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马文才走出王家别院,站在台阶上看云。
卖烧饼的老汉仰着头,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啧了一声:“站那儿半天了,想什么呢?”
卖菜的大婶接话:“想怎么让谢太傅看上他。你听见没有?他问马忠‘一个人要怎样才能让谢安看上他’。”
老张头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想让谢太傅看上,得先让谢太傅知道有你这个人。”
王婶叹了口气:“那他不是更难了?谢太傅在东山,他在杭州,隔老远。”
卖布的王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他连谢太傅喜欢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知道——谢太傅不喜欢庸人。所以他要把自己变成不庸的人。”
大婶叹了口气:“那他还早着呢。”
王老板摇了摇头:“早是早,但他已经在路上了。”
书院里,王阑听到“让谢安看上他”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他倒是敢想。谢太傅是什么人?他一个太守之子,想让谢太傅看上他?”
旁边的女学生小声问了一句:“那他能吗?”
王阑想了想,说了一句:“不知道。但他在试。”
荀巨伯捅了捅梁山伯,压低声音:“山伯,你说马文才要是真的被谢安看上了,是不是就能娶到大小姐了?”
梁山伯想了想,说了一句:“不一定。但至少有机会。”
荀巨伯又问:“那他要怎么做才能被谢太傅看上?”
梁山伯说了一句让荀巨伯想了很久的话:“做他自己。不是做马太守的儿子,是做马文才。”
荀巨伯小心翼翼的试探:“山伯,你说我们有没有那个机会?”
他问的是——我们这种人,有没有机会被那样的人看见。
不是马文才那种“我要让谢安看上我”,是“谢安会不会看我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不需要认可,不需要举荐,不需要“此子可教”。
就是看一眼,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叫荀巨伯,写过几篇文章,读过几年圣贤书,不是什么世家子弟,但也不是废物。
梁山伯沉默了很久,久到荀巨伯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问一遍,他开口了,“不知道。”
他这次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对荀巨伯说:“但很想见一次。”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个人,就够了。
旁边的同窗终于忍不住小声插了一句:“那你们见了他,说什么?”
荀巨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太傅,我是荀巨伯”——太傻了。
“太傅,我读过您的文章”——哪篇?他不知道。
荀巨伯想了半天,最后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就看一眼。不说话。”
同窗被逗笑了,梁山伯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天幕,没有再说这个话题。
但他在心里把“很想见一次”这五个字又念了一遍。
祝英台的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也想让谢太傅看上她,只是因为她是祝英台,只是因为她的才华,但她知道,不可能。
忽然之间,她很羡慕马文才,至少他还有机会。
而她没有。
师母听着马文才回去还要一直读书,轻轻的点了点头。
“老爷,这孩子,终于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王山长“嗯”了一声:“这是好事。”
马文才心里哼了一声。
蠢,你问他有什么用?他又不是谢安。
但他在心里还是回答了那个自己:先让王宁之觉得你够格。王宁之觉得你够格,自然会替你说话。
谢安信王宁之。你只要让王宁之点头,谢安那一关就过了一半。
马文才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骂那个自己。还行,至少知道该找谁了。
谢道韫把马文才那句“招婿不看门第”在心里嚼了一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庆幸又沉重。
因为不看门第,意味着他必须靠真本事。
所以他更要读《孟子》。
皇帝站在大殿门口,仰头看着天幕上马文才翻身上马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
“他想让谢安看上他。朕也想让谢安看上朕。但谢安不看朕,他看的是天下。”
大太监没敢接话,皇帝沉默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他能让谢安看上吗?”没有人回答。
谢安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人惦记了”的微妙得意:“这小子,倒是敢想。”
童子站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老爷,那您会看上他吗?”
谢安想了想,说了一句:“看他做什么。不看他说什么。”
童子没听懂,谢安没有解释。
他只是仰头看着天幕上那个正在问问题的马文才,心里想:你要是光说不做,那你就永远是个笑话。
你要是做了,哪怕做不成,我也敬你是条汉子。
天幕上,王一诺说“我不想去看一个在淝水之战还淡定下棋的人,玩不过他”。
卖烧饼的老汉“噗”地笑出了声:“她怕谢太傅?谢太傅又不吃人!”
