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越来越近。
几名北狄兵从两侧围上来,刀未出鞘,目光却已死死盯住沈昭宁手里的弓。
谢知微扶着沈昭宁,指尖一点点收紧。
随后,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夜色里走出。
男人披着暗色皮裘,腰间悬着弯刀,眉骨极高,眼窝深陷,一双眼在火光里显得格外锐利。
正是今日坐在高台上的北狄将军。
赫连骁。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昭宁手中的弓上,又扫过方承砚身后的鹰牌,最后停在沈昭宁脸上。
赫连骁认得她。
白日里,便是这个小部族女子连赢数轮,压过了一众北狄贵女。
小部族里出这样的人,本就扎眼。
扎眼的人,偏还不安分。
赫连骁按着腰间弯刀,冷声问:
“这么晚,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沈昭宁只顿了一瞬。
随即,她抬了抬手里的弓。
“将军看不出来吗?”
“练箭。”
赫连骁视线往鹰牌上一偏。
“练箭?”
他声音不重,周围按刀的手却多了几只。
“拿人站在鹰牌前练?”
沈昭宁也望向鹰牌。
方承砚就站在鹰眼之前,衣袖被夜风吹得微微一动。
她忽然挑了下眉,像是真听见了什么稀奇话。
“明日射鹰赛,用的不就是活靶?”
她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已有几分被冒犯后的张扬。
“我今夜拿自己部里的人练一练,将军觉得不妥?”
赫连骁没有立刻接话,按在刀柄上的手也没有松。
沈昭宁唇边笑意未散,掌心却已被弓柄硌得发疼。
片刻后,赫连骁才道:
“既是练箭。”
他抬了抬下巴。
“射给本将军看。”
谢知微呼吸一紧。
沈昭宁却轻笑一声。
“既然将军有兴趣,我自然不好扫将军的兴。”
她转向方承砚。
那一瞬,她脸上的笑意还在,眼神却冷了下去。
“还站着做什么?”
她声音一沉。
“还不赶紧站到鹰牌前面去。”
方承砚眼睫微动。
谢知微也怔了一下。
沈昭宁已经抬步走到他面前,弓梢狠狠抽上他的肩。
“仗着我高看你几分,便忘了自己什么身份?”
这一句落下,连周围的北狄兵都看了过来。
方承砚指节猛地一紧,眼底冷意骤起。
她竟敢当着赫连骁的面,将他踩到随从的位置上。
可身后是鹰牌,四周是刀锋。
他不能怒,也不能辩。
沈昭宁唇边笑意浅浅,声音却冷。
“我让你站在鹰牌前,是给你脸。”
“一个任人使唤的,也敢在我面前拿乔?”
她弓梢往鹰牌上一点,像在摆正一件不称手的靶子。
“站稳些。”
“我若失手,伤了你,是你命不好。”
“可若害我在将军面前丢了脸——”
她抬眼,声音轻得发冷。
“那便是你该死。”
方承砚脸色沉了下去。
沈昭宁却像没看见,只将弓梢往旁边一点。
“往左半步。”
方承砚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片刻后,他依言往左挪了半步。
沈昭宁这才像满意了些。
她转头对赫连骁笑了笑。
“将军见笑,我部里人少,能用的也就这几个。”
“不中用些,胜在还算听话。”
赫连骁没有说话。
他盯了方承砚一眼。
方承砚垂着眼,袖下的手已经攥紧。
沈昭宁不再多言,退回原处,重新搭箭。
弓弦被她缓缓拉满。
箭尖对准方承砚身后的鹰眼。
沈昭宁望着他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曾扣住她的腕骨,也曾一次又一次,将她逼到绝路。
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下一瞬,箭破风而出。
却没有射中鹰眼。
箭锋偏了半寸,擦过方承砚的手臂,带出一道细长血痕,才狠狠钉入鹰牌边缘。
“笃——”
周围的笑声一下停了。
方承砚手臂微微一震。
血很快从衣袖裂口处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谢知微站在一旁,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沈昭宁却没有慌。
她轻轻“啧”了一声。
“还是偏了。”
方承砚抬眼,眸底冷意沉了下去。
沈昭宁唇边仍带着笑。
伤不重,难堪的是她方才那一箭。
片刻后,他垂下眼。
“是。”
谢知微不敢松气。
可看见方承砚垂眼应下,那口压了许久的郁气,竟痛快了一瞬。
原来这样的人,也有低头的时候。
沈昭宁像没看见方承砚手臂上的血,只随口道:
“这一箭,倒比对着死木头练强些。”
周围有北狄兵低低笑了一声。
方承砚喉间微紧,却没有再开口。
沈昭宁转向赫连骁。
“将军瞧见了。”
“我确实是在练箭。”
赫连骁没有立刻说话。
他扫过方承砚袖上的血,又扫过沈昭宁手里的弓。
方才那一箭,偏得很准。
准到只伤皮肉,不取性命。
可她训人时那股狠劲,又不像全是装出来的。
赫连骁眯了眯眼。
这个女人,胆子倒是不小。
这时,东侧马栏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马嘶。
赫连骁按在刀柄上的手终于松了些。
他冷声道:
“夜里营地戒严,不得随意走动。”
沈昭宁眉梢微动,却没有立刻接话。
赫连骁已经转头吩咐身后的北狄兵:
“去东侧马栏看看。”
几名北狄兵应声退开。
赫连骁这才重新看向沈昭宁。
“带着你的人,回营帐。”
沈昭宁收了弓,向他略一颔首。
“既然将军发话,我自然遵命。”
赫连骁没有再多言,转身往东侧马栏而去。
火光随他一道远去,刀鞘碰撞声也渐渐没入夜色。
直到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谢知微才像终于能喘过气来,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唤了一声:
“昭宁。”
沈昭宁没有应。
她仍握着弓,手心冷得厉害。
方承砚还站在鹰牌前,手臂上的血顺着指尖落下,砸进脚边草地里。
他声音压得极低。
“沈昭宁。”
沈昭宁脸上的笑意早已散尽,眼底却还压着一层未退的讥诮。
“方大人放心。”
她慢慢收了弓,语气客气得近乎刺耳。
“今日这点罪,不会让你白受。他日若能回京,我一定在皇上面前替你多说两句。”
方承砚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压着手臂上那点疼,唇线绷得极紧。
半晌,他才低声道:
“沈昭宁,你分明是借机羞辱我。”
沈昭宁抬眼。
“那不妨方大人告诉我,方才那种情形下,我该怎么打消赫连骁的怀疑?”
方承砚喉间一滞。
那些怒意全堵在胸口,竟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沈昭宁也没有再等。
她收了弓,转身扶住谢知微。
“走。”
她声音微哑。
“明日,还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