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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8章 献祭与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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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城,暗区深处,新历16年,4月30日,凌晨三时。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风。风从废墟的每一个缝隙里灌进来,呜呜的,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城墙还在,但城门已经没了。门洞开着,像一张没了牙齿的嘴,黑洞洞的,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墙砖是灰的,风化得很厉害,用手一碰就掉渣。城墙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开的,又像是从里面自己塌的。

    大主教站在城门口,穿着白袍,日晷徽记在胸口泛着哑光。他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背挺得很直。他从圣辉城出发,带着随从和黑卫,走了半个月。穿越暗区边缘的辐射尘,绕过变异生物的巢穴,躲过那些旧帝国遗留的自动防卫系统。死了十七个人,终于到了。他抬头看着那座城。那不是圣城。那是一座废墟。一座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废墟。街道是裂的,裂缝里长着黑色的苔藓,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什么动物的皮上。两旁的房子塌了大半,剩下的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随时都会倒。风从破窗户灌进去,把里面的碎木屑和灰尘吹出来,落在他的白袍上,灰扑扑的。最里面有一座塔。塔很高,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但走近了才发现,塔顶已经没了。不是塌了,是被什么东西削平的。切口很整齐,像刀切的豆腐。塔身上有无数道裂缝,从塔底一直延伸到塔顶,像一张很老的脸上密密麻麻的皱纹。

    他站在塔前,看着那扇门。门是铜的,很厚,上面刻着日晷的图案。晷针没有影子,晷面密密麻麻全是刻度。门是关着的。他伸出手,推了一下,门没有动。他又推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光从里面漏出来。不是灯光,不是火光,是另一种光。灰白色的,很暗,像快要灭的蜡烛。他走进去,身后跟着两个黑卫。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没有声音。

    塔里面是空的。没有地板,没有楼梯,没有房间。只有一根柱子,从地底一直伸到塔顶。柱子上刻满了字,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从底到顶,没有尽头。他走到柱子前面,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字是凹进去的,边缘很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刻出来的。他顺着柱子往上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他想起那些信徒。那些在圣辉城的教堂里面对真理之镜诵念圆周率的人,那些每天傍晚写下“今日最接近混乱的三件事”的人,那些把一生压缩成一条直线的人。他们以为圣城在天上,在云里,在那个永远不会到达的地方。他们不知道圣城在这里,在这片被遗忘的废墟深处,在这根刻满字的柱子旁边,在这扇再也打不开的门后面。

    “大主教。”一个黑卫站在他身后,声音很低。“东边有动静。那些东西又来了。”大主教没有回头。“多少人?”

    “很多。至少上百。还有旧帝国的巡逻机。”大主教把手从柱子上收回来,转身看着那个黑卫。黑卫穿着全黑的锁子甲,面具是铁的,没有五官,只有两个很小的孔,里面透出幽暗的光。

    “挡住。”黑卫立正。“是。”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塔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大主教一个人站在柱子前面,看着那些字。他伸出手,又摸了摸。字是凉的,石头也是凉的。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白袍吹得轻轻飘。他想起那些信徒的眼睛,那些镜子一样的眼睛,那些没有光但很亮的眼睛。他骗了他们。圣城不是圣地,是废墟。日晷不是神迹,是一根刻满字的石柱。阿曼托斯不是神,是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根柱子,一堆废墟,一个被人遗忘的名字。但那些信徒需要他。需要他站在这里,需要他替他们看着那根柱子,需要他替他们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很凉。他没有动。

    清晨六时,圣城废墟,临时搭起的讲台。讲台是用碎石和木板拼的,不牢,踩上去会晃。大主教站在上面,面前是一百多个信徒。他们是从圣辉城来的,从东部沿海来的,从那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直线生活中被挑选出来、被允许来朝圣的人。他们穿着蓝袍、紫袍、白袍,胸口别着日晷徽章。他们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嘴角带着那种标准的、不冷不热、不多不少的笑。他们看着大主教,大主教也看着他们。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你们走了很远的路。”没有人说话。

    “你们穿越了暗区,躲过了变异生物,避开了旧帝国的自动防卫系统。死了十七个人。你们还是来了。”他看着那些脸,看着那些镜子一样的眼睛。“你们为什么来?你们想来看什么?来看圣城?来看日晷?来看阿曼托斯?”他停了一下。风吹过来,把他的白袍吹得猎猎作响。“圣城在这里。日晷在那里。阿曼托斯——祂不在这里。祂从来没有在这里过。”

