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在湖上行了数日,终于抵达李家驻地。
李家所在的大岛颇为气派,虽比不得崔氏如大陆般宏伟,却也是楼阁错落、舟船如织。
江染站在船头眺望,暗自记下了港口守卫的位置。
李家能成为清河崔氏最信赖的附属势力之一,底蕴确实不浅。
期间李家小姐李若晴,亲自引着江染下船,礼数周到,无可挑剔。
她甚至还刻意压着性子,没有立刻去找祖父告状。
她要让江染先放松警惕。
等他在李家安安稳稳住了几天。
真以为自己被奉为上宾了,再动手,那才有意思。
想到这,李若晴嘴角微微翘起,赶紧又压了下去。
不久就,得到禀报的李若晴祖父李湖生,便来到了码头,江嚣在他的带领下,来到了李家驻地。
正厅。
厅堂颇为宽敞,四根朱红立柱撑起横梁,壁上悬着几幅泛黄的云泽湖山水图。
江染端坐客位,余光扫了一圈。
四位长老分列左右。
加上主位的李湖生,
一共五人。
规格算是拉满。
李湖生率先开口:
“江公子,老夫已经听若晴说了,江公子于巨蟒口中救下小女性命,此等恩情,我李家铭感五内。”
江染抱拳:“李族主言重了。路见危难,出手相助,本是习武之人分内之事,谈不上什么恩情。”
李湖生连连摆手:“江公子太谦虚了。这世道,见死不救的人多了去了,江公子肯出手,便是一份大义。
“我李家虽然不是什么豪门大族,却也懂得知恩图报。”
“这样,江公子既然来了我李家,便是我李家的贵客。
“老夫做主,许江公子入我李家藏书阁,任选一本功法秘籍带走,权当谢礼。”
此话一出,边上几位长老微微点头,显然事先已通过气。
一本功法秘籍,说轻不轻说重不重,既彰显了李家的气度,又不至于太过破费。
江染自然又是一番推辞,最后才勉强应下。
在吸收了布谷杜家的底蕴后,血脉世家的底蕴他也已经大致了解,他对于这李家随手送出的秘籍,并不在意。
客套话说完了,李湖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换了个话题。
“老夫听闻,江公子修的是雷法?”
“云泽湖东域,雷系神通极为罕见。不知江公子的雷法,可是家传?”
江染闻言,心中了然。
来了。
他知道李湖生早晚会问到这一茬。
当初在磬鳄妖王那一战,他以天雷劈开小磬鳄,揭露黍谷姥姆,又劈了黑山天王一记,两记惊雷在众目睽睽之下落下,想瞒是瞒不住的。
而一个没有根底的散人,身怀这等罕见神通,必然会招来试探。
他没有否认,放下茶盏,抬起头来,迎着李湖生的目光。
“正是。”
厅中静了一瞬,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日磬鳄妖王狩猎,三大家族陷于黍谷姥姆的算计之中,若非那一道从天而降的天雷劈开小磬鳄,杜家的谋划还不至于暴露得那么早。
这件事在东域各家族中早已传开,只是没人知道出手之人究竟是谁。
李湖生抚掌笑道:“英雄少年啊!那日在布谷岛,出手的便是江公子吧。
“若非江公子出手识破杜家老妪的伪装,我东域各大家族今日怕是已沦为其他湖域的笑柄了。”
见江嚣没有否认,李湖生又话锋一转。
“如此说来,江公子与布谷杜家,可有渊源?”
