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如瀑,从天倾泻。
陆德源踏着金莲悬浮在半空中,灰色的道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白发如银丝般在月光下飞舞。
他手中的灵宝剑指向陈洛,一股无形的威压已经如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乱石滩上空。
灵宝真意。
覆盖方圆三百丈,将这片天地化作他的领域。
在这片领域中,一切存在都无所遁形。
陈洛感受到了。
那股如沐春风般的温暖,包裹着他的全身,渗透进他的毛孔,沿着经脉向内蔓延。
不是攻击,不是压制,而是一种更高层面的“注视”。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在审视他的灵魂,照见他所有的罪孽与阴暗。
寻常武者面对这股真意,会渐渐生出惭愧之心,战意消融,最终放下武器,跪地忏悔。
但陈洛不是寻常武者。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蛰伏的空寂龙禅之势催动到极致。
这门他晋级三品后形成势,以“空寂”为核,以“龙禅”为形,不求攻伐,不求防御,只求一件事,“同化”与“消解”。
在势的笼罩范围内,一切敌对的精神意志、杀意、煞气都会被无形地 “同化”与“消解”。
龙禅之势在他身周无声铺展,如一面无形的墙壁,将灵宝真意的侵蚀挡在外面。
不是硬碰硬的对抗,而是如流水绕过磐石,如清风穿过竹林。
真意仍在,却无法侵入他的内心。
他的目光透过金色的光芒,与半空中那道灰色身影对视,清澈而平静。
陆德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小辈,居然扛住了他的灵宝真意。
不是靠境界碾压,三品巅峰的修为,在二品宗师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而是靠一种极其罕见的“势”。
那种势他从未见过,既不刚猛,也不阴柔,而是一种……空灵。
如深山古寺的晨钟,如空谷幽兰的暗香。
存在,却又不着痕迹。
“有意思。”陆德源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没有急着出手,而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陈洛身周那层无形的屏障。
他的灵宝真意在触及那层屏障时,不是被弹开,而是被……
滑开了。
像水流过光滑的石面,无法渗透,无法附着。
这种防御方式,他生平仅见。
陈洛没有理会陆德源的审视。
他正沉浸在一场前所未有的体验中。
空寂龙禅之势抵挡住灵宝真意侵蚀的同时,他的神意也在悄然接触着这股来自二品宗师的武道感悟。
不是正面碰撞,而是如蜻蜓点水般轻轻触碰,然后迅速收回。
每一次触碰,他都能感受到一丝极其玄妙的意蕴。
那是“度人”之意。
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不是超然物外的冷漠,而是一种……慈悲。
如母亲对婴儿,如园丁对花木。
你犯了错,我来度你;你堕入魔道,我来度你;你罪孽深重,我来度你。
不是审判,不是惩罚,而是救赎。
陈洛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就是陆德源的武道真意?
不是杀伐,不是征服,而是度人?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位二品宗师,修的从来不是杀人之术,而是度人之道。
他的剑,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度”人的。
让恶人放下屠刀,让罪人忏悔改过,让迷途者找到归路。
以剑度人。
陈洛在心中暗暗赞叹。
这是何等的气魄与胸怀。
但同时,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套武道理念的弱点。
如果对方不肯被度呢?
如果对方没有罪孽可以被“照见”呢?
如果对方的心志坚定到不为所动呢?
