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海宴乃是灵鳟鱼族款待最尊贵宾客的古老仪典,虽不及人族宴席那般繁文缛节,却别有深海霸主的豪迈与奢靡。
殿中珍馐皆取自万丈海沟之下的奇珍,有通体透明的“冰心螺片”,薄如蝉翼,入口即化为一缕寒流涤荡肺腑;有以千年龙鲸脑髓酿成的“龙鲸酿”,一杯入喉,便觉丹田内灵力如潮涨;更有以三昧真火炙烤的“赤蛟腩”,外焦里嫩,香气竟能在海水中凝而不散。灵鳟鱼族的舞姬身着轻纱,在殿中央的水幕中翩然起舞,身姿如鱼,曼妙难言。
陆长生等人原本还担心身为人族会遭受冷遇,却不想玄溟族长自始至终笑意温厚,频频举杯,就连那几位起初面色严肃的长老,也在小伊拽着袖子撒娇之下,渐渐放下了戒备,言语间竟多了几分热络。
陆长生心中了然,这一切盛情,皆因那位坐在玄溟膝头、正兴致勃勃给他夹菜的小公主。小伊在族中的地位,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尊崇,玄溟对这个掌上明珠,简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连带着对陆长生这些“救命恩人”也视若上宾。
宴罢,玄寒长老亲自引着陆长生一行人前往水晶宫深处的住处。
那是一处名为“碧水洞”的修炼洞府,依托着海底一条极为罕见的“玄水灵脉”而建。
甫一踏入,众人便觉周身毛孔尽数舒张,浓郁到近乎液化的水系法则如同薄雾般在空气中缓缓流淌,呼吸一口,便胜过在外界打坐半日。洞府四壁皆由墨蓝色的海底玄玉整体雕琢而成,触手生温,玉质内部天然生有无数细如发丝的水纹,那些水纹并非静止,而是如活物般缓缓游走,将外界狂暴的海流过滤为最纯粹的灵力引入室内。
洞府中央摆放着几张寒玉床,床头有一盏以万年贝珠为罩的灵灯,洒下柔和清辉。
石桌石凳一应俱全,桌上甚至还摆着几盘尚未撤去的海晶糕与琥珀果仁。
“好地方!”石惊天一进洞府便大马金刀地往石凳上一坐,顺手抓起一块海晶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赞道,
“这地方修炼一天,顶得上外头十天!陆师弟,咱们这回可真是托了小伊的福,捡到宝了!”
屠娇倚在门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刚吃完万海宴,你这肚子是无底洞么?”
“嘿嘿,饱的是胃,馋的是嘴,两不耽误。”
石惊天咧嘴一笑,又往嘴里塞了一块。
这时,一名灵鳟鱼族的侍女捧着一只洁白的贝壳盒盈盈走来,恭敬地递到慕容踏雪面前:“这位姑娘,族长大人吩咐,此乃‘碧海蕴魂丹’,对恢复神魂与经脉伤势有奇效,请姑娘收下。”
慕容踏雪微微一怔,清冷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感激,轻声道:
“多谢贵族厚爱。”
待侍女退去,陆长生扶着慕容踏雪在寒玉床上坐下,温声道:
“踏雪,你身上还有伤,灵力枯竭太久,根基已有些不稳,正好借此地浓郁的法则之力调养。先把这丹药服了,我为你护法。”
慕容踏雪抬眼看他,冰蓝的眸子里映着贝珠柔和的光,轻轻点了点头。她没有多言,只是伸手握了握陆长生的手掌,那微凉的指尖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随即盘膝闭目,将丹药纳入口中,运转功法。
一层淡淡的碧蓝光晕自她周身升起,与洞府内的水系法则遥相呼应,苍白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温润的血色。
“龙家和神水宗现在估计已经疯了。”林清璇在洞府一角坐下,抿嘴轻笑,“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咱们非但没往陆地上逃,反而躲到了海底,躲到了他们根本不敢招惹的地方。”
屠娇抱着手臂,冷声道:“就算知道了又如何?灵鳟鱼族盘踞海底数万年,族中高手如云,玄溟族长更是一位深不可测的巅峰强者。神水宗和龙家加起来,也未必敢在这水晶宫外撒野。咱们只管安心待着,等踏雪伤势痊愈,再作计较。”
“也只能如此了。”陆长生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
“这几日大家都辛苦了,早些调息吧。”
说罢,屠娇与林清璇也各自寻了一处角落盘膝坐下,闭目养神。石惊天则闲不住,叼着半块海晶糕溜到洞府门口,隔着水幕结界去逗弄那些游弋而过的灵鳟鱼苗,惹得几条胆大的小鱼追着他的手指啄,一时间倒也热闹非凡。
在这幽暗深邃的海底,没有日月交替,没有晨昏变化,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而缓慢。
陆长生盘坐在寒玉床上,手中横握着那杆海神戟。他轻轻抚摸着戟身上那些古老而神秘的纹路,神识缓缓沉入其中。在这海域深处,海神戟仿佛彻底卸下了束缚,戟身内部的法则脉络与他体内的灵力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此地御使此戟,一举一动都能引动方圆数十里的水元之力,战力比起在陆地上至少暴涨了十倍不止。那感觉,就仿佛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作战,而是整片海洋都成了他的后盾。
“好一柄海神戟……”陆长生低声赞叹,随即小心地将神兵倚在床边,缓缓阖上双目,进入浅眠。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时辰,也许是更久。
“嗯?”
