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苑,湘云在盘点她自己的小钱钱。
自从管家以来,她每月多了十两银子。再加上除月钱外,姑婆让鸳鸯每月另送的一盒子大钱,她手上已经积存了六十二两银子。
大钱什么的,她没省过,该赏人的都赏人了。
但这六十二两就是她纯纯攒的。
“好好的,你把这个带过来做什么?”
黛玉好奇的很。
“好姐姐~”
湘云以最快的速度,分出四个十两的元宝,“我轻易出不得门,能麻烦你帮我把这个换成一两的小金元宝吗?”
林家每隔一天都会有人来。
湘云感觉找她,又不兴师,又不动众的,应该可以。
“……我这里就有,想换随时可以。”
林黛玉沉默了一瞬,就道:“你想怎么换也都可以,只要不超过两千两,大概都行。”
都是姐妹,在可以的情况下,能帮的她绝对不会袖手。
“那可太好了。”
湘云终于放心了,银子收收,又去净了手,爬上榻,睡到林黛玉的身边,“好姐姐,你都不知道,为了这么点银子,我都愁成了什么样。”
“……怎么回事?”
“我家……可能出了点事。”
湘云轻轻一叹,“昨儿回家,二婶居然给了我八百两银票。”
黛玉:“……”
她知道史家因为还国库欠银,日子过得并不好。
听说连大表叔和大表婶留给湘云的东西,都被挪用了。
“是不是还当初借你的东西?”
“……不是!”
湘云摇头,“如果是还当初借我的东西,二婶不会不说。二叔……也不会是一副忧愁样。”
“……”
黛玉冰雪聪明。
最近菜市口人头滚滚呢。
“好姐姐,你手上有小额的银票吗?我想换四张五十,五张二十,另加十张十两的。”
湘云接着求向黛玉,“真要有什么事,我也不至于着急忙慌。”
“银票我没有这么多。”黛玉摇头,“这样,明儿林祥叔会来,我让他帮你换。”
“嗯~”
此时湘云的眼圈已经有些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
她是史家女,史家真有事,贾家护不了她。
“其实……你做的这些也未必有用。”
黛玉声音低低的,“关键还在二表叔那里。”
“……二叔也不是我能劝动的。”
“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黛玉道:“就好像当初父亲让我进京,我很听话的来了,父亲每隔一两个月都会写信来,但那时候,我们都是报喜不报忧。”
她只说外祖母的好话,只说舅舅们好,舅母们好,表兄、表姐妹也不错。
但事实上如何,黛玉心中知道的很。
二舅母不喜欢她,从一见面就不喜欢她。
她得了外祖母的喜欢,外面的丫环婆子话里话外,还为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她们鸣不平。
那些人的话,有时候她感觉就是故意让她听到的。
那时候黛玉很想家,夜里常常睡不着,流泪想父亲和去世的母亲、弟弟。
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跟外祖母说。
二舅母在外祖母和二舅舅面前,对她都特别慈爱。
“后来,你知道的,我们搬了过来,尤大嫂子的心特别细,应该是看出我特别想家,主动给我父亲写了信,然后林祥叔林祥嫂才进京来陪我。”
“我知道……”
湘云的鼻音略有些重。
她其实是很羡慕林姐姐的。
表姑妈不在了,可是表姑父疼她入骨。
但她们不一样。
她都不知道亲爹亲娘长什么样,他们留下的东西,也因为家中困难,被二叔卖了当了。
二叔说等她长大了,会给她重新置办。
这话,她也就听听罢了。
二叔二婶会给她置办,但绝对置办不了那么多。
“但我们不一样,我二叔也不是林姑父。”
林姑父会认真的听林姐姐的意见,二叔……,性情敏感的很。
尤其家道中落以后。
“我知道,但是云妹妹,你要知道,保龄侯的爵位其实是你父亲的。”
黛玉道:“你也不想这爵位被你二叔给霍霍了吧?”
