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德明请客,从来不在自己的府里。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请客要在别人的地盘。
说话要在嘈杂的地方。
办见不得光的事,要在最亮的灯底下。
所以他把宴设在了定州城南的醉仙楼。
那是定州城里最大的酒楼,三层高,临街而建。
楼下是车马喧嚣的南门大街。
楼上是能看见整条街的雅间。
越热闹的地方,越没有人注意你在说什么。
他挑了三楼最里面的雅间。
推开窗,就能看见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窗是雕花的,糊着青色的窗纸。
窗纸上破了一个小洞,漏进一线细细的光。
正照在桌面上那碟酱牛肉上。
牛肉切得飞薄,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半透明光泽,像一片片风干的花瓣。
韩德明坐在主位上。
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他没有喝,只是坐着,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
瓜子壳吐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小的山。
窗外传来小贩的吆喝声。
卖包子的,卖糖葫芦的,卖针头线脑的。
一声高一声低,混在风里。
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
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明的这一半,是那张圆圆的、白白的、永远带着笑容的脸。
暗的那一半,什么也看不见。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像是在数台阶。
韩德明没有抬头。
只是把一颗瓜子扔进嘴里,咔的一声咬碎。
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陈文远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青布袍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扇子是竹骨的,旧了,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墨色已经淡了。
他看着韩德明。
韩德明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那张摆满酒菜的桌子,互相看着。
一个笑眯眯的,一个面无表情。
“陈先生,请坐。”
韩德明站起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
陈文远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把折扇放在桌上。
韩德明拿起酒壶,替他倒了一杯酒。
酒液落在杯子里,声音很轻,很脆。
“陈先生,这是我从燕京带回来的好酒,存了五年了。你尝尝。”
陈文远端起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
酒很香,浓烈得冲人脑门,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腥气。
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韩德明。
“韩将军,你请我来,不是为了喝酒吧。”
韩德明笑了,笑声又尖又细。
“陈先生快人快语,我喜欢。”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抹了抹嘴。
“陈先生,你在完颜将军身边,待了多久了?”
“三年。”
“三年。”
韩德明点了点头,又倒了一杯酒,端在手里,看着杯中的酒液。
“三年,不短了。三年里,你替他出了多少主意,救了他多少次命,他心里应该有数。”
“可他是怎么对你的?”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得像是怕被风偷听了去。
“他在你身边安插了眼线,你知道吗?”
陈文远端着酒杯,脸上没有表情。
可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
韩德明看见了。
他笑了,笑容很轻,很淡。
“看来你知道。你不但知道,你还知道那个眼线是谁。”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
“你院子里那个扫地的老仆,姓孙的那个,跟了你两年了。他是完颜泰的人。”
陈文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知道。”
韩德明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他又笑了,笑得比刚才更灿烂。
“你知道?你知道,还留着他?”
陈文远把酒杯放下了。
他看着韩德明,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韩将军,你在我身边,也安插了眼线吧。”
雅间里忽然死一般的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瓦片的沙沙声。
静得能听见楼下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咯噔声。
静得能听见韩德明喉咙里那口还没有咽下去的酒,咕咚一声,滚进了胃里。
韩德明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可那笑容已经死了。
像一朵被折下来的花,还红着,还香着,可根已经断了。
“陈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尖,那么细,可那尖里面,多了一丝冷。
陈文远拿起折扇,展开。
扇面上的梅花在阳光下淡淡的,像一痕即将散去的烟。
他轻轻地摇了摇。
“韩将军,你在定州城里开了三家赌坊,两家当铺,一家酒楼。”
“你的眼线,就藏在这些地方。”
“你让他们盯着完颜将军,盯着我,盯着每一个你觉得需要盯着的人。”
“你把这些情报,写成一封一封信,送给燕京的金国皇帝。”
他把折扇合上,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韩将军,你在金国皇帝面前,是怎么说我的?”
“说我是汉人,不可信?说我是武松的旧部,随时会反?还是说我和完颜将军走得太近,有结党营私的嫌疑?”
韩德明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白,是变青,像一块被霜打过的猪肉。
他端在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洒出来,落在桌面上,洇成一团湿痕。
他放下杯子,看着陈文远。
脸上没有了笑容。
眼睛里没有了那些热热闹闹的东西。
只剩下冷冰冰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一样的光。
“陈文远,你查我?”
