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从第一排响起来。
是一个年轻的女经济学家,扎着利落的马尾辫,穿着暗红色的套裙。
她站起来鼓掌,没有看旁边的人,只是用力地拍着手,掌心很快泛红。
然后第二个人站起来,第三个人,第十个人。
掌声从第一排蔓延到第二排,从第二排蔓延到整个大厅,像潮水漫过堤坝,像火焰舔过草原。
后排那些第三世界国家的代表们把手掌拍得通红,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那是非洲某个国家的科技部长,他的领带歪了,没有理,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前排那些欧洲老牌政客们迟疑了一下,有人缓缓站起来,有人仍然坐着。
但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像是在附和某种节拍。
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陆远没有鞠躬,没有挥手。
他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那角度很小,小到像在确认自己脚下的地板是否还在。
然后他转过身,走下了讲台。
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很轻,被掌声淹没了。
达沃斯论坛结束后第三天,瑞士联邦委员会召开了一场没有对外公开的特别会议。
会议室在联邦宫的三楼,窗户正对着伯尔尼的老城区,远处是阿勒河的河谷。
长桌两侧坐着七位联邦委员,每人面前都摊着一份厚厚的材料——智联智能城市系统的瑞士试点方案。
方案里,详细记录了伯尔尼一个新区在过去数月里的试运行数据:
交通信号灯根据智脑的实时数据流自动优化配时,车辆平均等待时间缩短。
路灯在人少时自动调暗,能耗下降。
垃圾回收车的路线每天动态调整,里程减少。
供暖系统的能耗,在同样的室外温度下大幅降低。
每一项指标后面都附有第三方审计机构的签字,没有水分。
联邦委员们传阅着那些数据,安静地翻阅,偶尔低声交换几句。
没有人反对。
不是因为他们突然爱上了华夏的技术,是因为那些数字不会说谎。
更低的能耗、更少的拥堵、更高效的市政服务,选民们会在下一次投票时用选票奖励这些改进。
表决通过的速度比预算案还快,不到两个小时,决议草稿已经送去了翻译室。
没有争论,没有反对票。
瑞士成为第一个全面接入智联智能城市系统的西方国家。
消息传到江城时,陆远正在地下二层的测试场里看“刑天”十二号的步态测试。
测试场上,三米多高的银白色机甲正在跑道上行走,每一步都踩在预设的轨迹上,关节的液压系统发出低沉均匀的嗡鸣。
李沫从身后走过来,把平板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行简短的外交照会,措辞谨慎,但意思很清楚。
陆远扫了一眼,把平板还给李沫。
“告诉瑞士方面,技术标准统一按我们的来。不是傲慢,是兼容性问题。他们用欧洲的标准,接不进我们的平台。如果他们坚持要修改协议,那就从框架协议第一条开始重新谈。如果他们同意我们的标准,工期可以缩短,成本可以降低。让他们自己选。”
李沫点头,转身去起草回复。
脚步很快,像是怕陆远反悔似的。
他其实知道陆远不会反悔,这种决定陆远从来不需要第二次斟酌。
窗外的远望大楼灯带已经亮起来了,银白色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把指向天空的剑。
那些光曾经只照亮江城的夜空,照亮过瓜达尔港的码头,照亮过图尔卡纳湖以东三百公里的村庄。
现在,它们要翻过阿尔卑斯山了。
山很高,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鹰飞不过去的时候,光可以。
光不需要签证,不需要关税,不需要看谁的脸色。
它只是一直在那里,亮着。
有人看见了,就会顺着光走过来。
从伯尔尼到江城,从日内瓦到内罗毕,从那些曾经紧闭的门前,一步步走过来。
门开了,光进去。
光进去了,夜就不会长。
……
海南文昌,远望重型发射场。
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腥味,把发射塔架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但今天没有火箭。
发射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台投影仪和一块巨大的幕布。
台下坐着来自全球的数百名记者、航天专家、政府代表。
他们是被一份没有透露任何细节的邀请函请来的,邀请函上只有一行字:
“智联与华夏航天局联合发布。”
没有标题,没有预告,没有任何线索。
陆远走上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袖口挽到小臂。
他身后的大屏幕亮起,一座高耸入云的塔式结构缓缓旋转。
塔身从海面升起,穿过云层,穿过平流层,一直延伸到暗色的天际线。
塔的顶端,一个巨大的环形结构悬浮在地球同步轨道上,像一枚戒指戴在行星的手指上。
台下安静了。
有人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有人低头看手机,试图搜索“智联太空电梯”的关键词,结果一片空白。
有人张大了嘴,忘记了合拢。
“我们的祖先用梯子爬上树干,后来用阶梯登上城楼,再后来用铁轨翻越山脉。”
陆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天,我们要把梯子架到天上去。”
大屏幕上打出了“天梯”两个字,横平竖直,笔画间点缀着星光。
“智联联合华夏航天局,正式启动‘天梯’太空电梯工程。利用高强度碳纳米管缆绳,连接地球同步轨道站与地面。整体成本仅为传统火箭的数十分之一。这不是科幻。这是我们未来二十年的路线图。”
台下死寂了片刻。
然后,快门声像暴雨一样倾泻,闪光灯把整个发射场照成了白昼。
消息发出的第一个小时,全球社交媒体宕机了。
不是技术故障,是涌入的用户超出了服务器的承载极限。
所有平台的趋势榜都被同一个词占据——“天梯”。
有人翻出百年前齐奥尔科夫斯基的手稿截图,说“他一百年前就预言了”。
有人计算了碳纳米管的强度,说“理论上可行”。
有人什么也不说,只是反复转发那张电梯直插云霄的渲染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