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飞鸿的心在往下沉。
他是无影楼排名第三的杀手,三品中期的修为,精通奇门遁甲借势术,手上沾过不知多少人的血。
他杀过朝廷命官,杀过江湖豪侠,甚至杀过同境界的三品高手。
都是在暗处,一击毙命,从不失手。
可此刻,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无力。
陆德源站在阵图中央,灰白的道袍被风水化刀的余波切割出数道裂口,金色的光罩暗淡得几乎透明,额角的汗珠顺着苍老的面颊滑落,滴在脚下的符纹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响。
但他的腰背依旧挺直如松。
他腰间的宝剑,依旧没有出鞘。
唐飞鸿的心绪如过山车般跌宕起伏。
最初被那道金色的武道真意锁定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反击,而是恐惧。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是猎物被天敌盯上时的本能反应。
他是杀手,习惯躲在暗处,习惯在敌人毫无防备的时候刺出致命一击。
他的所有技艺,遁形术、借势术、一线天。
都是为了让他“不被发现”而服务的。
可陆德源的灵宝真意,将他从暗处拽了出来,晾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道金色的光芒如同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笼,将他从头到脚照得通亮。
他无处可藏。
这种感觉,比死亡更让他恐惧。
后来,陆德源踏入了他们布下的奇门遁甲大阵。
那一刻,唐飞鸿的心中生出了一丝欣喜。
他差点忘了,无影楼最强大的杀招,从来不是某个人,而是阵法。
以阵困敌,以术杀敌。
阵法才是他们以弱胜强的根本。
当初在千机山庄,师尊曾对他们说过一句话。
“你们每个人的修为或许不是天下第一,但你们联手布下的阵法,可以杀死比你们强十倍的敌人。”
他信了。
当六合困神阵封锁住陆德源的武道真意时,他欣喜若狂。
二品宗师又如何?
真意被锁,实力至少下降三成。
再加上八门金锁杀阵的轮番攻击,再加上他和唐紫烟的刺杀,未必不能将这位二品宗师斩杀于此。
若是能成功……
无影楼的刺杀战绩将再下一城。
一位二品宗师,死在他们三人手中。
这份战绩,足以让他们在杀手界的声誉更上一层楼。
他甚至已经在心中盘算,回去后该如何向楼主请功,该如何利用这份战绩接更多的单子,该如何让无影楼的名头更加响亮。
可这份欣喜,没有持续太久。
八门金锁杀阵轮番攻击了一盏茶的工夫,陆德源依旧站着。
风水化刀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道浅浅的血痕,五行相克的火焰将他的道袍烧出了数个焦洞,星煞降临直攻神魂让他的脚步出现了短暂的踉跄。
但也仅此而已。
他的金光咒,挡住了所有攻击。
他的内力,深不见底。
他的剑,甚至还没有出鞘。
唐飞鸿终于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一品不出,二品纵横天下。
这不是空话。
二品宗师,不是他们三个能杀死的。
哪怕有阵法辅助,哪怕有奇门遁甲加持,哪怕他们拼尽全力。
绝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看了一眼唐紫烟,她握刀的手臂在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角溢出的鲜血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血痂。
他又看了一眼唐梓铭,那个面色阴柔的年轻人,此刻已经瘫坐在阵眼旁,双手掐诀的速度慢得像是垂死之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的内力已经消耗了九成,最多还能维持阵法五十息。
五十息之后,内力耗尽,阵法自破。
届时,陆德源的真意将重新覆盖这片天地。
届时,他们三人将无处可逃。
唐飞鸿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股绝望压了下去。
他传音给唐紫烟,声音低沉而急促:“紫烟,带着陆才旺先走。我和梓铭再拖他一阵。”
唐紫烟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转过头,目光与唐飞鸿在空中交汇。
那双明艳大气的凤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便被理智取代。
她不是那种会婆婆妈妈的人。
她是杀手。
杀手的本能,是在最合适的时机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此刻,最正确的选择就是,带着陆才旺走。
她和唐飞鸿、唐梓铭三人,只要有一人能将陆才旺带回去,任务就不算失败。
若是三人全部折在这里,陆才旺被陆德源抢回去,那才是真正的满盘皆输。
“保重。”唐紫烟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她将肩上扛着的陆长旺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左手扣住他的腰带,右手抽出那柄漆黑的短刀横在胸前。
下一瞬,她的身形动了。
