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营地外围因灵气紊乱带来的嘈杂渐歇,但那种无形的压抑与不安,却如同潮湿的雾霭,沉甸甸地笼罩在临时营地,尤其是核心区这顶不起眼的帐篷周围。
帐篷内,光线昏暗。唯一的光源是云昭(凤霓)眉心那枚火焰纹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淡金色光晕,像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血腥气,还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凤凰气息不稳带来的燥热。
萧砚背靠着冰冷的帐篷布,坐在距离入口约三步的位置。新剑横在膝上,赤金与暗金交织的剑身在昏暗中流转着内敛的光泽。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左肋下的伤口——蚀骨钉侵入的位置——依旧传来钻心蚀骨的剧痛,如同有无数冰冷的毒虫在血肉深处啃噬、钻营。那股阴邪歹毒的力量,正不断试图侵蚀他的经脉,污染他的金丹,冲击他的神魂。他必须分出至少六成的心神与灵力,才能勉强将其压制在一个暂时稳定的平衡点。
另外三成心神,用于警惕帐篷外的风吹草动。
剩下一成,则全部系在身后不远处,躺在简陋毛皮上、呼吸微弱、昏迷不醒的云昭(凤霓)身上。
他不敢闭眼,哪怕极度疲惫。每一次她眉心火焰纹的剧烈闪烁,每一次她因体内反噬而发出的、无意识的痛苦呻吟,都像细针扎在他心上,带来清晰的刺痛和更深的不安。
帐篷内很静。静得只能听到两人(一鸟)的呼吸声,和他自己体内因压制蚀骨钉而加速的心跳。
可萧砚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一种莫名的、毫无来由的心悸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那不是伤口带来的疼痛,也不是疲惫产生的错觉,而是一种源自无数次生死搏杀锤炼出的、对危险的本能预警。
仿佛有什么极度阴冷、极度危险的东西,正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逼近。
是凌煜?还是苏明婳?亦或是离火山脉中其他的未知危险?
萧砚的手指,无意识地 收拢,握紧了膝上的剑柄。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让他因失血和剧痛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转动脖颈,视线如鹰隼般扫过帐篷的每一寸角落。入口的缝隙,四周的帐篷布,头顶……一切如常,没有任何被侵入的痕迹。神识(在蚀骨钉侵蚀下已变得迟钝)小心翼翼地外放,在帐篷周围数丈内细细探查,也只感知到营地夜晚正常的灵力流动和远处弟子巡逻的微弱气息。
“错觉吗?”他心中自问,眉头却皱得更紧。
不,不对。
剑修的直觉,尤其是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很少出错。这种心悸感如此清晰,绝不仅仅是伤势带来的影响。
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云昭(凤霓)身上。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眉心火焰纹的光芒似乎比刚才又黯淡了一丝,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小羽蜷在她颈窝,小小的身躯随着她的呼吸微弱起伏,似乎也睡得很沉。
一切看上去,都像是重伤者应有的疲惫与沉寂。
可萧砚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他想起苏明婳的阴毒与狡诈,想起她那件能扭曲光线、隔绝神识的“匿影纱”,想起她对凤凰血脉那种近乎癫狂的贪婪……以那个女人的心性,在焚天谷失手后,绝不可能善罢甘休。而此地离她老巢不远,她若得到消息,趁虚而入的可能性……
“不行,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他必须确认帐篷外的安全。至少,要在帐篷周围再布置一层简单的预警禁制,或者……换个更隐蔽的位置。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萧砚深吸一口气,忍着左肋伤口因动作牵动传来的撕裂剧痛,缓缓地、试图用独臂支撑身体,站起。
然而,就在他身体重心刚刚移动、即将转身面向帐篷入口、准备出去探查的刹那——
异变陡生!
“叽——!!!”
一声凄厉到刺破耳膜、充满了极致惊恐与愤怒的尖啸,如同炸雷般,在死寂的帐篷内轰然炸响!
是小羽!