卖菜的大婶“啧”了一声:“她不是怕他吃人,她是怕他太聪明。她怕自己说错话、做错事、被看穿。”
王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她说‘玩不过他’,用的是‘玩’字。说明她不是怕他,是怕自己接不住。”
大婶叹了口气:“那她也不是怕谢太傅,是怕自己不够好。”
书院里,王阑听到“玩不过他”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她说‘玩’的时候,语气不是害怕,是——头疼。就像你明知道对面是个高手,你还得跟他打一局。你知道自己会输,但你不能不打。”
旁边的女学生问:“那她为什么不能不打?”
王阑说:“因为他是她外祖父。她躲不掉。”
祝英台插话道:“不过,谢太傅肯定舍不得。”
荀巨伯挠了挠头,忽然说了一句:“那马文才呢?谢太傅会不会玩他?”
梁山伯想了想,说了一句:“那得看他够不够格被玩。”
旁边的女学生眼睛转了转,终于忍不住凑到谢道韫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认真又好奇的语气:“谢夫子,谢太傅真的会找她下棋?”
她问完就觉得自己可能问了一个傻问题,但既然问出来了,又不好意思收回去。
谢道韫看了她一眼,带着一种“你们都想多了”的无奈。
“不会。顶多逗着她。”
女学生愣了一下,“逗?”
谢道韫没有再解释。
马文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就大小姐这个性格,随便来个人就能碾压她。
不是因为她笨,是因为她不算。别人说话,她听字面意思;别人试探,她不当试探。
这种人在官场上活不过三天,但在家里,在长辈面前,这种人最招人喜欢。
因为你不怕她算计你,你不怕她背后捅刀,你不怕她说一套做一套。
不用猜,不用想,不用琢磨她这句话背后还有没有别的意思。
马文才把目光投向天幕上的那个身影,这种性格,确实招人喜欢。
他又在心里补了一句:谁不喜欢简单真挚的人?
因为简单的人,不用防;真挚的人,不会骗。
和她待在一起,你可以放松。
而他已经很久没有放松过了。
如果有一天,他能坐在王一诺旁边,什么都不用想,就看着她说,看着她闹,看着她吃——那可能就是放松。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不是不想,是不能想。
因为他还没到那个位置。现在的他,连被逗的资格都没有。
谢安放下酒杯,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外孙女怕了”的微妙得意:“这孩子,倒是知道我的厉害。”
童子站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老爷,您不生气?”
谢安看了童子一眼,那眼神里有“我为什么要生气”的意思,然后说了一句:“她说的是实话。我确实不好对付。”
他仰头看着天幕上那个窝在软榻上的王一诺,在心里说了一句:你不用玩过我。你是我外孙女,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天幕上,王宁之说“你要是不想说话,就不用说。有我和然之在,你只管吃”。
卖烧饼的老汉“嘿”了一声:“这个大哥,靠谱。‘你只管吃’——什么都不用管,有人替你挡着。”
卖菜的大婶接了一句:“是护着。她不想说话,就不说。她不想笑,就不笑。她不想见人,就不见。有人替她做了。”
书院里,旁边的女学生小声说:“我也想有这样的哥哥。”
王阑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谁不想?”
同窗忍不住叹了口气,“是啊,羡慕的话都要说烂了。”
不是不想说新的,是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说多了,自己都觉得酸。但不说,又憋得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认真:“要是有机会,我厚着脸皮也要去攀个表亲。”
荀巨伯听到这话,转过头来,目光在同窗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
“没机会。你没有马文才的条件。”
同窗被噎住了,想说“我也只是跟旁系联姻”,但想到他的家世不行,学业一般,容貌不出色,好像是有点困难。
荀巨伯的目光从同窗身上移开,落在祝英台身上。
他看了几息,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在认真分析”的笃定:“英台兄的希望比你大。”
祝英台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
荀巨伯掰着手指头开始数:“第一,你有才学;第二,你长的好看;第三,你的家世也可以。”
祝英台看了荀巨伯一眼,语气平静,“我可以去当幕僚。”
荀巨伯愣了一下,“幕僚?”
祝英台没有解释。但她在心里想——她是女子,不能当官,不能出仕,不能站到朝堂上。
但幕僚不需要官职,只需要才学。
只要有人愿意用她,她就可以。
不是“被看见”,是“被需要”。
祝英台不知道这个“可能”有多大,但她忽然觉得,至少比“让谢太傅看上她”大一点。
梁山伯听到祝英台说“我可以去当幕僚”的时候,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然后说了一句,“那我也去。”
她选的路,他也想走。
荀巨伯看看祝英台,又看看梁山伯,嘴角慢慢咧开,“行,你们去当幕僚。我去当——我去当什么?”