《奇门遁影》。
九宫遁影,八卦藏身。
她步踏九宫,身游八卦,每一步落下都留下九道残影,分别对应九宫方位。
九道残影朝九个不同的方向掠去,有的向西,有的向南,有的向东北,有的向西南。
而她的真身,藏在其中一道残影之中。
九道残影,真假难辨。
敌无法预判移动方向,更无法锁定真身。
这是无影楼最高明的轻功身法之一,以奇门遁甲为根基,将遁形术与轻功融为一体。
施展到极致时,可在敌阵中如入无人之境。
唐紫烟的方向,是西海岸。
那是他们事先约定的撤离路线,那里有他们的船在接应。
她的身形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从阵图边缘掠过,向岛西的方向疾掠而去。
唐飞鸿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随即转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阵图中央那道灰色的身影。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梓铭。”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把剩下的内力全部注入阵眼。能拖多久是多久。”
唐梓铭抬起那双明亮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咬破舌尖,将最后一口精血喷在阵眼上。
阵图上的符纹骤然一亮,随即迅速暗淡。
最后五十息。
唐紫烟在夜色中疾掠如飞。
九道残影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虚影,真假难辨,连月光都无法穿透那层迷障。
她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恐惧。
陆德源的那道金光,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
无论她跑多远,那道金光都如影随形,不是真的在追她,而是她自己的心魔。
她怕了。
怕那位二品宗师突然从身后追上来,一剑将她劈成两半。
怕唐飞鸿和唐梓铭撑不住,阵法提前崩溃,陆德源腾出手来追杀她。
怕自己扛着陆才旺,跑不到西海岸就会被追上。
她咬紧牙关,将那些念头压了下去。
不能怕。
她是无影楼的杀手,是千机山庄唐家的嫡女。
她不能死在这里。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九道残影在夜色中拖出长长的轨迹,如同九道黑色的流星。
西海岸已经不远了。
最多还有两百丈。
只要跑到海边,上了船,陆德源再强也追不上。
她的念头刚转到一半,前方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道刀光。
那刀光来得毫无征兆。
没有风声,没有杀意,甚至连空气都没有被扰动。
仿佛那道刀光是从虚空中凭空出现的。
唐紫烟的瞳孔骤然紧缩。
她的身体在刀光亮起的瞬间本能地做出反应,右脚猛地蹬地,身形向左偏转,九道残影同时改变方向,试图迷惑对手。
但她的对手根本没有看她那些残影。
那刀光,直奔她的真身而来。
刀法中正,刚猛无俦,势如破竹。
每一刀皆蕴含“奉天”之意,不是奉天子之命,是奉天之道。
天道有常,刚健不息。
这套刀法的神髓,便是将这份“刚健”化作刀意,代天行罚。
走的是代天行罚、有去无回的杀伐之道。
第一式,断云。
刀诀只有四个字,举刀过顶,力劈而下。
但这一刀落下时,唐紫烟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刀面前裂开了。
不是她的身体,是她的感知。
那道刀意如同一把无形的剪刀,将她与天地之间的联系一刀剪断。
她感觉不到风向,感觉不到地面的震动,甚至感觉不到自己体内的内力流转。
仿佛这一刀,将她从这片天地中剥离了出来。
她的短刀仓促抬起,试图格挡。
刀锋与刀锋碰撞的瞬间,一股磅礴的巨力从对方的刀刃上涌来,将她整个人震得向后倒飞出去。
她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滑落。
但她来不及感受疼痛,因为另一道攻击已经到了。
那是一柄软剑。
剑势沉稳大气,法度严谨,兼具帝王威仪与实战杀伐。
剑锋未至,一股无形的威压已经笼罩了她的全身。
那不是内力压制,不是神意锁定,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臣服之意。
仿佛一位帝王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而她只是一个跪在丹墀下的臣子。
绝招,君临天下。
剑势自上而下,如天子临朝,威压四方。
唐紫烟的身体在这一剑面前僵住了。
不是她不想躲,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那股威压如同实质,将她的四肢百骸压得动弹不得。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柄软剑刺向自己的胸口,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噗——”
剑尖刺入她的左肩,没有继续深入。
持剑的人,手下留情了。
但那股剑意已经侵入了她的经脉,如无数把细小的刀片在她的经络中游走切割。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拆散又重新拼装了一遍,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
