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车工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潭里。
刷刷刷。
几百道目光,瞬间全汇聚到了张大发的脸上。
这才是所有人憋在心里整整半个月,真真切切想问,却又一直没人敢捅破的话。
赵山河去哪儿了?
那个刚进厂就带着人截回机床、力挽狂澜的赵厂长去哪儿了?
那个大刀阔斧换掉贪墨的领导,一句话赶走吃拿卡要的旧保卫科,铁腕定下第一批考核名单的新厂长去哪儿了?
为什么偏偏在厂子连工资都发不出、大伙儿连糠萝卜都快吃不上的最困难的时候,连个人影都不见了?
是跑了?
是躲了?
还是连他也觉得红星厂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干脆撂挑子不干了?
这些猜测像毒草一样在工人们心底疯长,此刻借着老实人田车工的嘴,彻底摆到了台面上。
躲在人群后面的王国伟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
他倒要看看,张大发这回还怎么拿大帽子压人。
漏风的食堂里,只有外头呼号的北风拍打着破裂的玻璃窗。
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着张大发,等着他给个准话。
可张大发没有发火,也没有像刚才那样拍桌子吼人。
他站在原地,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
在这几百双饿得发黄、透着探究与惶恐的眼睛注视下,这个刚才还威风凛凛压住全场暴动的副厂长,竟然诡异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张大发低下头,从皱巴巴的棉袄兜里摸出半盒干瘪的生产牌香烟。
他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发颤。
划了三根火柴,才勉强把烟点上。
劣质烟草的淡蓝色烟雾被他深深吸进肺里,又长长地吐出来,模糊了他那张熬得满是沟壑的脸。
张大发越是这样,食堂里就越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慌。
刚才他拍桌子、骂人、撕开棉袄的时候,大伙儿反倒没那么怕。
因为那说明他心里有底。
可现在,张大发不骂了。
他只是抽烟。这就让所有人心里那点不安,像雪地里的寒气一样,一寸一寸往骨头缝里钻。
田车工攥着饭盒的手指越发用力,低声又问了一遍:“张副厂长。”“赵厂长……到底去哪儿了?”
张大发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些工人。
有老工人。
有年轻学徒。
有车间里的壮劳力,也有刚进厂没多久、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小伙子。
他们不是都坏。
也不是都想闹事。很多人只是饿了,怕了,心里没底了。
工资发不出来,饭菜一天比一天差,一号车间锁得死死的,厂里最能镇场子的赵山河又半个月不见人影。
换成谁,心里都要长草。
可偏偏有些话,张大发不能说。
他不说话,底下的工人们心里就越发没底。
张大发夹着烟,听着周围粗细不一的喘息声,后背的冷汗已经把旧线衣给湿透了。
田车工问得没错。
工资发不出来,饭菜一天比一天差,一号车间锁得死死的,厂里最能镇场子的赵山河又半个月不见人影。
换成谁,心里都要长草。
可偏偏有些话,张大发没法说。
不仅不能说,甚至连他自己,这大半个月来心里都在天天打鼓。
赵山河到底去哪儿了?他也不知道,大概只有梁铁军知道。
前两天他实在熬不住,半夜去梁厂长办公室拍了桌子。
老梁被逼急了,才含含糊糊地透了一丝口风:是为了那台机器,去想办法搞苏联专家了。
可当张大发追问是不是市局李局长那边搭的线时,老梁却白着脸,死死闭上了嘴。
最后被逼得没办法,老梁才哆嗦着说了句:不是市局的线,是赵厂长自己出去拿命蹚路子去了。
张大发当时听完,两条腿当场就软了。
那可是苏联专家。
不走部里和局里的官方渠道,一个红星厂的新厂长,单枪匹马出去野路子找苏联人?
这在眼下这个大环境里,简直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跳崖。稍有差池,沾上点什么扯不清的海外关系,别说红星厂得被查个底朝天,赵山河本人都得进去吃枪子。
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张大发连想都不敢往深了想。
烟头烧到了底,猛地烫了一下手指。
张大发的手指神经质地一抖,剧痛瞬间把他从那股巨大的恐慌中拽了回来。
他把剩下的小半截烟蒂扔在脚下,用那双破旧的棉鞋底狠狠碾灭。
他不能慌。
底下这几百号饿肚子的工人还盯着他,他要是露了一点怯,今天这食堂立刻就会变成砸厂子的修罗场。
张大发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田车工,也盯着底下那几百双惶恐不安的眼睛。
“赵厂长没跑。”
他终于开了口,沙哑的声音在死寂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沉重。
“也没撂挑子。”
“他出去,是给咱们厂办一件能活命的大事去了。”
底下安静了一瞬。
田车工攥着饭盒,下意识追问了一句:“办啥大事,能大半个月连个准信都不往回透……”
“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
张大发粗暴地打断了他:“你们只要知道,这件正事只要办成了,红星厂就能活!咱们不仅能把拖欠的工资补齐,以后一号车间的大门敞开,咱们还要顿顿吃大肉饺子!”
他目光像烧红的炭,扫过全场。
“在赵厂长回来之前,厂里的天塌不下来!”
“就算塌了,也有我和梁厂长在前面给你们顶着!”
“谁要是敢在这节骨眼上散播闲话,谁要是敢趁机给厂里添乱,我张大发绝不轻饶!”
说罢,张大发没有再给任何人发问的机会。
他猛地转过身,裹紧了那件漏风的破棉袄,顶着大门外灌进来的刺骨寒风,大步走出了食堂。
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工人,还有躲在人群后头、脸色阴晴不定的王国伟。
一出食堂的大门,冷风夹着细碎的雪粒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张大发脚下一软,打了个踉跄,赶紧伸手死死撑住旁边冰冷的红砖墙。
刚才在几百人面前强撑出来的镇定和底气,在脱离众人视线的这一刻,瞬间被抽了个干干净净。
他急促地喘着粗气,浑身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张大发抬起头,望着北方灰蒙蒙、望不到尽头的漫天雨水,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在心里无声地念叨了一句。
赵厂长啊赵厂长,你到底是去哪儿寻这催命的偏方了,你可千万得全须全尾地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