他想了半天,最后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去当门房。”
同窗“噗”地笑出了声,“门房?你?”
荀巨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王家的门房,那个老头,一看就是高人。我去跟他学几年,说不定也能练出那双眼睛。”
同窗笑得直咳嗽,旁边几个人也笑了。
荀巨伯被笑得有点挂不住,但嘴硬,又补了一句,“而且他们家的伙食好。”
这话一出,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说“你是去学艺还是去吃饭”,荀巨伯面不改色,“学艺也要吃饭。两不耽误。”
王阑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
“有道理。谢太傅没尝过的味道,你都可以尝到了。”
荀巨伯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兴奋:“真的耶!”
旁边的同窗笑出了声:“你还真打算去?”
荀巨伯转过头,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为什么不去?能学本事,能吃好的,还能见谢太傅。三赢。”
同窗被他这一通话说得愣了一下,想反驳,发现自己好像反驳不了什么。
祝英台看着荀巨伯那张亮起来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活得简单。想去就去,想吃就吃,想学就学。
梁山伯看着荀巨伯那张亮起来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他在心里想了一句话:他倒是会找理由。
不过,这个理由,比“学本事”更真。
梁山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这样——把“生活”放在“目的”前面。
但他忽然觉得,应该试试。
马文才听着荀巨伯那句“伙食好”,在心里说了一句:你倒是想得美。
不过,那个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吃上”王家的饭?
谢道韫的嘴角弯了一下,在心里说了一句:你倒是会挑。
不是挑地方,是挑理由。理由对了,去不去都不重要了。
因为你有了一双“看到好东西”的眼睛。
天幕上,王一诺开始数:“肉松,肉脯,小鱼干,虾干,椒盐饼……”
卖烧饼的老汉张着嘴,半天没合拢:“肉松是什么?肉做的松?那得多少肉才能做成松?”
卖菜的大婶“啧”了一声:“你管她吃什么,反正咱们没吃过。”
王老板说了一句:“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说明这些东西,她经常吃。”
大婶叹了口气:“那她的日子,是真的好。”
书院里,王阑听到那些陌生的名字时,眉头皱了一下。
“这些都是能放的。说明她不是只吃新鲜的,她也吃存粮。但她存的粮,比咱们的存粮好一万倍。”
旁边的同窗纠正道:“那些都是她的零食。”
他又“啧”了一声,“巨伯,你说的对,他家的美食太多了。”
荀巨伯听到这句话,腰板都直了几分。他挺了挺胸膛,下巴微微抬起,语气里带着得意:“那当然。我什么时候说过错话?”
他见同窗不说话,更来劲了,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肉松、肉脯、小鱼干、虾干、椒盐饼、鲜肉月饼、生煎包、烧卖、脱骨鸡爪……”
旁边的女学生被他这一长串名字砸得头晕,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记这么多干嘛?”
荀巨伯看了她一眼,理直气壮:“记下来,以后万一有机会去,我知道点什么。”
女学生嘴角抽了一下,“你这未雨绸缪的也太厉害了。”
祝英台忽然有个想法,“你们说,那些厨师能不能按照名字把它们研究出来?”
梁山伯想了想,然后开口了,“有的听名字就知道材料。”
“像鲜肉月饼,估计就是把馅换一下。就算不能做一模一样的,也能有个思路了。”
“有的就不行了。像烧麦,根本就没听过,总不会是烧麦子吧?
王阑点了点头,“那也不错了。能做出几样是几样。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荀巨伯在旁边听着,连连点头,立刻接了一句,“就是,味道好就行。”
马文才的耳朵一直在听,然后他注意到那些都是咸的。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吃过的咸口点心,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比不了。
她吃的那些,他连名字都没听过。
但他知道,一定很好吃。
因为她数的时候,语气是雀跃的,眼睛是亮的。
她不是“想起来有这个东西”,她是“想吃”。
一个经常吃这些东西的人,还是“想吃”。
说明这些东西,吃不腻。
然后他在心里说了一句:你倒是会吃。
谢道韫的嘴角微微扬起。
这孩子,喜咸不喜甜。
还有,那个叔父,有口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