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急得直跺脚。
“来人,快去跟着大小姐,别让她跑出府去!”
两名亲兵赶紧领命追了出去。
前厅里没人吭声。
灯花爆了一粒,炸出一点微弱的火星。
火星落在桌布上,被一只端着酒杯的手轻轻弹掉。
吕文德低头看着杯中茶叶,一片一片地数着。
赵范两手搁在膝盖上,肩膀收得很紧。
左首桌上的汉水渔叟换了只手撑竹杖。
鲁长老用残缺的三根指头捏着杯壁,遮住了半张脸。
谁都清楚,这种场合不该开口。
郭家大小姐的脾气砸在地上,就跟那只碎了的锡壶一样。
怎么收拾,都是郭靖自己的事。
郭靖转过身,满脸歉意地看着杨过和程英。
“过儿,程姑娘,芙儿被我惯坏了,让你们见笑了,回头我一定重重罚她。”
杨过笑了笑,手还是搂在程英腰上没松开。
“郭伯父言重了。”
“郭大小姐性情直爽,小孩子脾气,过阵子就好了。”
“英儿性子软,不会往心里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平和,连嗓音都没变,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可黄蓉站在一旁,盯着他那只扣在程英腰侧的手掌,胸口堵得发慌。
她替杨过安排了这出戏。
从东跨院哄程英,到西厢跟杨过交底,前前后后跑了小半天,嗓子都说干了。
他倒好,登场就把所有好处都揽进自己怀里,还当着满堂人一口一个“英儿”喊得顺溜。
那是她的师妹。
黄蓉太清楚程英现在是什么状态了。
靠在杨过怀里身体发软,使不上劲。
这种反应她见过,因为就在几天前,她自己也被这人用沾着先天阳气的手,摆弄得连打狗棒都握不住。
她收了收心神,走上前。
“过儿,先把师妹扶到座位上吧,她赶了几天路,身子虚,经不起折腾。”
黄蓉伸出手,想把程英接过来。
杨过却顺势一转身,避开了她的手。
他扶着程英走到桌边,亲自拉开椅子,让她坐了下去。
“黄帮主费心了,英儿有我照顾就行。”
程英被按进椅子的一刻,大腿根还在发软。
那股从脉道深处翻涌出来的热意,一直压在少阴经里。
她拼了命运转桃花岛心法才勉强镇住,后背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层。
杨过在她旁边坐下,手从腰上挪开,却搭到了椅背上。
五指散开,指尖离程英的后颈不到两寸。
这个姿态,在座的人都看得出意思。
陆无双提着柳叶弯刀,默默站到杨过身后。
她看了程英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她知道程英是自己的表姐,也知道表姐一路上受了什么。
可她没有立场说话。
她自己也是杨过的人,那些最私密的事都做了个遍,连名分都只是“贴身侍女”四个字。
在杨过跟前,她连自己的命都拿不住,又哪有脸替程英出头。
她只是握紧了刀柄,退到该站的位置上。
黄蓉看了看杨过的姿态,知道他在借机向自己立规矩。
她没有发作,转身面向众人,声音端得很稳。
“诸位,小女不懂事,惊扰了大家。酒菜都已备好,咱们入席吧。”
吕文德当即接上话头。
“郭夫人客气了,小女孩家闹点脾气,算不得什么。今日给杨掌教接风,这才是正事,喝酒,喝酒。”
众人纷纷落座。
仆役穿梭上菜,酒坛开封,热气与酒香混在一起,把刚才那阵冷意冲淡了些许。
酒过三巡,席面稍缓。
郭靖心里挂念着跑走的郭芙,喝了几杯闷酒便不怎么说话了。
黄蓉承担起待客的活,在席间周旋,应付各路寒暄。
杨过一边吃菜,一边用余光扫着主桌上的动静。
程英坐在他旁边,碗里的筷子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阳气印记被杨过方才那一催,到现在都还在经脉里乱窜。
她只能死死攥着膝头的裙料,牙齿咬着舌面内侧,靠疼痛感把那股燥热往下压。
大腿并得死紧,脊背僵直,一丝一毫都不敢松懈。
杨过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搁进她碗里。
“英儿,多吃点。你身子太弱,以后怎么伺候我?”
这句话说得极轻,只有她一个人能听清。
程英盯着碗里那块鱼肉,手没伸。
杨过也不勉强。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转头看了黄蓉一眼。
黄蓉正对着鲁长老举杯,说到鹰潭一带丐帮分舵的近况。
杨过暗中运起先天元气,以传音入密的功夫,把声音稳稳当当地送进她耳朵里。
“黄帮主,你这出戏排得可以啊。”
“不过我看你刚才盯我那几眼,比程英恨我的时候还凶,怎么回事?吃醋了?”