那只看似沉睡的小鸟,竟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猛然炸开羽毛,三条凤尾羽瞬间燃起刺目的金芒,赤金色的眼眸死死盯向帐篷入口的方向,发出了示警的最高鸣叫!
这鸣叫,不是普通的鸟鸣,而是血脉相连的灵宠,在感知到主人遭受致命威胁时,发出的灵魂层面的尖叫!
几乎在小羽鸣叫响起的同一瞬间——
“嗤!”
一声轻微到极致、却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破空声,从帐篷入口那道缝隙外,闪电般袭来!
目标,直指躺在地上、毫无防备的云昭(凤霓)的眉心!
萧砚的瞳孔,在听到小羽尖叫的瞬间,就已骤然缩成了针尖!所有的疲惫、伤痛,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心中那一直萦绕的不安与心悸,瞬间化作了现实的、冰冷刺骨的死亡危机!
苏明婳!她真的来了!而且就在帐篷外!在这个他最警惕、却又因伤势而反应最迟钝的时刻,发动了致命的偷袭!
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怒喝!
在身体尚未完全转过、视线还未捕捉到来袭之物的刹那,萧砚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本能的、最决绝的反应!
“吼——!!!”
一声混合了痛苦、愤怒与守护执念的咆哮,从他喉咙深处炸开!他强行 逆转了刚刚开始的起身动作,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拉扯,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势,不顾一切地向着云昭(凤霓)所在的位置,扑了 过去!
同时,他横在膝上的新剑,在独臂的极限催动下,爆发出 刺目的赤金光芒,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带着他此刻能调动的、全部的力量与剑意,悍然 迎向了那道袭向云昭眉心的死亡幽光!
“铛——!!!!”
并非金铁交击的脆响,而是某种阴邪之物与至阳剑罡激烈对耗的、令人牙酸的腐蚀爆鸣!
帐篷内,赤金与幽绿的光芒猛然炸开!狂暴的气浪将帐篷布撕扯得猎猎作响,几乎要掀飞!地上的毛皮、药瓶等杂物被瞬间卷起,四处飞溅!
萧砚只觉一股阴寒刺骨、歹毒无比的力量,顺着剑身疯狂涌来,狠狠撞入他本就重伤的体内!左肋下的蚀骨钉仿佛受到了“同伴”的召唤,猛然 暴动,侵蚀之力瞬间加剧!
“噗——!”
他仰天喷出一大口暗红近黑的鲜血,血雾中甚至夹杂着细微的内脏碎片!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巨兽正面撞中,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帐篷另一侧的边缘,将那一片帐篷布都砸得深深凹陷下去!
新剑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落在不远处,剑身上的光芒迅速黯淡。
然而,在他这拼死的、近乎同归于尽的拦截下,那道袭向云昭(凤霓)眉心的致命幽光——那枚蚀骨钉,终究是被 挡偏了!
“嗤啦——!”
乌黑的骨钉擦着云昭(凤霓)的鬓角飞过,深深钉入了她头侧不到三寸的地面之中!钉身完全没入焦土,只留下一个不断冒着黑烟、边缘迅速碳化腐朽的细小孔洞!
差之毫厘,便是神魂俱灭!
“咯咯咯……反应倒是挺快,可惜,还是慢了点。”一个轻柔却冰冷如毒蛇吐信的女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残忍,从帐篷入口处传来。
帐篷的帘布,被一只苍白纤细的手,轻轻 掀开。
苏明婳迈步,走入了帐篷。
她依旧披着那件能扭曲光线的“匿影纱”,但此刻纱幔的效果已主动收敛,显露出她完整的身形。幽绿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跳动着兴奋与贪婪的火焰,目光先是扫过倒地咳血、几乎无法动弹的萧砚,然后,牢牢锁定了地上昏迷不醒、鬓角被蚀骨钉擦过、留下一道焦黑血痕的云昭(凤霓)。
“多美的猎物啊……”她舔了舔嘴唇,指尖,另一枚 同样乌黑邪异的蚀骨钉,已然在握,钉尖的幽绿寒芒,死死 对准了云昭(凤霓)的心口。
“这一次,看还有谁能替你挡?”
