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远站在定州城外的旷野里。
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南边,望了很久。
久到太阳滑到了西边,久到城门楼子上亮起了第一盏灯火。
然后他转过身,向定州城走去。
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很沉,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口上。
武松不要他了。
不是今天,是从他跪在御书房的那一刻起。
林冲看他,像看一个兄弟。
武松看他,像看一把刀——用完了,就可以扔。
完颜泰说得对。
武松不是林冲。
林冲会把他当人看,武松只会把他当工具。
他替武松卖命,武松不会感激他,不会记得他,不会在他死后,替他烧一张纸。
他不想做工具。
他想做人。
城门在他面前洞开着,像一张巨大的黑嘴。
守城的金兵认出了他,没有拦。
陈文远从他们面前走过,走进了阴冷的城门洞。
他的脚步声在空洞的门洞里回荡,哒,哒,哒。
府衙正堂里,完颜泰还坐在那里。
烤羊已经凉透了,油脂凝固成白花花的一层。
炭火也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
韩德明坐在旁边,瓜子壳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的手指无聊地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两人同时抬起头,看见了走进来的陈文远。
完颜泰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看见陈文远的脸上,没有了往日那种淡淡的笑容。
只剩下决绝和释然。
一个人,只有在做出最后决定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表情。
“陈先生,你怎么回来了?”
陈文远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他的腿在抖,手在抖,可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直直地看着完颜泰。
“将军,末将有一件事,要向你坦白。”
完颜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韩德明敲桌子的手,停住了。
正堂里死一般的静。
陈文远深吸一口气。
“将军猜得没错。武松的伤,是假的。吐血,是假的。重伤不起,也是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是演的一出戏,为的是引将军上钩。”
完颜泰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手紧紧攥住了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可他没有动,只是等着陈文远继续说。
“武松在汴京,兵已经整训完毕,粮草也囤积充足。”
“他假装伤重,假装粮尽,假装士气低落,就是为了让将军以为有机可乘,引将军出兵南下。”
“然后在半路设伏,一举歼灭。”
陈文远的声音在抖。
“末将之前送出去的情报,说武松伤重、粮草将尽,全是假的。”
“是武松让末将这样说的,是武松让末将回来骗将军的。”
完颜泰站了起来。
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一步一步向陈文远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走到陈文远面前,他伸出手,掐住了陈文远的脖子。
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掐得陈文远喘不过气来。
“你骗我。”
完颜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替武松做事,你替他回来骗我。你想让我出兵,想让我走进他的陷阱,想让我死。”
他的手越掐越紧。
陈文远的脸涨成了紫色,眼珠子凸了出来。
可他没有挣扎。
只是看着完颜泰,用尽全身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将军……末将……现在……说的……是……真的……”
完颜泰的手,松了松。
陈文远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跌坐在地上,用手撑着地,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完颜泰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现在说的,是真的?”
陈文远抬起头,泪眼模糊。
他的脖子上,留着一道鲜红的印子。
他用力点头,点得像鸡啄米。
“是真的。将军,末将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为什么?”
完颜泰的声音很低,压着滔天的怒火。
“为什么现在要说真话?”
陈文远的眼泪,流了下来。
“因为武松把末将当工具。他让末将回来送死,没有给末将留后路。”
“末将替他卖命,他不会感激末将,不会记得末将,不会在末将死后替末将烧一张纸。”
“将军,末将不想做工具。末将想做人。”
完颜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天彻底黑了,久到烛火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三个跳舞的鬼。
他松开了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外面的风涌进来,凉丝丝的。
“陈先生,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你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又在骗我。”
“武松让你回来骗我,你说你骗了我。可谁知道,你现在说的,是不是武松让你说的另一个谎?”
陈文远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可以背叛第一次,就可以背叛第二次。
他拿什么证明,自己现在说的是真的?
韩德明忽然开口了。
“将军,末将倒有一个办法,可以证明陈先生说的是真是假。”
完颜泰看向他。
韩德明蹲下来,看着陈文远,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陈先生,你说武松设了埋伏,要引将军上钩。那你知道,他的埋伏设在哪里吗?”
陈文远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知道,这是他的投名状。
他必须交出来。
“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
“武松的伏兵,设在定州城南三十里的野狼坡。”
“那里两边是山,中间是一条窄路,是南下的必经之路。”
“武松打算在那里,等将军的大军过到一半,从两边山上冲下来,半渡而击。”
韩德明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完颜泰身边。
“将军,你听见了。野狼坡。”
“陈先生若是武松的人,会把伏击地点说出来吗?”
完颜泰没有说话。
他看着陈文远,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那双带着绝望和期待的眼睛。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陈文远扶了起来。
“陈先生,我信你。”
“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是因为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背叛了武松,武松不会饶你。你只能跟着我。跟着我,你才有活路。”
陈文远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他哭出了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孩子。
他跪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额头磕破了,血流了满脸,他也不擦。
“将军,末将这条命,从今以后,是你的。”
完颜泰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咱们商量一下,下月十五,怎么将计就计,把武松的人头,挂在真定城头。”
陈文远站了起来。
他的腿还在抖,可他的眼睛不抖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犹豫,没有了挣扎,只剩下决绝和疯狂。
他走到桌前,提起笔,铺开一张纸。
“将军,末将已经写了一封信给武松,约定下月十五在真定城北决战。”
“武松以为末将还是他的人,以为将军中了计,会在下月十五带兵出城,走进他的埋伏。”
“他不会想到,将军已经知道了他的计划。他不会想到,末将已经背叛了他。”
“他不会想到,下月十五,不是他的胜仗,是他的死期。”
他的笔在纸上飞舞,画出了野狼坡的地形,标注出了武松可能设伏的位置,以及金兵反伏击的路线。
他的手很稳,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将军请看。野狼坡两边是山,武松的伏兵必然藏在山上。”
“咱们可以假装中计,派一队人马走进窄路,引武松的伏兵冲下来。”
“然后咱们的主力从后面包抄,把武松的伏兵围在中间,里外夹击。”
“武松以为他在伏击咱们,其实是咱们在伏击他。”
完颜泰看着那张图,眼睛越来越亮。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武松啊武松,你以为你在算计我,却不知道我在算计你!”
韩德明也笑了。
“将军,末将愿带兵走进窄路,引武松的伏兵出来。”
完颜泰看着他,笑了笑。
“韩将军,你放心。这一仗打赢了,我记你头功。”
陈文远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兴奋地讨论着怎么杀武松。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忽然想起了林冲。
想起林冲拍着他的肩膀,说“活着回来”。
想起林冲说“你不是工具,你是我的兄弟”。
他的手握紧了,指节发白。
林将军,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
可我不想的。是武松逼我的。
他不把我当人,我只能自己把自己当人。
夜已经深了。
完颜泰和韩德明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声音越来越大。
陈文远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了林冲的脸。
林冲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只有失望和怜悯。
他想伸手去摸那张脸。
可手伸到一半,那张脸就散了,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得粉碎。
他睁开眼睛。
完颜泰还在笑,韩德明还在说,烛火还在跳。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像一面白色的铜镜。
他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林将军,你若在天有灵,就保佑我这一次。”
“保佑我选对了。”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自己能听见。
像一团小小的火,在寒冷的夜风中,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