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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0章 风月迷眼映江淮,大儒为我竞相争
    宴饮持续,直至月上中天。

    其间诗作频出,唱和不绝。

    或咏涵虚园夜景,或抒同道相逢之喜,或寓治学感悟于山水。

    墨香与酒香交织,才情共月光辉映。

    几位书法名家挥毫泼墨,笔走龙蛇,将一首首即兴之作誊录于宣纸之上,引来阵阵喝彩。

    这些诗稿墨宝,转眼便成了席间最为风雅的赠礼,被众人珍而重之地收起。

    然而,再盛的筵席亦有散时。

    随着夜色渐深,年高德劭如张文璟老大人已露疲态,诸位官员名士亦明日各有公务俗事,纵是意犹未尽,流连忘返,也到了该告辞的时刻。

    众人相互道别,约定后会有期。

    沈墨言在与林伯安作别时,目光似不经意地再次扫过侍立在侧的陈洛,含笑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伯安虽觉其目光略有深意,但只道是寻常客套,并未深想。

    一行人出了涵虚园,晚风带着水汽拂面而来,顿觉神清气爽。

    举目望去,但见不远处的江淮河畔,正是灯火最为璀璨之时。

    但见河面之上,画舫凌波,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伴随着歌女清越的唱词,悠扬婉转,撩人心弦。

    沿岸楼阁,鳞次栉比,俱是悬灯结彩,光晕倒映在粼粼波光之中,仿佛将整条河流都染成了流动的锦缎。

    那光影交织处,隐约可见绰约人影,衣香鬓影,欢声笑语顺着水面飘荡开来,勾勒出一派醉生梦死的旖旎风光。

    这与方才涵虚园内清雅庄重的文华气象截然不同,是另一种活色生香、直击感官的繁华。

    那是风月之地特有的魔力,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吸引着无数才子佳人、豪客商贾在此挥金如土,沉醉温柔。

    “真乃‘十里珠帘,二十四桥风月’之象……”

    不知是谁低声吟叹了一句,道出了许多人心中的感慨。

    江南之富庶,文风之鼎盛,乃至这销金窟般的极致繁华,在此刻的江淮河畔展现得淋漓尽致。

    此情此景,足以让初临者心旌摇曳,亦让久居者心生慨叹。

    陈洛站在老师与师姐身侧,望着那片璀璨灯火与朦胧倒影,心中亦不免泛起微澜。

    这既是诱惑,也是这个时代最真实、最鲜活的一部分。

    他的武道之路,他的缘玉之谋,未来或许都免不了要与这滚滚红尘、旖旎风月产生更多的交集。

    夜色渐浓,河风微凉,但江州府城的夜,似乎才刚刚开始。

    夜色已深,涵虚园外的车马早已备好。

    张文璟老大人亲自将众人送至门口,又再三与林伯安、沈墨言等人拱手作别,方才由仆人搀扶着回转府内。

    沈墨言一行岭南来人,暂住在府学附近一家颇为清雅的客栈。

    此刻,他们与林伯安、陈洛、林芷萱等江州府学一行人,分乘三辆马车,一前一后,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府学方向迤逦行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车厢随着路面微微摇晃。

    前后马车中,方才宴席上的热烈气氛似乎还未完全散去,但又沉淀下一种夜深人静时的舒缓与慵懒。

    车窗帘幕并未完全放下,透过缝隙,可见沿途民居灯火零星,与不远处江淮河畔那彻夜不息的璀璨光华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两个泾渭分明却又紧密相邻的世界。

    行至府学门前广场,马车缓缓停稳。

    众人下车,夜风带着凉意,让人精神一振。

    沈墨言与林伯安并肩而立,望着在月光与稀疏灯笼映照下更显肃穆的府学门庭。

    沈墨言捋须笑道:“伯安兄,今日文会,唇枪舌剑,未尽兴处颇多;晚间张府盛宴,亦多拘于礼数。如此良夜,就此别过,未免可惜。”

    林伯安亦有同感,今日与这位心学挚友兼对手交锋,虽占上风,但也觉意犹未尽,许多深层次的问题尚未深入探讨。

    他闻言便道:“墨言兄所言,正合我意。若不嫌弃,不如便到我那书房,挑灯夜谈,焚香煮茗,继续白日未尽之话题,如何?”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沈墨言抚掌欣然应允,他正愁没有更多机会观察乃至接触陈洛,此议正中下怀。

    双方约定,稍作安顿,便在林伯安位于府学内的书房汇合。

    沈墨言自是带着陆九渊、陈白沙两位高足同往,而林伯安这边,除了必然在场的林芷萱,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陈洛,略一沉吟,亦开口道:“洛儿,你也一同来吧。旁听即可,于你学业亦有裨益。”

    陈洛心中一动,知道这既是老师有意提携,恐怕也暗含了沈墨言那道不易察觉的探究目光。

    他连忙躬身应道:“是,老师。”