灵宝真意的核心,是让敌人自己放弃抵抗。
但若是敌人不放弃,这门真意的杀伤力便大打折扣。
他忽然想起在京师时,程济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武道真意,是武者对天道的理解。每个人的理解不同,真意便不同。没有高下之分,只有是否适合。”
陆德源的真意,适合度人,不适合杀人。
而此刻,陈洛要做的,恰恰是不被度,不放弃,不投降。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这场战斗,或许比他想象的要更有价值。
唐紫烟没有陈洛那样的手段。
她的修为本就只有三品初期,又受了内伤,左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陆德源的灵宝真意笼罩下来的瞬间,她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道金色的光芒照在她身上,不是温暖,是灼烧。
不是祥瑞,是审判。
她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那些被她亲手杀死的目标,一个个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他们的脸,他们的表情,他们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有些是罪有应得,有些……只是无辜的棋子。
但杀手不问对错,只问目标。
她是杀手。
她的手上沾满了血。
这些血,此刻正在被那道金光“照见”,一滴一滴地摆在她面前,让她无法逃避,无法否认。
“对不起……”她的嘴唇在颤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对不起……”
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惭愧。
那种惭愧深入骨髓,让她觉得自己不配活着,不配呼吸,不配站在这里。
她的短刀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的身体开始向前倾倒。
陈洛感觉到了身后唐紫烟的异样。
他回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方才还冷硬如铁、明艳大气的女子,此刻正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浑身颤抖。
她的短刀掉在脚边,她的双手撑在地面上,像是在对什么人磕头忏悔。
灵宝真意。
她在被灵宝真意“度化”。
若是再这样下去,她会彻底崩溃,变成一个没有自我意志的行尸走肉。
陈洛心中一紧。
他本想试着与陆德源过过招,掂量掂量二品宗师的分量。
打得过最好,打不过就跑,反正朱长姬已经扛着陆才旺跑远了,他没有后顾之忧。
但他不能不管唐紫烟。
这位三品惊鸿的女子,才刚刚给他贡献了九千缘玉,是一座还未开采的富矿。
若是让她落入陆德源手中,或者被灵宝真意搞得精神崩溃,那他可就亏大了。
更何况,她长得确实好看。
怜香惜玉也好,见色起意也罢,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个绝色女子在自己面前崩溃。
他在心中飞快地做了一个决定。
先救人。
至于和陆德源过招的事,等把人送走了再说。
“前辈,”陈洛抬起头,望向半空中的陆德源,声音平静而诚恳,“不必担心。我们带走陆才旺,只为追回被骗的银子。只要他乖乖吐出赃银,我保证他性命无忧,完璧归赵。”
陆德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说话。
陈洛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与一位长辈谈家常:“陆才旺在京师设下惊天骗局,骗走了无数勋贵权臣的银两。这笔银子,不是我们一家在追。”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他招惹了京师诸多贵人,不止我们来找他算账。只要他不吐出银子,未来还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来找他麻烦。”
他的目光与陆德源对视,坦然无惧。
“到时候来的人,就未必有我们这么好说话了。未必能保证他的性命。”
这句话,是实话。
也是威胁。
你孙子在外面惹了多大的祸,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们至少还能保证他活着。
换别人来,怕是连全尸都留不住。
陆德源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听出了陈洛话中的分量。
不是虚张声势,不是危言耸听,而是陈述事实。
陆家在京师设局骗钱的事,他虽然闭关不问世事,但并非一无所知。
陆才旺这次做得确实太过分了,得罪的人太多太广,连他都觉得棘手。
若真如陈洛所说,能保证陆长旺性命无忧,完璧归赵……
他的杀意,微微动摇了一瞬。
而这一瞬,正是陈洛要的。
陈洛一边与陆德源周旋,一边不动声色地将右手伸向身后,按在了唐紫烟的丹田上。
他的手掌贴上去的瞬间,一股精纯的草木灵气从他的掌心涌出,如涓涓细流般注入她的丹田。
《青木长生咒》。
这是他在杭州时从赵清漪处得到的疗伤秘法,以草木生机修复人体损伤,练至化境可断肢续接。
此刻他以内力催动,掌心涌出的青木长生真气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如同春日雨后的竹林,清新而温润。
那股真气进入唐紫烟体内的瞬间,便如识途老马般沿着她的经脉游走,精准地找到那些被刀意、剑意淤塞的节点,一一疏通。
陈洛那一刀“断云”留下的刀意,在青木长生真气的冲刷下迅速消融,如同冰块落入温泉。
朱长姬那一剑“君临天下”留下的剑意,也在草木灵气的包裹下缓缓化解,化作一缕缕无害的气息从毛孔散出。
唐紫烟体内残存的刀意和剑意,在三息之内被清除殆尽。
她的内力运转恢复了通畅,左肩的伤口也不再往外渗血。
与此同时,陈洛的空寂龙禅之势悄然扩散,将唐紫烟也笼罩其中。
那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了灵宝真意的侵蚀,金色的光芒照在她身上不再灼烧,那股深入骨髓的惭愧之意也迅速消退。
唐紫烟的眼泪止住了。
她的身体不再颤抖。
她的意识从崩溃的边缘被拉了回来。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只按在自己丹田上的手。
那只手宽大而温热,掌心贴着她的小腹,正源源不断地输送着一股温润的草木灵气。
那股灵气在她体内游走,修复着她的伤势,疏通着她的经脉。
她的丹田。
女子一身修为所系之处,也是最私密、最要害的部位之一。
