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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1章 孤身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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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寂。

    熔岩河的咆哮、桥体崩塌的巨响、怨灵的嘶嚎、战斗的轰鸣……所有的声音,在坠入对岸崖壁、与同伴隔开之后,都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瞬间远去,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令人窒息的、沉重的、绝对的寂静。

    不,并非完全无声。耳畔依旧残留着血液奔流与心脏狂跳的嗡鸣,以及一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细微的、持续的嗡响——那是过度透支、剧痛、与劫后余生交织带来的生理性耳鸣。但比起之前那炼狱般的喧嚣,此刻的寂静,反而更加诡异、压抑,让每一次心跳、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显得格外清晰、惊心。

    云昭瘫坐在一片滚烫的、布满细小裂缝的赤红色岩石上,背靠着冰冷的崖壁。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右肩蚀骨钉被“蚀骨咒”彻底引爆后遗留的、如同万蚁啃噬骨髓的阴寒剧痛;强行施展《离火控灵诀》、心神剧烈消耗带来的撕裂感;从崩塌边缘被拉上、摔落时的碰撞擦伤;以及……亲眼目睹小羽为救萧砚而坠入熔岩、那瞬间席卷全身、几乎将她灵魂都冻结的锥心之痛——所有这些痛楚交织在一起,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她濒临崩溃的意志与身体。

    她甚至没有力气哭泣,只是睁大着空洞、干涩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视野里,是那片刚刚吞噬了小羽的、依旧在远处翻滚沸腾、散发着毁灭性高温与刺目红光的熔岩深渊,以及更远处,对岸崩塌的桥基废墟上,几个如同米粒般大小、正焦急地向这边打着手势、却因距离和能量乱流而无法传递任何声音的模糊身影——是清玄师太、天枢长老、赵炎、秦昊。

    他们过不来。熔火桥已断,天堑难越。

    而自己这边……

    云昭极其缓慢、僵硬地,转动了一下仿佛生了锈的脖颈,目光艰难地投向身侧不远处。

    萧砚躺在那里。

    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扭曲的姿势,躺在赤红色的岩石与尘埃中。他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死寂的青灰,上面布满了干涸的血污、焦黑的灼痕、以及新摔出的瘀伤。那身本就残破不堪的玄青色劲装,此刻更是彻底变成了褴褛的布条,几乎无法蔽体,露出的焦黑,手臂、肋下深可见骨的剑伤与撕裂,以及全身各处因从崩塌边缘摔落、撞击而造成的青紫、肿胀、甚至骨折的痕迹。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臂——那为了在坠落中护住她、强行施展御空剑诀、最后又承受了大部分摔落撞击力的手臂,此刻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骨折了。而他的右手,那只一直紧握长剑、直到最后都不肯松开的手,此刻五指依旧死死蜷缩,指缝间满是凝固的暗红血块和碎石粉尘,指甲外翻,血肉模糊。

    他整个人,就像一件被暴力打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瓷器,布满了裂痕,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散架、化为齑粉。

    他的呼吸极其微弱,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只有口鼻间偶尔溢出的、带着浓郁血腥气的微弱气息,证明他还活着,但也仅仅是活着,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这就是那个在熔火桥上,剑心通明,独臂执剑,以“镇山河”硬抗怨灵狂潮,最后关头强行御空,将她从坠入熔岩的边缘拉回来的萧砚。

    为了护她,他燃尽了剑心,耗干了灵力,透支了生命,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而他拼死守护的她,此刻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躺在那里,生命一点点流逝,甚至连为他包扎伤口、喂服丹药的力气,都几乎提不起来。

    蚀骨钉的阴毒在失去战斗的刺激和同伴灵力压制后,似乎也失去了“活性”,不再疯狂爆发,但那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抽痛,却如同跗骨之蛆,始终存在,蚕食着她最后的气力与温暖。她尝试调动体内那微弱的、刚刚因《离火控灵诀》而驯服了一丝的火灵,却感到丹田空空如也,经脉刺痛,甚至连运转一个周天都做不到。