    很快,府学深处,林伯安那间堆满书籍、墨香萦绕的书房内,灯火被重新挑亮。

    红泥小炉上,泉水初沸,茶香渐渐弥漫开来,与书卷的气息混合,营造出一种静谧而专注的氛围。

    一场关乎理学与心学更深层义理,或许也关乎某人未来的挑灯夜谈,即将在这幽幽夜色中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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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洒在庭院中,仿佛在等待着这场谈话可能激荡出的新的思想火花。

    书房内,茶香袅袅,烛火摇曳。

    林伯安亲自执壶,为沈墨言斟上一杯刚沏好的热茶,动作舒缓,气度沉静。

    然而,他此刻的内心,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方才在马车上,他对今日之事稍作复盘,沈墨言在宴席间种种不合常理的举动便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份对陈洛超乎寻常的关注,那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步步诘问,尤其是他亲自离席到芷萱那一桌敬酒,目标显然并非自己女儿,而是那个看似不起眼的记名弟子。

    再结合他返回主位后,对自己提及陈洛时刻意轻描淡写的姿态……

    林伯安心中豁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

    他太了解沈墨言了,此人学问精深,性情亦带着心学家的执着与不羁,一旦对某事某人产生兴趣,便如猎豹盯上猎物,绝不会轻易放弃。

    他既然对那扭转文会的字条起了疑心,又亲自下场试探,以他的敏锐,定然已经从陈洛那番机锋暗藏的回答中,窥见了此子内蕴的灵光与不凡。

    “见才起意……他是动了挖角的心思了。”林伯安几乎可以断定。

    七八分的推断,在此刻已化为九分的确定。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扫过安静坐在下首、垂眸敛目的陈洛,又看向对面同样气定神闲、品味着香茗的沈墨言。

    林伯安是君子坦荡荡的性子,不喜暗中较劲、互相猜忌。

    既然已窥破对方意图,他便不愿虚与委蛇,徒耗精神。

    与其让沈墨言暗中施展手段,引得人心浮动,不如将事情摊开在明处,也好绝了他的念想,让他知难而退。

    而这,也正是他特意留下陈洛旁听的用意之一。

    他要让陈洛亲眼看到,听到,明白师长的期许与维护,也让他自己做出选择。

    打定主意,林伯安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沈墨言,开门见山,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墨言兄,今日文会,你我虽各执一词,然论道求真,快慰平生。宴饮之间,兄台似乎对劣徒陈洛,颇多留意?”

    他此话一出,书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陆九渊、陈白沙微微愕然,随即若有所思地看向老师。

    林芷萱则心中一紧,担忧地望向父亲,又看了看身旁神色不变的陈洛。

    沈墨言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迎上林伯安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的笑意。

    他没想到林伯安如此直接,但转念一想,这倒也符合其秉性。

    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呵呵一笑,避重就轻道:

    “伯安兄何出此言?不过是见少年人沉稳,随口问了几句罢了。怎么,伯安兄是怕我这心学‘异端’,拐带了你的高徒不成?”

    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试图缓和气氛,也将问题轻轻推开。

    林伯安却不为所动,神色依旧认真:“墨言兄说笑了。心学理学,皆是圣门支脉,何来异端之说?只是洛儿乃我亲口应允收录门墙的弟子,虽入门尚浅,资质驽钝,但我既为师,自当尽心教导,引其步入正途。兄台学问高深,若愿指点于他,自是这小子的福分。然则……”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语气也加重了些:“……师徒名分既定,便如父子纲常,关乎品行操守,却非可随意更易之事。我辈读书人,首重信义,想来墨言兄亦深以为然。”

    这番话,已是将潜在的“挖角”意图点破,并抬到了“师徒纲常”、“品行信义”的高度,既是表明自己维护弟子的立场,也是委婉却坚定地告诫沈墨言:此路不通,莫要枉费心机。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书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位大儒身上,空气仿佛凝滞。

    陈洛垂着头,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老师那份毫不掩饰的维护之意,以及面对心学大宗师毫不退让的坚定。

    这份师恩与看重,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沈墨言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他深深看了林伯安一眼,又瞥了一眼始终沉默不语的陈洛,知道林伯安这是把话彻底说死了,堵死了他所有迂回的可能。

    他心中不免有些遗憾,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被挑明后的释然,以及……一丝并未完全熄灭的、更为隐秘的念头。

    “伯安兄言重了。”

    沈墨言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从容,带着几分感慨,“君子不夺人所好,更何况是师徒之情。沈某虽爱才,却也知分寸。今日能得见贤徒,已是幸事,岂敢再有他念?伯安兄放心便是。”

    他举起茶杯,向林伯安示意,仿佛就此揭过此事。

    林伯安见他表态,神色稍缓,也举杯相应。

    然而,两人心中都清楚,有些种子一旦种下,便不会轻易消失。

    沈墨言那句“岂敢再有他念”,或许只是暂时的退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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