江染沉默了片刻。
厅中气氛微微一凝,连角落里侍立的丫鬟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像是被李湖生问中了心事。
“不瞒李族主,我与杜家,确实有旧账要算。”
“几百年前,云泽湖曾有一蓝蟒江家。
“杜家觊觎我江氏雷脉,一夜之间,灭我满门。
“我祖辈仅数人侥幸逃脱,辗转流离数百年,如丧家之犬。
“到了我这一辈,先人留下的血脉传承已十不存一,祖辈手札上记载的家族故地,也早已化为丘墟。”
“这桩血海深仇,我江家记了数百年。
“杜家之人,我见一个,杀一个。”
江嚣的声音轻描淡写,落在厅中却掷地有声。
李湖生微微眯起眼,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
蓝蟒江家。
这名字他确实有些印象。
在云泽湖世家流传的旧谱中,依稀有过记载。
那是一个以蓝蟒,或者说蓝鳗为血脉根基的上古家族。
鼎盛时,倒也风光一时。
江家武者能引动天雷,万顷波涛皆为雷池。
可惜后来祖传妖丹潜能耗尽,碎了。
云泽湖又一直没有新的雷鳗妖王诞生。
没有妖王内丹便无法涅盘。
江家逐渐没落,最终在数百年前销声匿迹。
有说是迁走了,有说是被灭门了,到底被谁灭的,旧谱没写。
看来,是被杜家灭的。
李湖生与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各自有了计较。
听描述,这小子气血浓度不错。
再加上他提起布谷杜家时的那股刻恨意,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原来如此。”李湖生笑道:“难怪江公子对杜家出手如此果决。这笔血债,确实该讨。”
几位长老也纷纷附和,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又寒暄了几句,李湖生便让一位长老亲自作陪,带江染去李家各处转转,认一认驻地,顺便去藏书阁挑一本秘籍。
待人走远了,厅门关上,正厅里只剩下李湖生和三位核心长老。
李湖生脸上那副慈和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思索之色。
他手指轻叩扶手,缓缓开口。
“诸位怎么看?”
一位白眉长老率先出声:
“族主,此人之言,未必全真,却也未必全假。
“那记雷法,当日我族也有子弟在布谷岛亲眼所见,确实惊人。
“倘若他真是蓝蟒江家的后人,身上蕴含的雷系真血,浓度恐怕不低。”
另一位长老接话:“雷系真血极为罕见。近年来云泽湖边缘水域已有人目击雷系君主级妖兽出没,说不准真有雷系妖王将诞。
“这个时候,吸纳一位雷系真血,作为分家,便抢占了先机。”
“何况,即便没有妖王诞生,单凭这雷法神通的珍稀程度,也值得投资一番。”
第三位长老皱眉道:“话虽如此,此人终究来历未明,万一他说杜家之人……再说了,我听若晴说,她和此人好像并不怎么对付…”
第三位长老话说到一半,便被李湖生摆手打断。
李湖生没有理会这位长老说李若晴的事,而是拍了拍手。
下一刻,厅侧无声无息地滑开。
一道魁梧人影大步跨入,单膝跪地。
正是护卫首领李四。
“李四,你把那天的情况,再详细说说。”李湖生淡淡道。
“是。”李四应声。
他半跪着,将那日巨蟒突袭,李若晴险些丧命,江染以天雷相救的全部经过,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包括江染出手的时机,雷霆的威力,以及他击退巨蟒后转身离去的冷淡态度。
听完之后,几位长老沉默了片刻。
最先开口的白眉长老缓缓点头:
“此人面对巨蟒时镇定自若,雷霆威力惊人,能硬生生逼退大妖级异兽,这份资质,确实罕见。
另一人接话道:“更关键的是,他对若晴的态度。”
“若晴的容貌家世摆在那里,寻常散修若是有些攀附之心,早就殷勤巴结了。
“至少也不至于如此冷淡。”
“可这位倒好,救了人还要刻意保持距离。
“这样的做派,要么是真有傲骨,要么就是另有所图。”
李湖生听完,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一个人能有什么所图,无非是权、财、仇。
“他权不要、财不贪,那就只剩下仇了。
“他既然对杜家恨得如此坦荡,正好为我所用。”
他抬眼扫了一圈在座诸人,声音压得低沉了些。
“雷系真血的价值,不必我多说。
“与其等他离开,错失良机,不如许一位旁支女子与他完婚,生下真血后裔。
“至于他本人的意愿……”
李湖生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
“愿意,便是我李家上宾。
“不愿意,那就只好让他愿意了。”
厅中沉寂了一瞬,三位长老互相对视,随即相继点头。
“同意。”
“附议。”
“此法稳妥。一个失去家族庇护的散人,能有我李家收留,也不算亏待他。他若识趣,是两利之事。若不识趣,那也怪不得我们。”
李湖生满意地点了点头,放下茶盏,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那便这样定了。
“先让他在藏书阁待几天,看看他选什么功法,也好摸摸他的底。
“至于若晴那边……”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沉,“这丫头被崔家退婚,肚子里窝着火呢。
“先把她支出去几天,别让她短时间内再靠近江染,免得坏了事。”
“她的性子我最清楚,这种事情,大概过几天转头就忘了。”
“是。”李四躬身领命,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