陆长生猛然睁开了眼睛,并非因为外界的声响,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奇异感应。他的神识之海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被轻轻拨动,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震颤。
“这是……”
陆长生眉头微皱,心念一动,识海深处,一尊古朴苍茫的小鼎虚影缓缓浮现——正是造化吞天鼎。他神识探入鼎内空间,在那堆积如山的灵石与丹药之间,一只巴掌大小的玄黑宝盒正静静地躺在角落。
此刻,那宝盒竟在微微颤动,盒盖缝隙中透出一缕缕璀璨的金色光涟,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
陆长生瞳孔骤缩,盒中存放的,正是从乾海身上得到的四分之一张“镇海神碑”残图!此图关乎到镇海神碑的下落,自从得到后,残图便一直沉寂,从未有过异象。
“它在感应什么?”陆长生小心翼翼地取出宝盒,轻轻掀开盒盖。只见那四分之一张残图悬浮而起,图面上那些古老而残缺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金色光涟,所有光芒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洞府之外,水域更深处!
“难道……它感应到这灵鳟鱼族之内,还藏有另外一张镇海神碑的残图?!”
这个念头一起,陆长生的心脏不由得剧烈跳动起来。若真能在此地寻得第二张残图,那他的机缘可就太大了。
陆长生回头看了看众人,慕容踏雪沉浸在疗伤中,周身碧光萦绕;林清璇与屠娇呼吸绵长,显然已入定;石惊天则四仰八叉地躺在洞府门口,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鼾声如雷。
他没有唤醒任何人,此事尚属未知,若贸然惊动大家,万一只是虚惊一场,反倒徒增烦扰。更何况,这是灵鳟鱼族的地盘,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陆长生将宝盒收入袖中,身形如烟般掠出寒玉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穿过洞府门口的水幕结界,那结界在他身上掠过一丝清凉,便任由他离去。
按照残图指引的方向,陆长生在幽暗的海水中潜行。越是深入,周围的水晶珊瑚便越是稀少,光线也愈发昏暗。原本瑰丽繁华的海底城池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古老而沉寂的海域。
巨大的黑色礁石如同沉睡的巨兽匍匐在海底,礁石表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孔洞,偶尔有一两点幽幽的磷光从石缝中透出,显得阴森而神秘。
水压越来越大,寻常武王到此怕是早已粉身碎骨,但陆长生肉身强横,又有海神戟护体,倒也不觉吃力。
终于,在穿过一片密密麻麻的海底石林后陆长生停下了身形。前方,赫然矗立着一块十丈高的漆黑石碑。
石碑材质非金非石,表面粗糙沧桑,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便立于此处。碑身上以某种暗红色的古老妖文,龙飞凤舞地刻着一个巨大的“禁”字。那字迹之中仿佛蕴含着某种恐怖的威压,即便相隔百丈,也让人神魂微微刺痛。
石碑之后,是一道幽暗深邃的海底峡谷,峡谷中弥漫着灰蓝色的雾气,看不清内中景象,只能隐约感觉到一股苍茫洪荒的气息从中缓缓渗出。
而在石碑前方,两名身着灰袍的灵鳟鱼族长老盘膝静坐于海岩之上。这两名长老与之前见过的玄寒长老不同,他们显得更加苍老,浑身鳞片已经呈现出黯淡的灰白色,眼睑半阖,仿佛两尊石雕,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
但陆长生却能感觉到,这两人体内蕴藏着何等可怕的爆发力,那种如渊似海的威压,至少是武尊巅峰,甚至……半只脚已经踏入了更高的真君境境界!
