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000b谢知微僵在榻边,直到沈长衍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不少,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转身朝门外喊:“来人!去请陆大夫,快!”
守在外头的人立刻应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长衍躺在榻上,目光还有些散,怔怔看着眼前两张脸。
一张是他在梦里想过无数次的妹妹。
一张是他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人。
干裂的唇轻轻动了动,像是想笑,可那一点笑意还未成形,便先染上了几分苦涩。
“又……”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又梦到你们了。”
沈昭宁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她俯身握住他的手,将他无力垂下的指尖贴到自己脸侧。
“不是梦,哥哥。”
她一字一句说给他听。
“我们把你救出来了。”
“我是真的,知微姐姐也是真的。”
沈长衍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谢知微站在另一侧,眼眶早已红透。
她明明有许多话想说,可真到了这一刻,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俯身握住他另一只手。
“长衍,是我。”
她强压着颤意。
“我是知微。”
“你回来了,已经安全了。”
沈长衍怔怔看着她。
知微。
这个名字像一缕极远的风,从沉沉黑暗里吹进来。
混乱的鼓声,高悬的鹰牌,被铁链勒住的手腕,还有少女染血的肩,一幕幕在眼前浮起。
那支箭擦着他胸口飞过,又狠狠钉入鹰眼。
他记起来了。
那一日,昭宁真的来了。
满场箭影里,她站得比谁都稳。
沈长衍极慢地转动眼珠,看见昏黄的灯,看见陌生却干净的屋子,也看见沈昭宁和谢知微苍白的脸。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从那场噩梦里,挣回了人间。
“别哭……”
他望着她们,唇边牵出一点极淡的笑。
“我不是……还活着吗?”
沈昭宁原本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听见这一句,却又忍不住笑了。
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
“哥哥,你还说,我以为你丢下我一个人了。”
沈长衍的神色一点点清明起来。
他的目光落到沈昭宁肩头。
那处衣料虽已经换过,可他仍像能看见那一日她肩头被血浸透的模样。
他眉心微微皱起。
“你的伤……”
沈昭宁一怔。
沈长衍看着她,气息虚弱,却仍带着她熟悉的责备。
“那日伤成那样,还敢拉弓?”
他缓了一口气。
“肩膀不要了?”
沈昭宁眼眶更红,唇边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这个语气太熟悉了。
从前她摔了马、伤了手,还硬说自己没事时,哥哥也是这样皱着眉训她。
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敢信,哥哥回来了。
“已经好多了。”她连忙摇头。
沈长衍看着她。
“真的?”
沈昭宁喉间一哽。
“真的。”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陆谨言背着药箱快步进来,一进门便看见榻上的沈长衍已经睁开了眼,脚步微顿。
“醒了?”
沈昭宁和谢知微连忙让开。
陆谨言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搭上沈长衍的脉。
屋里几人都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陆谨言收回手。
“脉象稳了些。”
沈昭宁立刻看向他。
陆谨言道:“人既然醒了,便算过了最险的一关。”
沈昭宁紧绷的肩背刚松了些,陆谨言又道:
“只是亏损太深,往后还得慢慢养。不能大喜大悲,也不能再轻易挪动。”
沈昭宁立刻点头。
“我知道。只要哥哥能醒,多久都可以。”
沈长衍却没有看陆谨言。
他的目光仍落在沈昭宁肩头。
“大夫。”
陆谨言低头看他。
沈长衍缓缓道:“阿宁的肩,怎么样?”
沈昭宁一僵,忙道:“哥哥,我没事。”
陆谨言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肩伤裂过不止一回,叫她歇着,她只问你的脉象稳不稳。”
沈昭宁抿紧唇。
谢知微别过脸,指尖却把药盘边缘攥得发白。
沈长衍如今虚弱得连坐起来都难,可那一眼,仍旧像从前那样沉了下去。
“阿宁。”
只这两个字,便让沈昭宁险些再也撑不住。
她低下眼。
“一点小伤,养几日就好了。”
“听话。”
沈长衍看着她。
“让陆大夫好好看看,然后去歇一会儿。”
沈昭宁站着不动。
她已经许久没有听见哥哥这样同她说话了。
久到这一句责备落下来,她竟连反驳都舍不得。
“我想守着你。”
沈长衍费力地抬了抬指尖。
“我醒了。”
他说得很慢。
“不会再丢下你。”
沈昭宁喉间一酸。
谢知微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昭宁,我在这里守着。”
“你先让陆大夫看看伤。长衍刚醒,也不想看你继续硬撑。”
沈昭宁看着榻上的人,终于慢慢松开了手。
“那我一会儿就回来。”
沈长衍轻轻点头。
陆谨言提起药箱。
“走吧。”
沈昭宁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他往外走。
到了门口,她又停下。
“哥哥。”
沈长衍看向她。
沈昭宁眼眶泛红,声音却比方才稳了些。
“你要等我回来。”
沈长衍唇边极轻地弯了一下。
“好,我等你。”
沈昭宁这才跟着陆谨言出了门。
房门重新合上。
屋中只剩下谢知微和沈长衍。
方才沈昭宁在时,谢知微还能强撑着。如今人一出去,她指尖便攥紧了榻沿。
沈长衍低声道:“别哭。”
谢知微偏过头,胡乱擦了下眼角。
“谁哭了。”
她还要强撑。
“我是被药熏的。”
沈长衍唇边牵出一点笑。
可那点笑很快又被疲惫压了下去。
他躺得太久,胸口闷得厉害,下意识想要撑起身。
谢知微立刻按住他。
“别乱动,你才刚醒。”
沈长衍气息有些不稳。
“躺得久了。”
谢知微看着他苍白的脸,到底不忍心,只能小心将软枕垫到他身后,扶着他半靠起来。
沈长衍靠在枕上,缓了片刻,目光落到门口。
“这里是……”
“朔州。”
谢知微道:“方承砚的人暂时安置的地方。”
方承砚。
听见这个名字,沈长衍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刚醒,许多事都还断断续续,却不是全无印象。
“这些日子……”
他看向谢知微。
“发生了很多事?”
谢知微喉间一紧。
沈长衍又问:“昭宁她……”
话没有说完,可谢知微已经明白他想问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稳下来。
“她很累,也受了很多委屈。”
沈长衍垂在被上的手,慢慢攥了起来。
谢知微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所以你要赶快好起来。”
“长衍。”
“昭宁还等着你为她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