费了那么大的劲,还了国库欠银,史家的兄弟子侄几乎都再不来往了,这要是把爵位弄丢了……
黛玉感觉那位二表叔大概也活不下去。
更何况,他们出事了,外祖母怎么办?
“大人有时候,也会钻牛角尖。”
她父亲是,大舅舅是,二舅舅也是。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绕不过去的东西。
“只看有没有人在旁边给提个醒了。”黛玉道:“你看当初,大舅舅和二舅舅闹成什么样?要不是尤大嫂子,大舅舅这一会还住在东苑呢。”
错了就是错了,不承认就行了吗?
在黛玉看来,那肯定是不行的。
“你与其把事情往最坏的地方想,往最坏的地方去准备,还不如回家,跟你二叔好生说,至少要知道因为什么,而不是糊里糊涂。”
别人可以糊涂,湘云不可以。
因为那爵位曾是她爹的。
“……好姐姐,你觉得我可以吗?”
湘云不自信。
“自然可以。”
黛玉道:“你看二姐姐,两年前,你敢想她会是现在的样子吗?”
湘云:“……”
“很多困难,只在于我们一直用想的,而没有去踏出那一步。”
踏出了那一步,迎着头上呗!
尤大嫂子一直都是这样干的。
“几天前,贼人攻府,你敢想会被我们打出去吗?你敢想那些婆子能拿着菜刀和擀面杖、火钎子出去打、杀贼人吗?”
湘云:“……”
真的不敢想。
那天姑祖母还害怕的要死,不敢支援这边呢。
“既然已经知道有些事情,放任不管会糟糕到什么程度,那我们为什么还是什么都不做。就等着它恶化到我们无法承受的那一步呢?”
这?
湘云看着翻身面对她的林姐姐,终于被说服了,“好!我试!”
“如果西府的马车不好弄,明儿我让蓉哥儿送你。”
“嗯~”
姐俩个在这里议定了,又说了好一会的话,才朦胧睡去。
但荣庆堂的贾母,却难得的失眠了。
真是不能不忧心啊!
娘家的事,儿子们帮不上忙。
一个不好,可能还会小小的牵连到贾家,牵连到宫里的娘娘。
贾母忍不住的唉声叹气。
直到天快亮了,才睡实了些。
贾母这边无人叫,湘云回家的事,就没人会阻止。
王熙凤派了好几个人跟着护送。
话说的也清楚,怎么送过去,最迟待到晚间,就怎么把她接回来。
王熙凤其实隐约猜到,史家因何惶惶。
庄王倒了,甄家的那批财物……,真的就无人知道了吗?
她好庆幸,当初贾家没收。
要不然如今,这一大家子也要跟着惶惶不安了。
王熙凤一边逗弄儿子蔚哥儿,一边跟平儿道:“这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甄家被多少人盯着?史家表叔这事,真是做差了。”
“那怎么办?当初又不是没劝过。”
最后老太太都派人去劝了,可是劝动了吗?
“菜市口现在每天都在砍人,流放的更是不知凡己。史侯爷不想步那些人的后尘,其实要我说,还不如早点去皇上那里自首。”
到时候就算有罪,有祖宗的功劳在,至少一家子的性命能保全。
“……你想的太简单了。”
王熙凤就叹了一口气。
她大伯不惜吸血几家姻亲,也要往上爬呢。
这官……
对某些人而言,也跟那皇位似的。
更何况,史家的还是保龄侯爵位。
史鼐确实无法舍弃祖宗爵位。
因为没争过这个爵位,弟弟远走边关,一刀一枪,九死一生,给他自己挣下忠靖侯的爵位。
那时候,就有多少人在笑话他?
待到还国库欠银,笑话他的人就更多了。
史鼐枯坐在祠堂里,又哭又叫的伤心了一夜。
早知道这爵位是个坑,他当初怎么也不会死咬着不放。
如今好了,父亲分给他的私财都填进了侯府的窟窿不说,他还众叛亲离,这爵位要是在他手上丢了……
史鼐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两条路,一个向皇上坦白,交出所有,听侯发落,一个……就是死扛着不认。
前者的后果,他承受不住,后者的后果,更承受不住。
前者可能是他和家中的爵位来承受,后者可能是一族……
就算三弟有功可免,但他一家呢?