“看来,这里应该是灵鳟鱼族的禁地……”陆长生藏身在一块礁石之后,目光闪烁。
袖中的残图震颤得越发剧烈,金色光涟几乎要穿透宝盒,所有感应都明确地指向那灰雾弥漫的峡谷深处。第二张镇海神碑残图,十有八九就在这禁地之内!
可要如何进去?
正面硬闯?那简直是找死。两名半步真君级别的长老镇守,再加上禁地本身可能存在的杀阵,就算玄溟族长亲至也未必能讨得了好。
陆长生沉思片刻,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精光。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一缕缕细如发丝的银色灵力自指尖悄然溢出。
那些灵力在空中无声无息地交织、勾勒,化作一枚枚微不可察的古老符文。符文如水母般轻柔地飘动,最终层层叠叠地覆盖在陆长生的周身。
这是隐匿灵阵。
此阵并无攻防之能,却能将施阵者的身形、气息、甚至连同周身三尺内的水流波动都彻底扭曲、折射。在旁人眼中,施阵者所在之处便只是一片与周围环境毫无差异的海水,神识扫过,亦如同扫过虚空。
随着最后一枚符文落下,陆长生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去的墨迹,缓缓消融在幽暗的海水中。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名依旧闭目静坐的灰袍长老,身形如一片羽毛般轻轻飘起,借着海底暗流的涌动,悄无声息地绕过了那一块漆黑石碑,没入了那片灰蓝色的雾气之中。
整个过程,没有惊起一丝异样的水纹。
然而,就在陆长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灰雾中的刹那。不远处,数百丈外的一块巨大珊瑚礁阴影中,几双阴冷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白凌身着一袭与昏暗环境融为一体的暗金长袍,缓缓从珊瑚礁后转出。他身旁紧跟着三名黄金虎鲨族的长老,每个人的气息都收敛到了极致,显然用了某种高明的隐匿手段。
白凌凝视着陆长生消失的方向,俊美的脸庞在幽暗中显得格外阴森。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嘴唇,淡金色的竖瞳中闪烁着毒蛇般怨毒而贪婪的光芒。
“偷偷摸摸,果然有古怪……”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本少就知道,这小子区区一个人族,被追得像条丧家之犬,不在洞府里老实待着,反而鬼鬼祟祟往深海里钻,必是有所图谋。”
“少主,”身旁一名黑袍长老低声道,
“此地乃是灵鳟鱼族的禁地,那陆长生竟敢擅闯,已是犯了死罪。我们……是否要立刻出手将他擒下?”
“蠢货。”白凌冷笑一声,斜睨了那长老一眼,“此刻出手,不过是打草惊蛇。那小子虽然有些门道,但进了灵鳟鱼族的禁地,便是有一百条命也绝难活着出来,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嘴角的笑意愈发阴毒:“光让他死,未免太便宜他了。本少要让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少主的意思是……”另一名长老若有所悟。
白凌双手负于身后,慢悠悠地说道:
“灵鳟鱼族最恨什么?最恨外人踏入他们的禁地!那禁地之中据传藏着灵鳟鱼族自远古传承而下的最大秘密,连族中普通长老都不得入内。如今一个人族小子偷偷摸了进去,这是什么?这是盗窃,是图谋不轨,是对灵鳟鱼族最大的挑衅!”
他越说越是兴奋,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快感:“我们现在就去禀报玄溟族长。就说……我们亲眼看见陆长生心怀不轨,以邪术潜入贵族禁地,意图窃取至宝。到时候玄溟族长震怒,率领长老将其堵在禁地之内,人赃并获,那小子纵有千张嘴也休想辩驳!”
“而到那时,”白凌的声音陡然变得阴柔而狠戾,仿佛一条躲在暗处吐信的毒蛇,“灵鳟鱼族盛怒之下,必会将陆长生碎尸万段。他那杆海神戟……自然也就成了无主之物。本少再从中周旋,以两族联姻为筹码,向玄溟族长讨要此戟作为赔罪之物,岂不是顺理成章?”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陆长生被镇压时的绝望嘴脸,看到了那杆湛蓝色的神戟落入自己掌中的美妙场景,不由得发出一阵低沉而快意的笑声。
“敢在本少面前嚣张,敢让本少当众出丑……陆长生,这一次,本少要让你知道,得罪我黄金虎鲨族,会是何等凄惨的下场!”
“走,去水晶宫,告状!”
白凌一甩袍袖,带着三名长老,转身向着水晶宫的方向疾驰而去,暗金色的身影很快便消融在幽暗的海流之中,只留下一串尚未散尽的阴冷笑声,在礁石间幽幽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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