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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铁军听见这句话,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原本还想问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可看着赵山河那张被风雪刮得发青的脸,看着他棉袄袖口上已经干硬的血迹,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用问。
能在这个点,把这种药从外头弄回来,本身就已经明了一切。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手术室里很快又忙了起来。
脚步声、器械碰撞声、护士低低的催促声,隔着一扇门传出来,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人心口发紧。
大壮靠在墙边,整个人像根钉子一样杵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
建民站在楼梯口,胸口还在起伏,手扶着墙,半天没从刚才那阵狂奔里缓过来。
赵山河就站在走廊中央,身上的寒气还没散干净,脚边慢慢化出一摊雪水。
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
走廊尽头的挂钟“嗒、嗒”走着,每一声都像砸在人心尖上的重锤。
终于,手术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刚才那个大夫探出头来,摘下口罩时,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虚汗,眼里却透出一抹劫后余生的亮色。
大壮猛地站直,由于动作太猛,身子晃了一下,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医生……”
大夫先是长长吐出一口气,那股子紧绷的劲儿松了下来:
“药用上了,效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他看了大壮一眼,又抬头看向站在走廊当间的赵山河,眼神里带着一种掩不住的惊叹:
“高烧已经开始往下压了,最麻烦的感染扩散也暂时止住了。这东西……真的是救命的及时雨。”
“最要命的那一关,算是闯过去了。”
大壮的嘴唇剧烈动弹着,眼睛一下红透,鼻翼由于激动不停抽缩:
“那……那胳膊呢?医生,还需要截肢吗?”
大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眼神复杂地看向手术室里头,缓声道:
“不用了。只要炎症能控制住,这截胳膊就算保住了。等会儿清创结束,人就能推出来。”
“噗通”一声。
大壮这个快两百斤的壮汉,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精气神,直接跪坐在水泥地上,捂着脸发出了几声野兽般的呜咽。
梁铁军死死攥着手里的残烟,眼角也跟着湿了,他用力拍了拍大壮的脑袋,又转头看向赵山河。
赵山河依旧站在那儿。
听见“保住了”这三个字,他那双一直冷硬如石的眼睛才微微眨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发抖的右手,缓缓握成了一个拳头。
“保住了就行。”
赵山河低声重复了一句,喉咙里溢出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
他转过身,拖着那双沉如灌铅的步子,慢慢走向长椅。
他太累了。
这一路的奔波一路的厮杀产生的疲惫如同潮水涌了上来,他靠在椅背上,原本只是想闭一下眼。
可眼皮下的那一瞬间,整座市医院的喧嚣、大壮的哭喊、医生的叮嘱,仿佛都在一瞬间离他远去。
他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身子重得连一根指头都动弹不得。
“山河…哥。”
建民兴奋地刚想什么,猛地一抬头,就看见赵山河歪在长椅的扶手边,那颗总是挺得笔直的头颅已经沉沉地垂了下去。
剩下的半句话,被建民生生掐在了嗓子眼里。
他站在原地,愣了两息,才慢慢把声音压了下去。
“……睡着了?”
没人接话。
走廊里一下静了不少。
大壮原本还想往赵山河这边走,脚刚迈出半步,也停住了。
他看着长椅上那个歪着头睡过去的人,喉咙滚了滚,最后只是低头抹了一把脸。
梁铁军站在旁边,看了赵山河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让他睡吧。”
他完,把自己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抖开,轻手轻脚盖在赵山河身上。
大衣刚下去,赵山河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右手食指也跟着轻轻抽动半寸。
几个人都停住了。
可很快,他的呼吸又沉了下去。建民手里还端着那杯热水,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把杯子放到长椅边上。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手术室里还传出低低的脚步声和器械声。
可这一回,谁也没再叫醒他。
走廊里没人话。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里面还在忙,可那朵笼罩在众人头顶的乌云,已经散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
赵山河是被一阵铁床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惊醒的。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刹那,原本歪在长椅上、睡得死沉的男人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迷蒙,反而布满了红血丝,透着股子见血后的冷厉。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往怀里一摸,却只抓到了梁铁军盖在他身上的那件军大衣。
厚重的军大衣滑到膝头。
赵山河浑身的肌肉僵了一瞬,随后才慢慢放松下来,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酸痛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山河,醒了?”
梁铁军守在对面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个已经凉掉的铝制饭盒,见状赶紧站起身。
赵山河没话,只是用力揉了一把脸,嗓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推出来了?”
“刚出来!”
梁铁军话音还没,走廊尽头就传来一阵急促又克制的脚步声。
两个护士推着病床,从手术室里慢慢出来。铁床的轮子碾过水泥地,发出一下一下发涩的响声。
老许就躺在上头。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鼻翼间还挂着一点很轻的呼吸。
那条受伤的胳膊被厚厚的纱布和夹板裹着,吊在身侧,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医生跟在后头出来,摘下口罩,脸色比昨夜还白,可眼神终于稳了不少。
“手术很成功。”
这句话一,走廊里几个人的呼吸都明显松了一下。
医生抬手揉了揉眉心,继续道:“后面恢复到什么程度,还得看感染控制、神经损伤和他自己的恢复情况。”
梁铁军立刻往前半步,声音压得很稳:
“医生,那他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看了他一眼,缓声道:
“麻药劲儿退下去,大概几十分钟就能醒。不过刚醒的时候人会很虚,伤口也会疼,高烧也不一定马上退干净。你们别一窝蜂围上去。”
梁铁军点了点头:
“后面需要注意什么?”