    疲惫、剧痛、寒冷、绝望、对小羽的悲痛、对萧砚的愧疚、对前路的恐惧……种种情绪如同冰冷的藤蔓,将她紧紧缠绕,拖向黑暗的深渊。

    就在她意识再次开始模糊,即将被这无边的冰冷与绝望彻底吞噬时——

    “咳……咳咳……”

    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咳嗽声,从萧砚那边传来,打破了死寂。

    云昭浑身一震,涣散的目光猛地聚焦,死死盯向萧砚。

    只见萧砚那死灰的脸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是一阵更加剧烈的咳嗽。他咳得整个残破的身体都在颤抖,每一次咳嗽都牵动全身伤口,有暗红的血沫从他嘴角涌出,但他却因此而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燃烧着执拗火焰的赤红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焦距模糊,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将视线投向云昭的方向。

    “昭……儿……”他极其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几乎听不清。

    但云昭听清了。

    那一声微弱的呼唤,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丝微光,瞬间刺破了她心中厚重的冰层。泪水,毫无征兆地再次决堤,滚烫的液体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滴在身下滚烫的岩石上,发出“嗤”的轻响,蒸发成白汽。

    “萧砚……师兄……”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同样嘶哑难听,带着浓重的哭腔。她想爬过去,想看看他,想做点什么,可身体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动弹一下都牵动蚀骨钉的剧痛和全身的无力。

    “别……动……”萧砚似乎看出了她的意图,涣散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急切,他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你……伤……别动……保存……体力……”

    他自己都伤成这样,气息奄奄,却还在担心她,让她别动,保存体力。

    云昭的泪水流得更凶了,混合着脸上的血污,狼狈不堪。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用力地点了点头。

    萧砚见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那口强撑着的气一泄,眼神再次涣散下去,咳嗽也停止了,只是胸膛的起伏变得更加微弱。但他依旧强撑着,没有再次昏迷,目光在云昭脸上和她身后那巍峨的阴影之间,缓缓移动,似乎在观察、判断着他们此刻的处境。

    云昭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顺着他的目光,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他们此刻所在,并非熔火桥正对的、通往炎阳殿主殿的宽阔大道,而更像是侧后方的一处悬崖边缘的延伸平台。平台不大,仅有数丈见方,地面是坚硬的、被高温灼烧得赤红发黑的岩石,同样布满了裂缝,有些裂缝深处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芒,散发着惊人的热力。平台边缘之外,便是那万丈熔岩深渊,热浪蒸腾。

    而平台的内侧,紧贴着陡峭的、同样赤红灼热的崖壁。崖壁之上,并非光滑的石面,而是镶嵌着一座巨大建筑的侧殿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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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废墟。这座侧殿显然也经历了那场毁灭性的大劫,大半已经坍塌,只剩下小半截残破的殿身,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顽强地“长”在崖壁之上。殿门早已无存,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向内倾斜的、布满焦痕的巨大洞口,如同怪兽张开的巨口,深不见底,散发着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沉重、却也更加炽热的威压。

    从那洞口向内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深沉的黑暗,但那黑暗的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恒定的金红色光芒在隐约流转,如同呼吸。一股比外界更加精纯、凝练、仿佛蕴含着某种至高法则的灼热气息,正从那洞窟深处,源源不断地、缓慢地散发出来,弥漫在整个平台上,让这里的温度,比熔火桥上还要高出许多!

    仅仅是站在这洞口之外,云昭就感到皮肤传来阵阵灼痛,体内那被压制的蚀骨钉阴毒,似乎也因这更加精纯的阳火环境,而产生了某种奇异的、既被压制、又被隐隐牵引、刺激的矛盾感。而她眉心的淡金色凤凰纹路,在这股气息的笼罩下,竟自发地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不再是剧痛下的灼烧,而是一种……舒适、渴望、以及一丝本能的敬畏。

    这里,无疑已经是炎阳殿的辐射范围!这座侧殿废墟,很可能就是炎阳殿庞大建筑群的一部分,甚至是通往其核心区域的某个入口或附属建筑!

