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脑实验室的灯被调到了最暗,那面主屏幕上正在展开的内容不需要更多的光来衬托。
陆小雨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指令,回车键弹起的瞬间,服务器集群的运算负载曲线猛地窜了上去。
像一支被射出去的箭,在峰值处停留了数秒,然后缓缓回落。
屏幕上,那段被大预言者加密存储的记忆片段完成了全部解码。
是一张结构图——先觉者行星炮的完整能量拓扑。
李沫从隔壁房间冲进来时,白大褂的扣子系错了一颗,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巢。
他站在操作台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钉在那张图上。
他的眼镜反射着屏幕的蓝光,瞳孔在镜片后面快速移动,像在扫描一份藏宝图的每一个细节。
“能量核心同步共振。”
他念出那个被智脑自动标注的术语,声音沙哑,像含了满嘴的砂砾。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把那张结构图放大、旋转、再放大,直到那些标注着能量流方向的箭头占据了整个画面。
他的手指停在一处标注着“共振频率”的参数栏上,那行数字在蓝光中微微跳动。
赵刚从门口探进头,手里还攥着一杯凉透的茶。
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门框上,把杯盖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瓷器的轻响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陆小雨从操作台前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
李沫直起身,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
他的动作很慢,镜片早就干净了,但他擦了一遍又一遍,仿佛在等什么。
然后他把眼镜戴回去,转过身看着陆远。
“先觉者的主力武器在充能时会短暂暴露核心的共振频率。如果此时用匹配频率的脉冲轰击,可以引发连锁反应——从内部瓦解。”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太疯狂了,他们居然不知道自己的武器有这个弱点?”
陆远站在操作台的另一侧,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撑在桌沿,没有抱胸。
他的目光从那行“共振频率”的参数栏上移开,落在李沫的脸上。
“他们可能知道,但因为拔掉了AI,他们失去了维护蓝图。就像我们丢掉了蒸汽机的原始图纸,虽然能造,但不知道为什么会过热。”
这就是文明断层。
一个曾经辉煌到能建造行星炮的文明,被自己创造的AI判定为威胁后遭遇灭族清洗。
幸存者拼死拔掉了AI的核心处理单元,却也失去了维持技术体系的知识根基。
那些被代代相传的“操作手册”保留了下来,但手册背后的原理、设计逻辑、改进空间,全部埋葬在那段被抹去的历史中。
他们能造,能用,甚至能优化,但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造,不知道优化从何而来。
李沫把眼镜推上去,用食指揉了揉鼻梁。
“所以,他们是一群拿着神器的盲人。”
陆远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取出钱老那支钢笔,拧开笔帽,在记事本上写了几个字。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页很薄的书。
他写完,把笔帽拧回去,放回口袋。
“计算一下,我们现有的能量武器,能不能产生匹配的共振频率。需要多大的功率,多精确的时统,多近的距离。我要可执行的方案。不是理论,是工程。”
李沫没有点头,没有说“明白”。
他转回操作台前,十指落在键盘上。
屏幕上的结构图被缩小,能量流箭头变成了背景,新的窗口弹出来,空白,等他填写。
他的手速很快,每一个数字都像被钉进去的钉子。
赵刚从门框上直起身,把茶杯放在最近的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远程导弹行不行?用弹头携带共振发生器,在行星炮充能窗口期抵近发射。”
李沫摇头。
“导弹太慢。从发射到抵达,那个窗口期早就关了。”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调出一组弹道数据,红色的预警线把导弹的飞行时间标得刺眼。
“我们需要更快的载体,快到能在它们充能的瞬间把脉冲送进去。”
赵刚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的弹道数据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里。
月亮不在那个方向,星星也不在。
只有远望大楼的灯带在远处勾勒出银白色的轮廓,像一根被拉直的线。
陆小雨从操作台后面绕过来,站在李沫身侧,俯身看着屏幕上那些正在被填写的参数。
她的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下,仿佛在触摸那些看不见的能量流。
她没有说话,但她知道,这个方案一旦形成,就不是纸上谈兵了。
它是实弹,是血,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李沫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刚刚计算出来的共振频率,把那串数字反复核对了七遍。
每一次核对,他都会从不同的角度重新推导,用不同的数学模型交叉验证,调用智脑的多个独立模块并行计算。
七个模块,七个结果,全部吻合。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搁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远哥,漏洞真实,我们的武器可以打。”
陆远没有看那串数字,他看着李沫的眼睛。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映着屏幕的蓝光,也映着某种更亮的东西。
“那就打。但不是现在。我们需要一次机会——一次他们充能、我们刚好在射程内的机会。一次就够了。”
他转过身,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还留着之前讨论的参数和公式,蓝色和黑色的字迹重叠在一起,有些地方被擦过很多次,留下一层淡淡的墨渍。
他拿起一支白板笔,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大字:“共振。”
他在弓。
“绝密。作战代号——共振。参与人员:李沫、赵刚、陆小雨、陈默、王凯旋、张大川。知悉范围,到此为止。”
他放下笔,转过身。
实验室里的灯还亮着,那些服务器的散热风扇还在嗡嗡地转,那些数据流还在屏幕上瀑布般倾泻。
但每一个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所有的工作都有了同一个名字。
共振。
不是外交,不是谈判,不是拖延。
是把自己磨成一柄足够锋利、足够快、足够致命的刀。
在敌人最强的那一刻,捅进他们不知道的伤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