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赶着马车一路风雪漫漫的踏进枯溪村时,虽然还是零零散散的几十户人家,房子依旧破败,可秦朗总觉得眼前的光景和前些天破败模样判若两样。
短短数日,村子一扫往日死气沉沉的颓势。
通过低矮的院墙可以看到不少人家里院落收拾得规整了,靠着墙边柴火码的整整齐齐的。
靠着秦朗的接济和先前自家的存粮,村民们虽然不敢敞开了肚皮吃,但总算能吃个五六分饱。
再加上不少人家都盘了火炕,基本的温饱问题解决了,他们起码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他们刚进枯溪村,还看见两个村民从山上砍柴回来,见到秦朗他们还热情的打着招呼。
“哟,是秦大人来了,今天又来探望薛先生?”
“哎呀,要我说薛先生可真有福气,有个这么好的女儿和女婿。”
“不光是薛先生有福气,咱们整个枯溪村也有福气,都跟着沾光了。”
秦朗和薛若微常到枯溪村来,虽说不能喊出每个村民的名字,但枯溪村的这些村民都脸熟。
秦朗也笑着回应他们,态度亲和,丝毫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薛瑾年家。
二人推开虚掩的薛家院门,院里整洁利落,在墙角处,还堆放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禾,跟他们初次来时的萧瑟破败完全不一样。
听到门口有动静,薛瑾年扶着门框走了出来,看到秦朗和薛若微后,他面带微笑:
“我在屋里听到动静,就知道是你们来了。
这一路挺冷的吧,快进来屋里坐,屋里烧着暖炕呢。”
秦朗让随从把马车上的东西都拿下来,他和薛若微则径直进了。
秦朗搀扶着薛瑾年叮嘱道:“岳父,您这身子才刚刚有了点起色,受不得风寒,赶紧进屋吧。”
薛瑾年摆了摆手:“已经好多了,这次能捡回一条命,多亏你和若微来得及时,当然也得谢谢余大夫,为了我,让他那么大年纪了,还要千里奔波。我这心里实属过意不去。”
秦朗看了薛瑾年一眼,短短几日调养,他气色确实好了大半,面色不再枯槁,而且已经能下床走路了。
当初余大夫说他半个月就能恢复,看如今这情况,半个月估计也用不了。
秦朗环顾一圈不见薛家两兄弟,随口问道:“岳父,你一人在家,怎么不见两位大舅哥?您身子还在休养,身边总得有人照看才稳妥。”
薛瑾年端起手边热茶浅抿一口,笑意温和:“我身子日渐好转,穿衣吃饭全都能自理,用不着他俩日日守在家里。
他俩跟着村里人外出帮工盘火炕去了,附近的几个村子得知咱们村有盘火炕的手艺,他们的村长连夜上门拜访,说帮忙盘一个火炕可以给三斤糙米,现在活儿已经排得满满当当了。”
说完他长叹一声,满心宽慰:“我缠绵病榻多日,也拖累了他们哥俩,现在靠着你们的接济虽说不愁吃喝。
但你们终归是要回去的,他们能习得一门手艺,凭力气挣钱养家,将来的日子也能有个着落,我这个做父亲的,心里才算踏实。”
薛若微听到这话心里不好受,赶紧岔开了话题。她打开随身带来的食盒,把各式点心尽数摆上桌:“爹,您尝尝我亲手做的糕饼,全是照着娘亲留下的方子做的,都是您早年爱吃的口味。”
桂花软糕甜香扑鼻,杏仁酥入口酥脆。薛瑾年拿起一块桂花糕细细咀嚼,一口下去果然是熟悉的味道,他眼眶不自觉慢慢泛红。
薛若微瞧他这样,忍不住问道:“爹可是吃到点心,想起娘亲了?”
薛瑾年慌忙抬手蹭了蹭眼角,嘴硬不肯认:“瞎说,纯粹是糕点味道绝佳,我吃得舒心罢了。
你这手艺不错,算是得到你娘的真传了。”
薛若微知道提起母亲,薛瑾年心里伤感,于是也不再提这茬,父女俩说笑间,薛瑾年已经慢悠悠把各式点心尝了遍。
等他吃饱喝足,秦朗才问道:“岳父,您可还记得苏文彬?”
薛瑾年先是一愣,随即满眼的怀念:“我俩是昔年同窗,怎么会不记得?
我当初在狱中,他是唯一一个来探望过我的人。”
秦朗闻言微微颔首,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严实的信封,递给了薛瑾年:
“前段时间我为了给几个孩子请先生焦头烂额,若微告诉我您昔年有一同窗好友,我便借着岳父的名义,把苏先生请回了家,临来之前他托我捎来一封家书。”
薛瑾年闻言又惊又喜,激动的连忙拆开封笺,信上是老友熟悉的笔墨。
瑾年吾兄亲启:
一别数十载,云山阻隔,音讯难通,日日挂念旧友近况。
忆昔年少同窗,同在寒窗挑灯苦读,春日结伴踏青论诗,秋夜围炉闲谈抱负,彼时你少年登科,才名响彻乡里,我辈一众同窗皆以你为表率,谁不盼你平步青云,身居庙堂?
然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当年科考不慎疏忽避讳,遭小人借机构陷,一纸文书削去功名,流放苦寒北地。
得知消息那日,吾辗转难眠,数次想要动身探望,奈何琐事缠身,屡屡耽搁,时至今日,愧疚难安。听闻你常年卧病,寒门拮据,心中时时牵挂。
现如今我受聘秦家,做秦家子弟蒙师,衣食安稳,生活无忧。机缘巧合结识贤婿秦朗,也算你我二人冥冥之中缘分未尽。
相处日久,我观秦郎胸藏丘壑,见识远超寻常世家子弟,经商处事心思缜密,遇事沉稳有度,实属百年难遇的读书奇才。
眼下四海安定,科举大开,正是寒门英才出头之时。经商虽能积攒金银,终究是末路营生,白白埋没一身天资。
望兄长见信之后,多多规劝秦朗,放下商事杂念,闭门潜心治学,赴科场博取功名。以他禀赋,金榜题名绝非难事,他日身居官位,既能施展胸中抱负,亦可护佑阖家安稳。
纸短情长,寥寥数笔难叙半生惦念,盼兄保重身体,早日康健。
倘得暇手书数行,惠寄回音,余翘首以盼。
老友文彬手书
薛瑾年看完信后感慨万千,又抬眸眼神复杂的看了秦朗一眼。
秦朗心里咯噔一声,总有种大事不妙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