此刻,正被一个陌生男人按着。
唐紫烟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推开他,拔刀,刺穿他的喉咙。
但她的身体没有动。
不是因为不想动,而是因为……
那只手上传来的触感,让她的身体本能地产生了一种她无法控制的反应。
那股草木灵气不仅修复了她的伤势,还激活了她体内沉睡已久的生机。
她的经脉在复苏,她的气血在沸腾,她的丹田在微微发热。
那种感觉,像是春回大地,像是枯木逢春。
温暖,舒适,让人想要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她的身体在这种感觉中放松下来,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声音。
一声极轻极软的闷哼。
那不是痛苦的呻吟,而是……
舒服的叹息。
唐紫烟的耳根腾地红了。
她咬了咬下唇,将那声即将溢出的呻吟吞了回去,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无法掩饰。
她的肌肤在陈洛掌心下微微发烫,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她的双腿不自觉地夹紧了几分。
她不知道陈洛有没有察觉到这些变化。
她只知道,自己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洛察觉到了。
他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
掌心下那具身体的反应,从僵硬到放松,从冰冷到温热,从紧绷到微微颤抖。
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知道那是青木长生真气的副作用。
这门疗伤心法不仅修复伤势,还能激活人体内的生机。
对于受伤之人而言,这种感觉就像久旱逢甘霖,从骨子里生出一种无法抗拒的舒爽。
寻常情况下也就罢了,但此刻他的手正按在唐紫烟的丹田上。
一个对女子而言极其私密、极其敏感的位置。
草木灵气的舒爽加上丹田被触碰的刺激,两相叠加,便是唐紫烟此刻浑身战栗、呼吸紊乱的原因。
陈洛心中暗暗叫苦。
他可不是故意要占她便宜。
刚才情况紧急,唐紫烟跪在地上快要崩溃,陆德源在半空中虎视眈眈,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挑选一个更合适的位置来输送真气。
丹田是人体内力运转的核心,将真气输入丹田是最快、最有效的疗伤方式。
若是从手臂或后背输入,至少要慢上一倍的时间。
他没得选。
但现在解释这些,唐紫烟会信吗?
她只会觉得这个粗犷丑陋的男人在趁机轻薄她。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念压了下去。
救人要紧。
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的左手按在唐紫烟的丹田上继续输送青木长生真气,右手则轻轻搭上她的肩膀,将她从跪姿扶了起来。
“唐姑娘,”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到,“你先走。我来拖住他。”
唐紫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想说些什么,道谢,或者质问,或者别的什么。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沙哑的:“你……为什么?”
为什么救我?
我们明明是敌人。
你刚刚还打伤了我,抢走了我的目标。
为什么又要救我?
陈洛没有回答。
他没有时间了。
陆德源在半空中已经开始不耐烦了,灵宝剑的剑尖正在凝聚金色的光芒,下一剑随时会落下。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猛地发力,将唐紫烟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然后。
一抛。
唐紫烟的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般腾空而起,向西南方向飞去。
不是随意的一抛,而是精心计算过的。
力道、角度、方向,都恰到好处。
她会飞出近二十丈,然后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礁石滩上。
以她此刻恢复了六七成的功力,落地时完全不会受伤。
唐紫烟的身体在空中翻转了一周,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那个男人,把她扔了出去。
不是抛弃,不是丢弃,而是送她走。
他在用自己当诱饵,拖住陆德源,给她争取逃生的时间。
唐紫烟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她说不清那是感动,是羞愧,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她只是记住了那张被络腮胡子遮住了大半的脸,和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明亮清澈的眼睛。
快要落地的时候,她的身体猛然一展,《奇门遁影》全力爆发。
九道残影朝九个不同的方向掠出,而她的真身藏在其中一道残影中,朝着西南方向的岛中心市镇疾掠而去。
她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能。
回头,就是送死。
她的身形在夜色中迅速远去,九道残影在月光下拖出长长的轨迹,如同九只黑色的蝴蝶,翩翩飞向远方。
半空中。
陆德源看着陈洛将那个女杀手扔出去,看着她施展轻功逃遁,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追。
不是因为追不上,而是因为对面那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手中握着那柄狭长的幽影刀,刀尖指向天空,正对着他。
刀意凛然,战意昂扬。
“前辈,”陈洛的声音平静而从容,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陆德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冬日里第一缕照在冰面上的阳光。
“好。”他将灵宝剑轻轻晃动,金色的剑光在夜空中绽放,如一朵盛开的金莲。
“那就谈谈。”
金色的光芒与月华交织在一起,将整片乱石滩照得如同白昼。
海风呼啸,浪涛拍岸。
一场三品巅峰与二品宗师的对话,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