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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73章 海平楼上品珍馐,二品宗师悬海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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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洛稍作伪装,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蓝长衫,脸上贴了两缕假须,又将眉毛画粗了几分,对着铜镜左看右看,确认连自己都差点认不出来,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走江湖,易容改装是基本技能,他前世看过的武侠小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本,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朱长姬也换回了那身鸦青色褙子,发髻上仍簪着那支素银簪子。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陈洛的假须,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嘴上却不客气地叮嘱道等会见了人家别乱说话,燕山卫在这边的暗桩身份特殊,暂时不宜暴露与燕王府的直接联系。

    陈洛满口答应,心中却已有了数。

    这趟宴请名义上是吃大餐,实则是要借助燕王府在宁波的地下力量,为接下来围捕陆长旺做布局。

    海平楼坐落在宁波府城东渡门内,紧邻奉化江。

    楼高三层,黛瓦朱栏,檐下悬一块古朴匾额,上书“海平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登至三楼,朱栏外便是浩浩荡荡的奉化江,千帆竞渡,潮声与食客的喧哗交织在一起。

    三楼设雅间数间,以“春、夏、秋、冬”为名,朱长姬挑的是“秋”字号。

    陈洛推门进去,只见雅间陈设清雅,花梨木家具泛着温润的光泽,墙上挂着几幅名人字画,临窗的雕花木窗半敞着,远远可以望见招宝山的轮廓和东海的波光。

    雅间内已有两人等候。

    当先一人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四方脸膛,浓眉大眼,两臂极长,手指骨节粗大,一看便是练的外家硬功。

    他身侧坐着个面容清癯的瘦削男子,留了三缕长须,眼神灵活而精明,手中正把玩着一柄折扇,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两人见朱长姬进来,连忙起身,拱手行礼,态度恭谨却不卑微,显是训练有素。

    朱长姬微微颔首还礼,替陈洛简单介绍。

    那魁梧汉子姓杜名威,是宁波东钱湖钱湖帮的帮主,明面上经营漕运生意,控制着宁波通往绍兴、杭州的水路要道;

    那清癯文士则被称作季先生,是杜威的军师,掌管钱湖帮的钱粮调度。

    陈洛对二人拱了拱手,顺着朱长姬给他安排的新身份报了名号。

    杜威显然是个爽快人,见礼毕便招呼伙计上菜。

    不多时,一道道宁波特色菜肴流水价般端上桌来。

    海错全席,鱼翅、海参、鲍鱼、鱼肚、干贝,琳琅满目;

    冰糖甲鱼油亮红润,入口酥烂回甘;

    铁板蛏子在滚烫的铁板上嗞嗞作响,蒜蓉的焦香扑鼻而来;

    苔菜拖黄鱼外酥里嫩,裹着碧绿的苔菜碎末;

    红膏呛蟹蟹膏如红玉,连蟹腿缝隙里都塞满了金红色的蟹膏,一上桌便让朱长姬眼睛发亮。

    最后是一道宁波?菜,菜心碧绿,汤汁浓郁。

    杜威豪迈地一挥手:“小姐、先生,到了宁波就是到了自家地盘,莫客气,尽管吃!”

    陈洛和朱长姬都是三品武者,杜威五品巅峰,季先生也有六品修为。

    武者的饭量本就远超常人,四人也不客套,先闷头大快朵颐。

    陈洛夹了块冰糖甲鱼塞进嘴里,感受到那股浓郁醇厚的酱汁带着恰到好处的甘甜在舌尖化开,心中暗暗叹服,宁波人做菜,果然是舍得放料。

    他余光瞥见朱长姬正小心翼翼地剥着螃蟹,动作前所未有的认真,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螃蟹上。

    他觉得有些好笑,想去帮她,手上刚伸出一半,就被朱长姬挡住:“不用。”

    说着她将自己的盘子往旁边轻轻挪了半寸,避开他的手指,桌上另二人正在饮酒,没人注意到他们的这个小动作。

    酒过三巡,杜威放下筷子主动问起正事。

    朱长姬对陈洛点了点头,陈洛便将陆长旺的情况择要说了一遍。

    此人在京师以海外贸易暴利为饵设庞氏骗局,骗走大量勋贵权臣的巨额金银,如今携款潜逃,极可能藏在舟山群岛某处,需要钱湖帮协助查明陆长旺在宁波的藏匿地点及海上接应船只的动向。

    杜威听完与季先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季先生展开折扇缓缓扇着风,略作沉吟后说道,钱湖帮与舟山群岛上的走私集团确实有些瓜葛,长年在海上互通有无。

    这走私贸易的暴利远超外人想象,同一批生丝、瓷器从内地运到双屿岛,价格便能翻上三到五倍,若再转运到东瀛,价格更要翻上十倍。

    各家势力明知其中杀头风险,仍是前赴后继。

    “说起陆家,”他话锋一转,“我们也曾有所耳闻。陆家在双屿岛上有家族产业,名气还不小,岛上的‘栖真观’便是陆家老祖陆德源清修之处。”

    “此人乃二品宗师,坐镇栖真观数十余年,周边大小势力无不卖他三分薄面。海船生意只是陆家产业的一小部分。至于将两位送上双屿岛……”

    他手中折扇在桌面点了点,“我们钱湖帮可以安排船只和假身份,将二位扮作与我们相熟的客商登岛。但能送上去是一回事,上岛后能不能抓到陆长旺,那便只能看二位的手段了。”

    杜威接口道,陆家在岛上的位置他大致知道,但栖真观就在那附近,有陆家高手日夜巡逻。

    他劝道,上岛抓捕陆家人的行动极为凶险,非必要切莫轻易尝试。

    朱长姬听完杜威和季先生关于陆家与双屿岛的介绍,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翻涌起惊涛骇浪。