他该怎么办?
咚咚~~
咚咚咚~~~
有节奏的敲门声,在身后响起。
史鼐大怒,抬手就把昨儿带进来的酒壶砸过去,“滚~”
哐当~~
碎瓷片飞溅的四处都是。
其中有一块也不知怎的,居然反震了回来,在他左脸上划过去,带出一阵疼来。
嘶~
史鼐忍不住摸了摸,果然,上面染了血。
“二叔,是我!”
湘云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回来了。”
说着,她也不管史鼐反不反对,就那么推开门进来了。
“云丫头?你回来作甚?”
史鼐吃惊不已。
他不是好人,做事有自己的小九九,可也绝对不是坏人。
对大哥这唯一的血脉,不管是为了亲情,还是为了名声,他都不会苛待。
他女儿有的,云丫头绝对有。
他女儿没有的,只要他有,他都愿意给云丫头一份。
早年前,姑母接云丫头到贾家,他们心照不宣,是让她和宝玉青梅竹马的长大。
可是谁能想到,姑母反复无常,因着史家败落,一而再,再而三的看不起湘云。
哼~
当她的宝玉是什么好东西不成?
贾政如今无官无爵,王氏又是以罪人身份,住进家庙,只凭这两点,宝玉以后又能有什么好岳家?
若不是他无能……
“老太太知道吗?”
他们是一家人,但云丫头自小长在姑母那里,再怎么说,凭姑母的身份,保全她一个小丫头还是可以的,“乖,你赶紧回去吧!”
“二叔~”
湘云进来,关上了祠堂的大门,才又道:“我是史家人。”她上前给祖宗们上香,给父亲母亲上香,“您要不好了,我又能好到哪里去?”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姑祖母对我如何,您是知道的,您就那么相信,家里出事,姑祖母能护住我吗?”
史鼐:“……”
他脸色惨白的后退了一步。
“这爵位是您在我父亲手上接过来的。”
湘云看着二叔,“做为父亲唯一的血脉,我想知道,您做错了什么,以至于要把我托付给不能相信的外人?我不想糊里糊涂的死,您说吧,当着我父亲的面说吧,说出来,我和父亲、祖宗们一起帮您想办法。”
“……”
史鼐的眼神悲凉起来。
他昨儿说了半夜,谁帮他想办法了?
“云丫头,你还小……”
“所以,我就得进了大牢以后,才知道,您犯了什么事,要带累一家吗?”
湘云的眼泪落了下来。
不同于贾家那边,姑祖母年老,不爱交际后,大表婶是继室立不起来,二表婶……,只一味的盯着家里,连个朋友都没有,在这京城除了年节和姑祖母的寿,几乎就跟人绝了往来。
他们家,二叔二婶和各家一直走得甚为亲近。
只要她在家,他们都会把她带着。
湘云不是一点也不知事的小姑娘。
只要在家,二叔二婶对她的教养也是尽心尽力。
“二叔,当着我爹的面,我可以发誓,您说的,我绝对不会往外透露一个字,我就是想知道,我就想帮您一起想办法。”
史鼐:“……”
小孩子,能帮他想什么办法?
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二叔一时糊涂,收了甄家藏匿的一部分财物。”
说到这里,他使劲的揉了揉脸,“而且你二婶的娘家也和甄家连过宗,御史弹劾,还给家里罗列了一些罪名。”
御史风闻奏事,其他的他都可以反驳,但藏匿甄家财物……
史鼐也害怕是皇帝的试探。
太上皇倒下了,皇帝快准狠的在朝堂大洗牌。
而且听说,甄家在江南藏下的财物,都被找着了。
辽国公在庄王起事失败后,反而又被重新提为郡王,这里面的水……真的太深了。
曾经围绕在庄王身边的核心成员都站到了皇帝那一边,他……,史鼐怀疑,他想死不承认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