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有些疲倦。
“海瑞,你知道你今天得罪了多少人吗?”阎赴没有睁眼。
海瑞跪在地上:“臣知道。”
“百官不说,但朕知道,他们心里都在骂你,骂朕。他们觉得朕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打天下的时候,靠他们卖命,天下打下来了,就要查他们的家产。”
海瑞没有说话。
阎赴睁开眼睛,看着跪在面前的海瑞:“可朕不后悔。你知道朕为什么不后悔吗?”
海瑞叩首:“请总摄明示。”
阎赴站起身,走到海瑞面前,将他扶了起来。
“因为朕知道,这天下,不是朕一个人的天下。这天下,是万民的天下。朕若是不管他们,由着百官兼并土地、搜刮民财,不出三十年,这天下就得再乱一次。”
海瑞抬起头,看着阎赴的眼睛,那是一双洞穿世事的眼睛,深不见底,却也疲惫。
“总摄说得对。”
阎赴转身走回御座,拿起那份《官员财产申报条例》的草案,在手中翻看了片刻。
“这个条例,你先拿回去。田产和房产的申报,先办起来。其他的,等时机成熟再说。”
阎赴顿了顿“海瑞,你要有个准备。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了。没有人会帮你,没有会替你说话。你要一个人对付整个官场。”
海瑞叩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臣不怕。臣从做官的那一天起,就做好了孤家寡人的准备。臣的命,是总摄救的。臣这条命,早就是总摄的了。”
阎赴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海瑞,你说错了。你的命不是朕的。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海瑞愣住了。
阎赴摆摆手:“把你的家产清单贴到总摄厅门口去,让天下人都看看,海青天到底有多穷。”
海瑞叩首,退了出去。
次日清晨,总摄厅门口的告示栏上,贴出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海瑞的全部家产:田三亩,宅五间,银一百二十两。
纸的旁边,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这就是海青天的家产?才这么点儿?”
“海青天本来就穷,他当官这么多年,从来不收礼。”
“啧啧啧,听说那些大官,家里都趁几千亩地呢。”
“是啊,也不知道他们的地是从哪儿来的。”
百姓们议论纷纷,笑声、感叹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而那些从总摄厅门口经过的官员们,则脸色铁青,低头快步走过。
他们不敢看那张纸,更不敢看百姓们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们知道,海瑞的这张纸贴出来了,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们了。
有些人暗中庆幸,好在总摄只要求申报田产和房产,家里的商铺股份、金银古玩暂时不用登记。
有些人则在盘算,要不要先把一些田产转移到亲族名下,等到申报时少报一些。
还有些人想着,说什么也不能让海瑞再查下去了,无论如何也要把水搅浑,最好让总摄自己开口叫停。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官员们心头翻涌忙碌,但没有一个人敢公开说出来。
谁知道自己身边的同僚,会不会转头就把话传到海瑞耳朵里去?
海瑞在总摄厅门口贴出财产清单的第三天,收到了第一份官员的申报单。
是兵部侍郎谭纶的。
谭纶的申报单写得规规矩矩:田产二百亩,都在老家江西宜黄,是祖上传下来的,房产一处在北京,是老宅子,不值几个钱。
海瑞看完之后,将谭纶的申报单收好,没有多说。
他心里清楚,谭纶这份申报单是真还是假,暂时还说不准。
但谭纶是第一个交的,这份态度,就值得记一笔。
到了月底,陆续又有二十几个官员交了申报单,大多品级不高的官员交了,有些是被查得紧没办法,有些是觉得自己反正也不心虚,交就交了。
但绝大多数三品以上的大员,都还在观望、拖延、推诿。
他们今天说田册不在手边,明天说管家回了老家,后天又说需要核对账目。
总而言之,就是不交。
海瑞不急。
他知道,这件事急不得。
总摄给了期限一个月,他就等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交不上来的,总摄自有分寸。
他每日在都察院坐堂,处理日常公务,闲暇时将那些申报单反复核对,一笔一笔地记录在案。
有人来请托,想让他通融通融、缓缓再交的,他也不多言,只是公事公办:“总摄定了期限,咱们按总摄说的办。”
请托的人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地走了。
月底的那天晚上,海瑞坐在都察院的值房里,面前堆着厚厚一摞申报单。
烛火跳了几下,他伸手去拨灯芯,却忽然停住了。他望着那一摞纸,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院子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风已经有些凉了,远处隐隐约约地传来更夫打梆的声音寒冷的冬天,快来了。
他不知道远方那些做着各种各样打算的官员们,把过冬的炭火都备齐了没有。
海瑞微微摇了摇头,关上窗子,回到案前继续批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