?”
王阑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这不是家丑。这是家事。不避讳,是因为他知道马文才不会往外传。”
梁山伯说了一句:“王然之进来的时候看了马文才一眼。那一眼不是‘你怎么在这’,是‘你还在啊’。意思不一样。”
旁边的女学生小声问:“王家对他的态度变好了?”
祝英台接了一句:“是他够格了。”
“不过,”荀巨伯的一脸等久了:“谢太傅!终于要出场了!”
梁山伯也点了点头,“虽然只是信件。”
“信件也是谢太傅写的!”荀巨伯整个人往前倾着,恨不得钻进天幕里去,“你看那个信笺,拆开的,有墨迹的,是活的谢太傅,不是书上的。”
旁边的同窗声音压得低低的,但那语气里带着点遗憾:“我也好想去见见。”
王阑看着天幕上王然之手里那封拆开的信,轻轻叹了口气:“这不是又多一关了?”
祝英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停了一会儿:
“跟王宁之有的一拼。王宁之是门,谢太傅是槛。过了门,还得抬腿。”
旁边的女学生小声问了一句:“那他抬得过去吗?”
没有人回答。
荀巨伯盯着天幕上马文才,摇了摇头,“突然觉得他有点惨。翻过了一山又一山。王宁之那关还没过完,谢太傅又来了。谢太傅过了呢?还有谁?”
梁山伯想了想,说了一句:“还有王大小姐。”
荀巨伯愣住了:“大小姐?她不是就在那儿吗?”
“她在。”梁山伯回道:“但她还没说‘行’。”
荀巨伯忽然觉得,马文才那条路,比他想的要长得多。
马文才在看天幕上的自己——听见“外祖父”三个字的时候,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抖。
他在心里点了点头:稳住了。
谢道韫听到王然之的语气中满是“压不住的雀跃”,说明这封信他等了很久。
看见马文才在座,顿了一下——那是“忘了还有外人在”的顿。
谢道韫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他到底是被当作“可以忽略的存在”了,还是“不需要防备的”了?
东山的院子里,谢安端着酒杯,听到王然之说“外祖父来信了”,酒液在杯里晃了一下。
他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眼睛眯了起来。“终于轮到老夫了。”
他重新端起酒杯,对着天幕上那封拆开的信笺,遥遥一敬:“另一个世界的老夫,辛苦了。”
天幕上,马文才问“是不是要给王小姐定亲”。
卖烧饼的老汉“啧”了一声:“他这脑子,转得也太快了。”
卖菜的大婶想了想,说了一句:“他不是脑子快,是太在意了。在意的人,对风吹草动都敏感。”
书院里,王阑听到马文才问“是不是要给王小姐定亲”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他倒是敢问。”
旁边的女学生问道:“这有什么不敢的?”
王阑回道:“万一答案是‘是’,他当场就得崩。但他还是问了。因为他想知道。”
荀巨伯捅了捅梁山伯,压低声音:“山伯,你说他问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梁山伯想了想,说了一句:“在想‘如果是定亲,我就没机会了。如果不是,我还有。’”
荀巨伯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所以他问的不是定亲,是机会。”
旁边的同窗凑过来:“要是王家兄弟骗他呢?随便说个‘是’,他不得当场哭出来?”
荀巨伯在旁边愣了一下,“你这个假设好大胆——王然之骗他?王然之那张嘴,损是损,但那是嘴,不是心。”
王阑点了点头,接了一句:“王然之损人,损在明面上。他不会背后捅刀子。他嫌脏。”
旁边的女学生听得一愣一愣的,小声问了一句:“那王宁之呢?”
王阑看了她一眼:“王宁之连骗都懒得骗。他不说假话,也不说全部真话。他说‘是’,就是‘是’。”
祝英台补了一句让周围人都不知道怎么接的话:“而且,那个马文才也不会哭。顶多……风迷了眼。”
王阑听到“风迷了眼”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其他人也默契的抬头看天幕。
马文才听到天幕上的自己问“是不是定亲”,嘴角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急什么。等人家说完再问。
啧,还是不够稳。
天幕上,王宁之说“因为我和然之不打算成家”。
卖烧饼的老汉愣住了:“不打算成家?王宁之和王然之?两个都不成家?那王家不就断了?”