黄蓉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贴着杯沿转了半圈,差点泼出来。
她侧头飞快地剜了杨过一眼,没有搭理,继续跟鲁长老说话。
杨过的声音又来了。
“你跟我说过,让我别动她。你放心,我很听话。”
“刚才不是我搂的,是她自己站不稳。你这个师妹定力太差了,不像你。”
黄蓉端杯的手僵了一瞬。
“那天晚上在客栈,黄帮主可比她能撑多了。”
“那浴桶都让你抓出印子来了,我后面跟掌柜算了,赔了三十文。”
黄蓉的脸从耳根子开始烫,一路烫到了脖子底下。
她心跳加快了半拍,赶紧端起酒杯挡了一下脸,假装喝酒。
可杨过那股精纯的先天元气裹着声音贴在她耳膜上,九阴真气连个边都挡不住。
“黄帮主,你今天穿的这身太严实了。”
“还是前晚那件黑色的好看,那个面料滑,手搭上去就不想拿下来。”
黄蓉捏着酒杯的手收得极紧,五根手指嵌进杯壁,骨节处发了白。
她不敢去看杨过,只能拼命跟旁边的人搭话,脑子里全都被那些混账话搅成了一团。
正在这个时候,吕文德那一桌有了动静。
赵范站了起来。
他端着满满一杯酒,大步走到杨过桌前。
脚步踏得很重,靴底在青砖地面上磕出闷响。
“杨掌教。”
赵范声音洪亮,厅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你们江湖上的规矩。但我听说全真教的武功天下无双,杨掌教年纪轻轻就坐上这个位子,必定有过人之处。”
他把酒杯往前一递。
“这杯酒,末将敬你。还请杨掌教赏脸。”
话说得客气。
可他递酒杯的手法有讲究。
五指扣在杯壁上,虎口收拢,拇指指腹压着杯沿,一股刚猛的内劲顺着瓷壁逼了过来。
这股劲走的是大肠经一线,沉实厚重,是军中硬桥硬马的路数。
杯里的酒满到了杯口,却一滴不溢,说明他对这股劲的控制精准到了分毫。
这不是敬酒。
这是赤裸裸的探底。
前厅筷子声全停了。
目光一层层压过来,落在杨过身上。
郭靖眉头皱起,嘴刚张了一半,膝盖上就被人踢了一脚。
黄蓉踢的。
她知道,这一关杨过必须自己过。
吕文德带人来赴宴,绝不会空手而回,不当面摸清杨过的斤两,他今晚觉都睡不踏实。
若是郭靖出面帮腔,反而坐实了“杨过撑不住台面”的说法,往后在襄阳城里,就不好站了。
杨过始终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
他伸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夹住了酒杯边缘。
接杯的方式不走寻常路子。
两根手指的位置刚好卡在赵范拇指发力的对角线上,这意味着两人的内劲一接触,就是正面对撞。
赵范感到了。
最先碰上来的是一股极凉的力道,走少阴经路线,柔韧绵长,延绵不绝。
他内劲刚猛,一撞之下非但没有占到便宜,反被那股阴柔之力卸去两成。
他心头一紧,咬牙把内劲催到十成,准备硬碰。
就在这一刻,杨过指间那股阴劲忽然消失了。
反而变成了一股至刚至阳的纯阳之力。
这力道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缓冲。
前一息还是阴寒入骨,后一息就变成了滚烫的纯阳之气,从杯壁上直直灌入赵范经脉。
坎离诀,阴阳逆转。
赵范原本倾尽全力在抵挡阴柔劲力,整条经脉的真气流向都是针对阴劲而设。
阳气突然杀入,他的气脉来不及转向,十成内力有七成都成了摆设。
他脚下一错,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靴跟在青砖上刮出一道白印。
杨过稳稳当当端着酒杯。
杯里的酒水水平如镜,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赵将军客气了,这酒,我喝了。”
杨过仰头,一口干了。
前厅里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喝彩。
但安静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汉水渔叟的竹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鲁长老放下了酒杯,三根残指在膝头叩了两叩。
这两位老江湖,看得比赵范更明白。
杨过方才那一手,不光是阴阳逆转。
他全程坐着接力,肩膀没动,腰背没拧,说明这股内劲不是从腰力转出来的,是直接从丹田生发。
丹田真气能绵延不断地在阴阳之间切换而不外泄,这种水准已经不是后天境界能办到的事。
吕文德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转过头,跟赵范低声说了句什么。
赵范默默退回座位,没再开口。
杨过放下空杯,从袖中抽出一方手帕擦了擦嘴角。
他将手帕叠好收回袖中,转过头。
目光越过程英的发顶,落在黄蓉脸上。
传音入密的声音再次响起,贴在黄蓉耳膜上。
“黄帮主,你说得对,襄阳城里的酒,比终南山的烈。”
“就是不知道……”
“今晚帅府里的床,够不够结实?”
黄蓉捏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
筷子头在碗沿上磕出一声轻响。
她没有回头看他。
可那张脸,从颧骨到下颌,已然红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