    她与陈洛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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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况比她预想的要严峻得多。

    之前陈洛的情报说陆长旺身边有隐流的人,那些东瀛忍者正面交手未必有多强,但暗中渗透、清除岗哨、制造混乱的本事不容小觑。

    更麻烦的是,情报显示岛上不止一位三品强者。

    陈洛当时觉得以他与朱长姬二人联手,再加上三女在外围策应,就算岛上有一两个三品,也未必不能硬闯。

    可如今杜威告诉他们,陆家老祖陆德源居然是二品宗师,而且常年坐镇双屿岛上的栖真观,这难度便骤然拔高到了另一个层次。

    三品与二品之间,虽只差一品,却是天壤之别。

    三品是神意初显,内力与神意初步结合形成“势”;

    二品则是神意与内力彻底融合,形成独特的“武道真意”,一招一式皆蕴含自身武道理念,可影响小范围天象。

    陈洛自己便是三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道鸿沟有多深。

    他在京师见过二品宗师出手,玄清真人与玄真子在金陵城上空那场追逐,仅仅是一道武道真意的余波,便让方圆百丈的树木簌簌而落。

    若陆德源当真出手,即便陈洛将《奉天刀》练到圆满、剑法修炼到御剑十丈,在一位二品宗师面前恐怕也只能勉强自保。

    朱长姬放下筷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心中念头急转。

    这一趟她之所以愿意跟陈洛出来,就是想帮他拿到那笔巨款,也为燕王府筹措军费。

    但眼下情况已超出了她的掌控范围,两个三品加上几个中三品,去闯一位二品宗师坐镇的岛屿,这已经不是冒险,是送死。

    她一时有些为难,心想难不成这一趟前来要前功尽弃,白跑一趟?

    陈洛也在权衡。

    他看着桌上渐渐凉却的残席,心中反复盘算着风险与收益。

    陆长旺手中那笔巨款对他而言不仅仅是银子,那是千秋庄在京师与杭州再铺开一倍局面的资本,是燕王府起兵所需军费的一大半。

    为了这笔钱,他已经在京师折损了十来个精锐弟兄,又从金陵一路追到杭州,从杭州追到宁波,奔波逾千里,耗费了一个月的假期。

    若就此放弃,实在不甘心。

    但他也不是莽夫。

    二品宗师的分量他掂得清楚。

    他抬起眼,看向杜威,开口问道:“杜帮主,这个陆德源是什么情况?我听说他是沅末的人物,那至今年岁岂不是过百岁了?”

    杜威放下酒杯,点了点头:“先生算得不错。陆德源是沅末苏州大族陆氏的嫡子,年轻时就与沈万三一起做海外生意,后来沈万三被太祖抄了家,他便散尽家财出家做了道士。”

    “从那时到现在,算来少说也有七八十年了。这位陆老祖今年至少过百岁了,怕是往一百一十岁上头数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二品宗师这等人物,活个百来岁也属正常。武道修为到了那一步,身体机能便远非常人可比,活到一百二十岁、甚至一百五十岁者都不稀奇。”

    陈洛又问:“杜帮主可曾亲眼见过陆德源动手?”

    杜威与季先生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这倒没有。”季先生接话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谨慎,“舟山群岛上的各方势力,走私集团也好,海盗也好,没有人昏了头,没事敢去招惹一位二品宗师。”

    “栖真观在双屿岛上存在了数十年,周边的势力早就习惯了绕着它走。陆家之所以能在岛上安安稳稳地做生意,靠的正是陆老祖这块金字招牌。”

    “至于他本人,据我这些年听到的消息,他早就不过问陆家俗务了,每日在栖真观中诵经炼丹,连陆家子弟都很少见到他。”

    陈洛听完,心中再度权衡。

    一个年纪过百的二品宗师,会不会已经气血衰败,实际实力并未那般强横?

    他见过的最强二品宗师是玄清真人,那位紫金观掌教常年坐镇紫金山,深受皇室供奉,不占俗务侵扰,也无重病重伤折损,气血精神尚在鼎盛之时。

    而陆德源散尽家财、出家为道,在海外孤岛上清修数十载,此人修行的目的显然不是争强斗狠,而是延年益寿、追求大道。

    这样的人会不会根本不理会外界争斗?

    况且年纪终究不饶人,即便二品宗师能以真气延缓衰老,但人体先天之精终究会随着岁月流逝而逐渐枯竭。

    百岁之后,外皮或许光鲜,骨子里的气血却未必能与正当盛年的二品宗师相提并论。

    若是一个气血已衰、战力减半的二品宗师,那便不足为惧。

    但这也只是推测,万一陆德源是个例外呢?

    万一他深居简出却功力不减,自己带着朱长姬贸然上岛,岂不是羊入虎口?

    他沉吟片刻,对杜威和季先生拱了拱手:“多谢二位的情报。此事容我与小姐再商议一番,再决定是否上岛。”

    “在此之前,还请杜帮主先安排人手打通关节,备好船只与假身份。不管最后是否动手,有备无患。”

    回到驿馆后,朱长姬迫不及待地问他到底怎么想。

    陈洛把自己方才在酒桌上来不及细说的考量都告诉了她,关于陆德源年岁已高的推测、气血是否真的衰减、对方是否会为一个后辈出山。

    她听完沉默了良久,最终抬眼问他,如果陆德源气血并未衰减,又愿意阻拦他们,那他二人此去凶多吉少,即便是为了那几百万两银子,值得冒这个险吗。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陈洛没有立刻作答,只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漆黑一片的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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