    他们没有被直接抛入熔岩,也没有摔死在崖壁上,而是恰好落在了这处通往炎阳殿侧殿的平台上!这究竟是绝境中的一丝侥幸,还是命运又一次残酷的捉弄?

    云昭的目光,再次落回萧砚身上。以他现在的伤势,别说进入这明显危机四伏的侧殿探索,便是留在这高温平台上,若无药物和灵力调养,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而她自己,蚀骨钉的威胁未除,同样虚弱不堪。

    前有未知的古老殿宇,后是断绝的熔岩深渊。身边是垂死的同伴,自身也朝不保夕。

    真正的孤身二人,陷入绝地。

    然而,就在这无边的绝望与寂静中,云昭看着萧砚那即便濒死、却依旧强撑着保持一丝清明的眼眸,看着那洞窟深处隐约流转的金红光芒,感受着眉心那丝微弱的、源自血脉的温热共鸣……

    心中那冰封的绝望深处,似乎有一簇比头发丝还要细小的、却异常坚韧的火焰,悄然燃起。

    小羽用命换来了萧砚一线生机。

    萧砚用命将她带到了这里。

    清玄师太他们还在对岸,或许正在想办法。

    而炎阳殿,净世炎莲,她自救的唯一希望,可能就在眼前这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她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让他……白白付出这一切。

    云昭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颤抖的手,撑住滚烫的地面,一点一点,挪动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朝着萧砚的方向,爬了过去。

    每移动一寸,蚀骨钉的剧痛和全身的无力都让她眼前发黑,冷汗如浆。但她咬着牙,目光死死盯着萧砚那张惨白的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靠近他,看看他,哪怕只是离他近一点。

    萧砚涣散的眼神,随着她的靠近,似乎也凝聚了一丝焦距。他看着她在尘埃与血污中,如同受伤的幼兽般,一点点挪向自己,那黯淡的眼眸深处,掠过一抹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心痛,有无奈,或许……也有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暖意。

    终于,云昭爬到了萧砚身边。她喘着粗气,颤抖地伸出手,想要触碰他骨折扭曲的手臂,却又怕弄疼他,指尖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没……事……”萧砚极其微弱地吐出两个字,试图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却牵动了内伤,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血沫涌出。

    云昭的眼泪再次涌出,她胡乱地用脏污的袖子抹了把脸,强迫自己镇定。她想起清玄师太给的丹药,大部分都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或遗失了,但她记得自己怀中,似乎还贴身藏着最后一枚离火丹,是之前天枢长老分配给她、她没舍得立刻服用的。

    她颤抖着手,探入怀中,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小瓶。还好,没丢。

    她用尽力气,拔开瓶塞,倒出那枚龙眼大小、暗红色、散发着温润丹香的离火丹。然后,她看向萧砚,眼中带着询问和恳求——他现在这样子,能服下丹药吗?

    萧砚看着她手中的丹药,又看看她满是泪痕和血污、却异常坚定的脸,极其缓慢地,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云昭心中一喜,小心地扶起他的头(触手一片滚烫和冷汗),将离火丹小心翼翼地送入他口中。丹药入口即化,萧砚喉结滚动,勉强咽下。精纯温和的药力化开,他惨白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气,咳嗽也渐渐平复,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似乎平稳了一点点。

    但云昭知道,这远远不够。离火丹主要功效是压制阴毒、补充本源,对萧砚这种内外皆伤、本源透支、经脉受损的伤势,效果有限。他需要更加对症的疗伤圣药,需要安全的环境调息,需要……时间。

    而这两样,他们现在都没有。

    做完这些,云昭也已力竭,瘫坐在萧砚身边,背靠着冰冷的崖壁,与他并排躺在滚烫的岩石上。两人皆是伤痕累累,气息奄奄,如同两具被遗弃在古老神殿门前的破碎玩偶。

    寂静,再次笼罩。

    只有洞口深处,那恒定流转的金红微光,如同亘古存在的眼睛,默默注视着这对在绝境中挣扎、相互依偎的年轻男女。

    前路是黑暗,是未知,是可能存在的致命危险。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孤身二人,相依为命。

    在这绝地的边缘,在希望与毁灭的交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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