话音未落,她指尖的蚀骨钉,已化作第二道 死亡幽光,撕裂空气,带着必杀的意志,激射而出!
萧砚目眦欲裂,想要挣扎起身,可蚀骨钉的侵蚀加上刚才的全力硬撼,已让他油尽灯枯,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致命的幽绿寒芒,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直奔云昭(凤霓)而去!
不——!!!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眼看云昭(凤霓)就要被蚀骨钉贯心而亡的瞬间——
异变,再 起!
“嗡——!”
一直昏迷、眉心火焰纹黯淡的云昭(凤霓),眉心那枚火焰纹,竟在蚀骨钉即将及体的前一刹那,毫无征兆地,猛然 亮 了 一 下!
虽然只是极其短暂、微弱的一闪,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余力。
但就是这一闪——
“唳——!”
一声微不可闻、却直透灵魂的凤鸣,仿佛从她血脉最深处响起!
以她身体为中心,一股无形的、炽热的力场,骤然 爆发!力场范围不大,只笼罩了她身周三尺,却带着一种凌驾于凡火之上的、至高的神圣与净化气息!
那枚激射而至的蚀骨钉,在触及这三尺力场的瞬间,竟如同撞上了 无形的 铜墙铁壁,速度骤降!钉身上缭绕的幽绿魔气与那力场中的炽热神圣气息激烈对耗,发出“嗤嗤”的爆响,冒出浓郁的黑烟!
虽然力场很快溃散,蚀骨钉依旧狠狠地钉在了云昭(凤霓)的左肩胛位置(因力场阻挡,偏离了心口),入肉三分,乌黑的钉身瞬间被她的鲜血染红。
“呃啊——!”
昏迷中的云昭(凤霓),身体剧烈 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眉心火焰纹的光芒彻底熄灭,气息微弱到了几乎感知不到的程度。
但,她终究,没有被钉穿心脏!
那最后的本能防护,为她,也为萧砚,争取到了一丝 微不足道、却可能是生死之别的喘息之机!
“什么?!”苏明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暴怒!“垂死挣扎!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她显然没料到,云昭(凤霓)在如此深度的昏迷和反噬中,竟然还能引动血脉深处的本能防护。这更让她坚定了必须立刻、彻底控制住对方的决心。
她不再耽搁,身形一闪,已出现在云昭(凤霓)身旁,苍白的手掌,带着浓郁的幽冥魔气,狠狠朝着其天灵盖 拍下!她要先行禁锢其神魂,再慢慢炮制!
眼看那只魔掌就要落下——
“苏明婳——!!!”
一声嘶哑到破碎、却蕴含着 焚尽一切 怒火与绝望的咆哮,如同受伤濒死的凶兽最后的怒吼,猛然从帐篷角落炸响!
萧砚,这个几乎被所有人(包括苏明婳)认为已经彻底失去战力的男人,竟在这一刻,用独臂,死死 撑着地面,拖着 半边麻木、不断淌血的身体,一点一点,挣扎着,重新 站了起来!
他漆黑的眼眸,此刻已彻底化为 赤红,死死盯着苏明婳,眼中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片 与敌 偕亡的疯狂与决绝!
“想动她……”他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更多的血沫,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先……踏过……我的……尸体!”
苏明婳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
她看着那个浑身浴血、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脊梁、用独臂 虚握(剑已脱手)、摆出搏命姿态的男人,幽绿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忌惮。
那不是一个重伤者应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真正的 剑修,在绝境中,绽放出的、最后的、也是 最璀璨的光芒。
但,也仅仅是一瞬。
忌惮,迅速被更深的 杀意与恼怒取代。
“既然你这么想死……”苏明婳缓缓转身,面向萧砚,指尖,第三枚,也是最后一枚 蚀骨钉,在幽绿魔气的包裹下,缓缓浮现,“那我就……成全你。”
帐篷内,杀机,瞬间 浓郁到了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