医生道:
“伤口不能乱碰,用药、换药,都听医院安排。现在只能胳膊保住了,但后面恢复到什么程度,还要继续看。”
他着,又看向赵山河:
“你们送来的这批药很关键。再晚一点,结果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医生侧身让开,对护士道:
“先送观察病房。”
护士点头,推着病床往前走。大壮和建民下意识要跟,医生又拦了一句:
“最多进去一个人。其他人在外头等着。”
大壮脚步停住,看向赵山河。赵山河声音很哑,却很干脆:
“建民跟进去。”
建民一愣:“我?”
“你细心。”
赵山河看了一眼老许,又道:
“看着点吊瓶,听大夫安排。”
建民立刻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大壮站在原地,虽然不甘心,却也没争。
梁铁军看了赵山河一眼,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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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你先去洗把脸,吃点东西,然后再好好睡一会儿,熬一晚上了。”
赵山河摇了摇头:
“先事。关于那个苏联专家的事情有着了?”
梁铁军听到“苏联专家”几个字,整个人明显一震。
“真的?”
他往前半步,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山河,你真把这条线打通了?人在哪儿?什么时候能来?是从哪边请的?”
这几天压在梁铁军心口上的,不只是老许这一条命。
红星厂那边,也像一块烧红的铁,天天压在他手里。
机器到了,厂里人心浮动。
老工人不服,新线没人撑。
梁家骏一死,原本能接技术的人断了,车间里那条刚刚露出一点苗头的皮草加工线,立刻像断了半截脊梁骨。
更要命的是,外头的人也开始动了。
前两天市里就有人透过话,红星厂最近出了这么多事,厂里班子是不是要重新调整一下。
话得很软。
什么“加强领导力量”。什么“派懂行的人过来协助”。
什么“不能让这么重要的设备和转型任务砸在管理问题上”。
可梁铁军在厂里混了半辈子,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味?
是协助。真要等人进了厂,谁协助谁,就不好了。
梁家骏刚死,老许又躺在医院里,赵山河也不可能天天守在红星厂。
这个时候要是上面真塞下来一个所谓“新厂长”或者“工作组”,红星厂的门岗、仓库、机器区,刚立起来的规矩,转眼就可能被人重新拆开。
梁铁军这些天嘴上没,心里却一直压着火。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觉。
一闭眼,就是仓库那几台新机器。
一睁眼,就是车间里那些等着看风向的眼睛。
厂里老人盯着他,外头的人盯着他,连市里某些人,也在等他撑不住。
没有一个真正懂行的人把新线撑起来,红星厂这条路就像雪地里拉车,前头没人掌辕,后头再多人推,也迟早要翻。
所以赵山河突然,苏联专家有着了,梁铁军怎么可能不急?
赵山河抬手压了一下:
“先别问那么细。”
梁铁军一怔。
赵山河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这事还没地。人有着了,但要把人请过来,还需要时间。”
梁铁军往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人靠谱吗?”
赵山河道:“靠谱。”
“苏联那边国营皮草联合厂出来的。
”“在那边干了十几年,鞣制、裁皮、整条加工线怎么跑,他都懂。”
“不是嘴上会吹的草包。”
“是正经在厂里带过线、改过机器的技术骨干。”
梁铁军听到“国营皮草联合厂”几个字,眼神一下定住了。
他太清楚这几个字的分量。
梁铁军脸上的急色慢慢压了下去,立刻听懂了这里头还有别的麻烦:
“多久人可以来?”
赵山河沉默一会儿:
“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
梁铁军眉头皱紧。
半个月到一个月,对现在的红星机械厂来,不算短。
梁铁军没急着开口。他盯着赵山河看了几秒,忽然问:
“你这段时间要离开?”
赵山河点了点头:
“有件事,必须我亲自去办。”
梁铁军声音沉了些:
“危险?”
赵山河没有正面回答,只道:
“厂里这边,我暂时顾不上。”
这句话一出来,梁铁军心里就有数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赵山河要去干什么。
这几天发生的事已经够多了,一个能在天亮前把那种救命药弄回来的人,嘴里出“必须亲自去办”这几个字,就明那事绝不简单。
梁铁军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要我做什么?”
赵山河看着他:
“第一,医院这边,老许的药不能断。用药、换药、剩多少,都要有人记。第二,厂里别乱。机器区、仓库、门岗,按我之前定的规矩走。第三,谁要趁我不在伸手,你不用客气。”
梁铁军点头:
“这个你放心。”
赵山河继续道:
“第四,苏联专家这条线,在人真正到厂之前,先别往外。厂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梁铁军眼神一动:
“怕有人坏事?”
赵山河声音很平:
“不是怕。是一定会有人坏事。”
梁铁军沉默下来,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重。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点头:
“明白。专家的事,我连老王都不。厂里的事情我来顶住。”
赵山河看了他一眼:
“顶得住?”
梁铁军笑了一下,可那笑里没多少轻松:
“顶不住也得顶。红星厂不是你赵山河一个人的厂。”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已经把最难的路往前打了一截。剩下这些看门守家、稳住人心的事,要是还全靠你,那我这个厂长也不用干了。”
赵山河点了点头:
“好。”
梁铁军看着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山河,你到底要去办什么事?”
赵山河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病房方向,隔着门,老许还躺在里面。过了两息,他才道:
“还一笔账。”
梁铁军眉头微皱。赵山河抬起眼,声音不高:
“也是开一条路。”
梁铁军沉默了片刻,抬手拍了拍赵山河的胳膊。
“那你放心去吧,医院这边,我安排人盯着。”
赵山河看着他,过了两息,点了点头:“那就拜托梁厂长了。”
梁铁军摆了摆手:“别这个。”
“老许是为红星厂出的事,厂里本来就该管。”
赵山河“嗯”了一声。没有再多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去。
梁铁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低声道:“山河。”
赵山河停了一下,没回头。
梁铁军道:“活着回来。”
赵山河沉默了两息,只回了一句:“放心。”
完,他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走了出去。
接下来,该准备进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