陈文远没有回答。
只是摇着折扇,看着他。
扇面上那枝梅花,在他手中一开一合,一明一暗。
韩德明忽然笑了。
笑声很大,大得窗纸都跟着震了一下。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痛快。
“陈文远,你查我,我也查你。咱们扯平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
“陈先生,既然把话说开了,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你问我在金国皇帝面前是怎么说你的。我告诉你——我什么都没说。”
陈文远的扇子停住了。
韩德明又倒了一杯酒,端在手里,看着杯中的酒液。
“你是汉人,我也是汉人。”
“你替金人做事,我也替金人做事。”
“你在完颜泰面前演戏,我也在完颜泰面前演戏。”
“你被他怀疑,我也被他怀疑。”
“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踩你,就是踩我自己。”
他把酒杯推到陈文远面前。
“陈先生,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试探你。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股潮湿的、阴冷的寒气。
“完颜泰不是信你,他是用你。”
“用你打完武松,用你稳住河北,用你把那些还想着反抗的汉人,一个一个挖出来,杀光。”
“等到你没有用了,他就会像武松一样,把你扔了。”
“不,比武松更狠。武松只是让你去送死,完颜泰会让你生不如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因为他从来没有把汉人当人看过。”
“你,我,这定州城里所有替他卖命的汉人,在他眼里,都是狗。”
“听话的时候给块骨头,不听话的时候,一棍子打死。”
陈文远看着韩德明。
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
看着他那双睁得大大的、里面全是血丝的眼睛。
他忽然发现,韩德明说的是真话。
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憋到快要烂在肚子里、终于忍不住吐出来的真话。
“韩将军,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韩德明笑了,笑得又苦又涩。
“因为我不想再替金人卖命了。我想活。”
“我想活着回到汉人的地方,活着看到金兵被赶出去的那一天。”
“活着死在自家的炕头上。”
“不是死在金人的刀下,不是死在完颜泰的猜忌里,不是死在像野狼坡那样连名字都不会被人记住的荒山野岭里。”
他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
他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压住那颤抖。
可手抖得太厉害了,酒洒了一半。
他把剩下的半杯灌进嘴里,咽下去。
窗外,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又响起来了。
还是那个调子,还是那个拖着长长尾音的调子。
只是这一次,听起来不像是唱歌,倒像是哭。
陈文远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吆喝声远了,听不见了。
久到桌上那碟酱牛肉被风吹得微微干了,边缘卷了起来。
久到韩德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
“韩将军,你说完颜泰不是信我,是用我。”
“可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用他?”
他看着韩德明,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死水
“你怎么知道,我背叛武松,是真的背叛?”
“你怎么知道,我投靠完颜泰,是真的投靠?”
“你怎么知道,我陈文远,不是一个局?”
韩德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看着陈文远。
看着那双在阳光下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看着那张圆圆的、白白的、永远让人看不透的脸。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可怕一万倍。
雅间里又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
韩德明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
陈文远的心跳很慢,慢得像一座钟。
两种心跳,在这间小小的雅间里,各自跳着,互不相干。
陈文远站起来,拿起折扇,展开。
扇面上的梅花,在阳光下淡淡的,像一痕即将散去的烟。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韩将军,你刚才说,你不想再替金人卖命了。”
“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金人卖命。”
“你监视完颜泰,是为了金国皇帝。你监视我,是为了金国皇帝。你写那些信,也是为了金国皇帝。”
“你说你想活着回到汉人的地方,可你的手,已经沾了太多汉人的血。”
“洗不掉了。”
他推开门,走出了雅间。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把韩德明一个人,留在了那间被阳光切成明暗两半的屋子里。
韩德明坐在那里。
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看着门缝里漏进来的、细细的一线光。
看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细,不像一个武将的手,倒像一个商人的手。
这双手写过很多封信,送过很多次情报。
也沾过很多人的血。
汉人的血。
他忽然伸出手,把桌上那壶酒拿起来。
仰起头,对着壶嘴,一口气灌了下去。
酒液从他嘴角溢出来,流进领口里,凉凉的,痒痒的。
他没有停,一直灌到酒壶空了。
他把空壶顿在桌上,咚的一声。
然后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的肩膀在抖,一抽一抽的,像一台破了的风箱。
窗外,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又响起来了。
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陈文远走在定州城的大街上。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
又短又瘦,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却还没有倒下的树。
他走得很快,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街上很热闹,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人裹在里面,暖洋洋的。
可陈文远感觉不到暖。
他只感觉到冷。
冷得骨头疼,冷得牙关发颤。
他把折扇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回到住处,他关上门,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全是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怎么知道,我陈文远,不是一个局?”
他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句话像是自己从喉咙里钻出来的。
没有经过他的脑子,没有经过他的心。
就那么出来了。
他走到桌前,坐下来。
桌上放着那块灵牌,他爹的灵牌。
木头是凉的,金粉是凉的,一切都是凉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几个剥落的、再也看不清的字。
手指在“先考”两个字上停住了,停了很久。
“爹,你告诉我,我是谁。”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我是宋人,还是金人?”
“我是忠臣,还是叛徒?”
“我是林冲的兄弟,还是武松的仇人?”
“我是完颜泰的谋士,还是韩德明的同党?”
“我是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呜呜的。
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
他把灵牌抱在怀里,把脸贴在冰凉的木头上。
木头很凉,凉得他脸颊发麻。
可他感觉不到凉。
只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暖洋洋的感觉。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人这样抱过他。
他没有哭。
只是抱着那块灵牌,坐在那里。
从午后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天黑。
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暗蓝,从暗蓝变成漆黑。
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昏黄的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
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块灵牌上。
然后他放下灵牌,站起来。
整了整衣裳,推开门,走进了那片黑沉沉的夜里。
他要去找一个人,说一句话。
那句话在他心里憋了三年了。
再不说,就要烂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