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他从袖中滑出一把匕首,递到姜虞面前,“疼痛和鲜血,能不能抵你的憋屈和愤怒?”
姜虞垂眸盯着那把锋利得不像话的匕首,眉头紧皱:“你在赌我不敢?”
是,她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是,她有诸多顾虑,不敢跟萧魇撕破脸。
可这是萧魇自找的,她不过是成人之美。
这是君子之德,算不得翻脸。
萧魇眉眼含笑,整个人却愈发显得乖戾阴鸷:“不,姜姑娘一向胆大的很。”
姜虞一把攥起匕首,抵住萧魇的胸口,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司督大人,我虽不善歌舞,却善医。”
“我最清楚,何种角度、几分分寸、何等力道,既能叫人疼不可忍,又不伤筋骨、不害性命。”
萧魇笑得愈发张狂不羁:“姜虞,你懂医术,也该明白因人而异。我是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皮肉筋骨本就比常人硬,你这点力道,实在无关痛痒。”
说着,他伸手攥住姜虞的手腕,往里一送。
刀尖再入几分。
“这样,才像样。”
这一回,姜虞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滚烫的血涌出来,浸湿了她的手,又一点点变凉,一滴一滴坠下去,融进满地的雨水里。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姜虞心底一遍遍暗骂。
倘若原主尚在,凭着那股不相上下的疯劲儿,怕也能在萧魇身边占得一席之地。
倒应了那句,烂泥配臭水,疯癫遇同类。
姜虞猛地松了手,踉跄后退两步。
雨还没来得及打湿衣衫,抬眼便见萧魇像个没事人似的,胸口插着匕首,朝她走来。
油纸伞依旧稳稳罩在她头顶,将风雨尽数隔绝在外。
“姜虞,这便算是我的歉意。”
“至于补偿的诚意……我让你做公主,如何?”
姜虞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北境军打了败仗,挡不住北胡铁骑了?”
“封我做公主,是让我去和亲?这算哪门子补偿的诚意?”
萧魇皱了皱眉:“净胡思乱想。”
“北胡近年虽蠢蠢欲动、屡生事端,却也没狂妄到能力挫大乾,逼得朝廷屈膝求和、主动送公主和亲的地步。”
“何况百年来,大乾早立下国策,永世不和亲。”
姜虞狐疑地瞥了他一眼:“那你能这么好心?”
萧魇的脸色渐渐发白:“是做裕宁太后的孙女,少帝的嗣子,你可愿意?”
姜虞别开眼,刻意不去看萧魇还在淌血的胸口:“我做少帝的嗣子?”
“少帝崩逝的时候,年岁怕是还没我大吧……”
萧魇挑眉:“那又如何?”
“立嗣看重的从来只是名分,无关年岁长幼。”
“少帝早已崩逝,裕宁太后看似安享尊荣,实则常年遭幽禁,早已没了往日威势,形同拔齿断爪的困兽。”
“当今陛下为留后世清名,定会善待少帝嗣子,许你无上体面与荣宠。”
“你在上京得罪了那么多人,要想回去,总得有个让人哪怕恨得牙痒痒,也不得不对你笑脸相迎的身份。”
姜虞轻轻摇头:“直觉告诉我,这就是一滩要命的浑水。”
“荣华富贵再好,也得有命消受才行。”
萧魇定定地看着她:“你慢慢思量,不必急于答复,日后随时都可改口。”
姜虞想也没想,当即摇头回绝:“不必思量,我有几分自知之明。”
“若司督大人当真有心补偿,不如成全我四哥,让你身边跟着的指挥使传授他武艺。”
“我四哥对他一见钟情,再也将就不了跟旁人习武。”
“当然,若是司督大人豪爽阔绰,能再赠我四哥一把跟指挥使那把一样锋利的刀,那就更好不过了。”
虽说姜长晟日日拿着木棍、扫帚比划,给家里添了不少乐子,但她还是更想看他得偿所愿,威风凛凛的样子。
“习武?”萧魇问,“他想从军?”
提起姜长晟,姜虞眉眼柔和了几分,语气也明快起来:“谁还没个鲜衣怒马少年将军的梦呢?”
“他想,我便想让他如愿。”
萧魇直白道:“若单论身手,牵黄要更强一些……”
“不行!”姜虞打断萧魇的话,“我四哥学本事是要上战场的。牵黄若与他成了师徒,日日一处,只怕我四哥的性子会更跳脱,脑子会更平整,眼神也会更清澈。”
智商这东西,确实是会传染的。
更别说,万一姜长晟跟牵黄处久了,以为这世上的人都跟他们一样,那才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萧魇听出来了,姜虞这是在嫌弃牵黄。
“可以。”
“不过,我皇镜司的指挥使不可能长久留在清泉县,学武也不是一日之功。待我下次来,你陪我去过圆福寺,我便带他走。”
姜虞很想问问萧魇,圆福寺到底有什么值得他如此心心念念。
这么喜欢,剃度出家算了。
佛门不是最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
圆福寺要是收了杀人如麻的萧魇,保管声名大噪。
以后她还能隔三岔五去瞧瞧秃了头、点了戒疤的萧魇。
“去就去。”
萧魇笑了笑,整个人往姜虞手臂上一靠,“流血太多,有点晕,你扶我出城。”
姜虞腹诽:也不知道是谁说的“我是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皮肉筋骨本就比常人硬”。
硬倒是别晕啊!
幸好城门离这儿也就十几丈远了。
雨幕里,姜虞搀着萧魇,萧魇靠着她,远远望去,像是一对相依相偎的璧人。
还没等萧魇走近,守城门的官差已小跑着将城门打开。
很显然皇镜司的人早已打点过了。
临出城门的一刹那,萧魇回头望了一眼漫天的雨幕。
“你在看什么?”姜虞好奇地也想转头瞧一瞧。
萧魇当即倒吸一口凉气:“姜虞,你碰到匕首了。”
姜虞慌忙把手往下挪了挪,也顾不上再看,只是又问了一遍:“看什么呢?”
萧魇笑得志得意满:“看那茶摊里好像有个人呢。”
姜虞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这天气,这时辰,茶摊早打烊了。”
“你与其说有人,不如说有鬼还来得像话些。”
萧魇意味深长:“说是鬼也可以。”
见不得光的,都是鬼。
有萧魇在身边,姜虞倒不怎么忌讳提鬼了。
反正她觉着,什么鬼都不可能是萧魇的对手,她怕什么?
“什么鬼?美人鬼?还是俊俏小公子鬼?”
萧魇声音幽幽:“看着像是书生鬼呢。”
话音落时,城门落锁,风声雨声交织,落在姜虞耳里愈发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