卖菜的大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们不是不想成家,是不敢。看多了父母的婚姻,怕了。”
王婶叹了口气:“一个不成家是怪人,两个不成家是——选择。”
老张头补了一句:“他们选了护着妹妹。不成家,就不用分心,不用被掣肘,不用让外人插进来。这是算计过的。”
书院里,王阑听到“不打算成家”四个字,忽然想到自己。
如果她不成家,会怎样?会被说闲话,会被父亲训斥,会被所有人觉得“这孩子有问题”。
但王宁之和王然之可以。因为他们是男人。他们有选择的权利。
梁山伯的目光落在王宁之脸上,那张脸很平静,没有悲壮,没有牺牲,只是一种“我想好了”的淡然。
他说“我们不想害人,也不想害己”,是真的。不是借口。
王山长沉默了很久,他在想,如果他的女儿有一天说“我不想嫁人”,他会怎么回答?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王宁之说的是“我们护着她”。不是“她需要被护”,是“我们想护”。
谢道韫把那句“不打算成家”在心里嚼了很久。
王宁之和王然之的选择,不是逃避,是承担。
天幕上,王宁之说起母亲的事。
卖烧饼的老汉的声音闷闷的:“他娘是被气走的。门当户对又怎样?门当户对也过不好。”
卖菜的大婶的声音沉了下去:“不是门当户对的错,是人的错。但门当户对,让人更不敢离。离了,两家都丢人。”
书院里,祝英台把“放妻书”三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声音轻了下去:“王宁之他们……太清醒了。”
梁山伯听着她的话,目光落在天幕上王宁之那张平静的脸上,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
“他们真的是大丈夫。不是书上写的那种,是活的那种。”
荀巨伯在旁边听着,“突然想到我娘亲了。下次回去,一定跟她说句辛苦了。不要熬日子。过不下去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说不出“就和离”。他娘亲不是谢家的女儿,没有外祖父出头,没有人给她写放妻书。他能说的只有“辛苦了”。
旁边的同窗听着,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嗯,还要让父亲知道,娘亲的不容易。他不知道,是因为没人告诉他。他以为那是应该的。”
旁边的女学生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绞着帕子,声音小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觉得希望不大。我爹那个人……你说一百遍,他也觉得是应该的。我娘嫁给他,就是应该的。”
王阑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我们都知道但我们都改不了”的无奈:“希望他们看了天幕后,有所改变。哪怕只是一点点。”
祝英台听着她们的话,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应该已经能确定了——他们也是仿生人。所以不能结婚。”
王阑想了想,摇了摇头:“是不是仿生人都一样。在世人眼里,他们就是人。是人,就要面对流言蜚语。”
“不成家,会被说‘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不生子,会被说‘是不是不能生’。你解释不了。你越解释,他们越觉得你有问题。”
荀巨伯在旁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终于想明白了”的认真:“对,也没什么区别。”
祝英台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也是。但这样一来,以后就是大小姐的孩子接王宁之的位置了。”
旁边的同窗倒吸一口凉气,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我的娘,这真的是泼天的富贵啊!那个孩子一出生,就站在了所有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位置上。”
荀巨伯捂着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我的心跳有点快。不是羡慕,是……是……”
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命太好了。
梁山伯看着荀巨伯那个样子,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语气平静得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小孩:“来,多深吸几口气。”
荀巨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心跳还是快。但他觉得好了一点。
王阑把目光从荀巨伯身上收回来,“那个马文才,赚大了。”
王山长忍不住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要是王宁之登上那个位置,那个孩子一出生就无人能及。顶级士族的出身,加上至高位的继承人。”
师母在旁边听着,手里的帕子轻轻攥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双眼睛,看了四十多年的世态炎凉,没想到还能看到这样的画面。
“老爷,我们算不算也是见证人?”师母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荣幸还是感慨的东西。
王山长转过头看着她,看了两息,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算。”
谢道韫听到“那个孩子一出生就无人能及”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她在想一个问题:那个孩子,会有多聪明?王宁之的沉稳,王然之的机敏,王一诺的……她顿了一下。
王一诺有什么?王一诺有“被爱”的能力。
不是每个人都有的。很多人被爱了一辈子,还是学不会怎么被爱。
王一诺会。所以她的孩子,也会。
马文才听到“赚大了”三个字,嘴角刚要弯,立刻咬住了牙。
他咬得太狠,牙根发酸。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王宁之还没点头,谢安还没见,王一诺还没说“行”。
那个孩子……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太远了。
他闭上眼睛,却想到王宁之说的“我们护着她”。
如果,我也能被人这样护着…… 他立刻掐断了。
但这个念头,比“那个孩子”更难甩。
马文才睁开眼,把目光重新投上天幕,盯着王宁之那张平静的脸。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你最好说话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