她的口中喷出一口鲜血,鲜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她扛着的陆才旺,在这一击之下脱了手,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却依旧昏迷不醒。
唐紫烟单膝跪地,短刀插在地面上支撑着身体,抬起头,看向攻击她的人。
一男一女。
男的身形挺拔,面容被粗犷的络腮胡子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深邃清澈的眼睛。
他手中握着一柄造型狭长的长刀,刀身上还残留着方才那一刀的余韵,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威压。
三品。
女的身形纤细,面容黝黑粗糙,但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却亮得惊人。
她手中握着一柄软剑,剑尖还在滴着血,唐紫烟的血。
三品。
两个三品。
唐紫烟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在阵中已经被陆德源消耗了大半内力,又扛着陆才旺跑了这么远,早就是强弩之末。
此刻面对两个三品强者的夹击,她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若不是对方手下留情,她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你们是谁?”她的声音嘶哑,嘴角还在往外溢血。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她。
他走到陆才旺身边,弯腰将昏迷的陆才旺从地上拎起来,随手抛给了那个女子。
女子稳稳接住陆才旺,扛在肩上,看了唐紫烟一眼,眼中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
然后,她转身向西海岸的方向疾掠而去。
男人留在了原地。
他将长刀插回腰间的刀鞘,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单膝跪地的唐紫烟。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深邃清澈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千机山庄唐家的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午后在茶馆里与人闲聊。
唐紫烟的身体微微一震。
她的身份,暴露了。
西海岸方向,朱长姬扛着陆才旺在夜色中疾掠如飞。
海风呼啸,咸腥的湿气扑面而来。
远处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她的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那个男人此刻正一个人留在乱石滩边缘,面对一个二品宗师和两个无影楼的杀手。
她回头看了一眼。
乱石滩的方向,金色的阵图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阵眼中,一道身影正死死掐着印诀,将最后一丝内力注入阵图。
而阵图中央,那道灰色的身影正在缓缓拔出腰间的宝剑。
剑出鞘的瞬间,一道金色的光芒冲霄而起,将整片乱石滩照得如同白昼。
朱长姬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加快脚步。
她不能回头。
她扛着陆才旺,承载着陈洛对她的信任。
她必须把这个人带到西海岸,带上船,带离这座岛。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至于那个男人。
他会没事的。
他说过的。
乱石滩边缘。
陈洛目送朱长姬扛着陆长旺消失在夜色中,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单膝跪地的唐紫烟。
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血痂,那双明艳大气的凤眼中满是不甘与警惕。
她的短刀还插在地面上,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陈洛蹲下身,与她平视。
“唐姑娘,”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放心,我不会杀你。”
唐紫烟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想要干什么?”
陈洛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乱石滩的方向。
那里,金色的光芒正在暗淡。
六合困神阵,要破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心中默默数着。
十息之内,陆德源就会脱困。
九。
八。
七。
海风呼啸,夜色如墨。
这场暗夜猎杀的最后一幕,即将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