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砚站在原地,脸色沉了片刻。
许久后,他才开口。
“赫连骁手里有一份名册。”
沈昭宁指尖骤然收紧。
方承砚看着她。
“这几年,大辰边军之中,有人私通北狄,暗中递送军情、粮道和布防图。”
“那份名册上,记着往来之人的姓名和印记。”
他顿了顿。
“其中,或许也有当年边关一战的真相。”
边关一战。
这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沈昭宁心口。
那些她查不到、问不出,也无人肯告诉她的东西,竟有可能就藏在赫连骁府中。
她呼吸微微发紧。
可下一瞬,那点震动便化作更深的寒意。
沈昭宁抬眼看他。
“所以你早就知道。”
方承砚没有否认。
沈昭宁眼尾一点点泛红。
“你早知道那份名册可能牵出沈家旧案,也早知道我会为了它拿命去换。”
“可你不说。”
她往前一步,声音冷得发颤。
“你偏要先扣住哥哥,让我在死人堆里找他,找得快疯了,再告诉我——这条路其实一直在你手里。”
方承砚唇线微抿。
“我不能赌。”
沈昭宁轻轻笑了一声。
“不能赌?”
那笑意极轻,却没有半点温度。
方承砚道:
“你一旦在赫连骁面前失控,不只你会死,沈长衍保不住,名册也拿不到。”
沈昭宁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方承砚停了一瞬,又道:
“若沈长衍醒着,也会要你先拿到这份名册。”
“他是沈家军少将军,不会只顾自己活命。”
“闭嘴。”
沈昭宁猛地抬眼。
那一瞬,她脸色白得近乎冷厉。
“别拿我哥哥,做你私心的遮羞布。”
方承砚眸色一沉。
“沈昭宁,你现在见他,又能做什么?”
沈昭宁指尖一僵。
方承砚继续道:
“他伤成那样,醒不醒得过来尚未可知。你若见了他,还能稳得住吗?”
“只要今夜名册到手,沈长衍能活,沈家旧案也能查。”
“到那时,我会在圣上面前替你开口。”
他看着她。
“沈长衍、沈家旧案,还有你日后在方家的名分,我都能替你争。”
“够了。”
沈昭宁打断他。
她抬眼看着方承砚,声音反而平静下来。
“你这些冠冕堂皇的话,留着骗自己吧。”
“我不需要。”
方承砚唇线一紧。
沈昭宁字字清楚。
“我今日愿意去,是为了哥哥,为了沈家旧案。”
“不是为了你。”
她顿了顿。
“更不是为了你口中那个可笑的将来。”
方承砚看着她。
“沈昭宁。”
“方大人不必叫我。”
沈昭宁冷冷打断他。
“你要我拖住赫连骁,是吗?”
方承砚沉默片刻。
“是。”
“我的人会去书房找名册,你只需拖住他半个时辰。”
“最多半个时辰。”
沈昭宁低低笑了一声。
“半个时辰。”
她抬眼看他。
“我这条命在方大人眼里,还真是耐用。”
说完,她没有再看他,转身往外走。
方承砚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毡帐时,赫连骁的人已经等在外面。
那人披着北狄皮甲,腰间悬刀,见她回来,立刻俯身行礼。
“阿宁姑娘。”
沈昭宁脚步未停,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人笑了笑。
“将军有请。”
沈昭宁道:
“将军倒是急。”
那人道:
“姑娘今日夺魁,将军说,自然要亲自赏。”
沈昭宁垂了垂眼。
再抬头时,她已经是白日里那个夺魁之后,敢当众向赫连骁讨赏的阿宁。
“既然将军亲自赏,我自然要去。”
那北狄兵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方承砚穿了一身赤勒部随从的皮甲,脸上抹了灰泥,压低帽檐站在后面。
另有两个婢女从帐侧走出,垂首跟在沈昭宁身后。
两人面生,衣袖低垂,瞧不出异样。
赫连骁派来的马车已经停在不远处。
沈昭宁上车时,肩头伤口被牵动,眼前猛地一黑。
她扶住车壁,硬生生稳住了。
方承砚伸手欲扶。
沈昭宁侧身避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又缓缓收了回去。
两个婢女先后上车。
方承砚坐在车辕一侧,混在随从里。
赫连骁的人只扫了一眼,并未多问。
车帘落下,马车很快朝赫连骁府驶去。
车内没有点灯,只有外头火光偶尔从帘缝里掠进来,照在沈昭宁苍白的脸上。
她靠着车壁坐着,掌心死死压着肩头伤处。
两个婢女安静垂首,坐在一旁。
其中一人袖口微动。
沈昭宁余光一扫,瞧见她袖中压着一柄极薄的短刃。
她闭了闭眼,没有出声。
不多时,马车停在赫连骁府前。
府门外灯火通明,兽骨灯悬在檐下,两列北狄兵按刀而立。
赫连府侍从上前掀帘。
“阿宁姑娘,请。”
沈昭宁扶着车壁下去。
夜风扑面而来,吹得她肩头血迹一阵发冷。
她脸色仍白,神态却已经稳了下来。
一行人刚进府门,便被直接引向正厅。
赫连骁府中灯火通明,廊下悬着狼皮鹰羽,墙上弯刀长弓森冷。
每隔数步,便有北狄兵把守。
沈昭宁一路往里走。
肩头的伤被衣料磨得生疼,冷汗几乎从背脊沁出来。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酒菜。
烤肉、烈酒、银盘里的葡萄与奶酪一应俱全,倒真像是替她庆功。
赫连骁坐在主位上,暗色皮裘披在肩头,弯刀就搁在手边。
见她进来,他没有立刻说赏。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昭宁脸上,又慢慢扫过她身后的几人。
方承砚站在最后,沉默得像个寻常随从。
两个婢女垂首站着,一动不动。
厅中安静了片刻。
赫连骁盯着她身后,语气听不出喜怒。
“之前那个一直守在你身边的婢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