    人群中有人低下头,有人闭上眼睛,有人看着地面。没有人说话。

    “阿曼托斯不在石头上,不在柱子上,不在任何一座建筑里。祂在秩序里。在常数里。在因果链条的每一个环节里。祂是观测者,不是被观测者。祂是记录者,不是被记录者。祂是沉默的,祂不需要你们的祈祷,不需要你们的赞美,不需要你们的朝圣。祂只需要你们——不偏离。不偏离常数,不偏离因果,不偏离秩序。”他的声音忽然高了,像铜钟。“你们做到了吗?你们没有。你们来这里,就是最大的偏离。你们离开了每日的轨迹,离开了固定的路线,离开了那些让你们安心的直线。你们来了,你们以为自己是在靠近神。你们错了。你们是在靠近废墟,靠近石头,靠近一个已经死了很多年的人。”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哭,有人发抖,有人跪下来。大主教没有停,他继续说话,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硬。

    “你们以为秩序是什么?是你们的保护伞?是你们的安乐窝?是你们不用思考、不用选择、不用承担后果的理由?”他的眼睛扫过那些脸,那些苍白的、颤抖的、流泪的脸。“秩序是锁链。秩序是枷锁。秩序是你们自己给自己戴上的镣铐。你们怕选择,怕犯错,怕承担后果。所以你们把选择交给常数,把判断交给因果,把后果交给铁页法典。你们不选了。你们不问了。你们不活了。”他停下来,风吹过来,把白袍吹得紧紧贴在他身上,露出他那把老骨头。

    “道德是什么?道德是你们用来安慰自己的东西。你们遵守秩序,你们不偏离,你们不犯错。你们以为自己是好人。你们不是。你们只是不敢做坏人。你们只是不敢面对那个选择之后的自己。你们只是不敢承担那个后果。”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你们知道为什么黑卫可以不遵守教规吗?因为他们是刀。刀不需要道德。刀只需要锋利。你们不是刀。你们是刀鞘。你们包裹着刀的锋利,掩盖着刀的血腥,假装刀不存在。但刀存在。刀一直在。刀在那些你们看不见的地方,替你们杀人,替你们撒谎,替你们承担那些你们不敢承担的后果。”

    他伸出手,指着塔的方向。“那里有一根柱子。柱子上刻满了字。那些字记录着这个世界的因果——每一笔债,每一笔账,每一个人的每一个念头、每一个行为。你们的名字在上面。我的名字也在上面。那些被你们遗忘的、被你们掩盖的、被你们假装不存在的事,都在上面。你们以为秩序是保护你们的。秩序是审判你们的。不是死后,是现在。是此刻。是你们站在这里、听我说话的每一秒。秩序在审判你们。阿曼托斯在记录你们。你们的每一滴眼泪、每一声叹息、每一次颤抖,都被刻在那根柱子上。你们逃不掉。你们永远逃不掉。”他的声音忽然轻了,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想要结束的是痛苦,不是生命。但是只有结束的生命才能结束痛苦。”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你们想结束痛苦吗?你们想结束选择之苦、思考之苦、承担后果之苦吗?你们可以的。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把自己从因果链条上摘下来。把自己从秩序常数里剔除出去。把自己变成那个不被记录、不被观测、不存在的点。”他停了一下。“但那不是解脱。那是散逸。是彻底的、不可逆的、永久的虚无。比死亡更可怕,比地狱更绝望。因为地狱里至少还有你。散逸里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白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看着那些苍白的、流泪的、颤抖的脸,看着那些镜子里倒映出来的、他自己的影子。

    “你们还要秩序吗?”没有人回答。

    “你们还要常数吗?”

    没有人回答。

    “你们还要阿曼托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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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人回答。

    “你们还要你们自己吗?”

    沉默。风吹过来,把讲台吹得晃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等着。等他们站起来,等他们转身,等他们走出这座废墟。没有人动。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

    “那就继续。继续你们的直线。继续你们的常数。继续你们的因果链条。继续做刀鞘,继续包裹那些刀,继续假装刀不存在。我替你们拿着刀。黑卫替你们拿着刀。那些在暗处杀人、撒谎、承担后果的人,替你们拿着刀。你们只需要活着。只需要不偏离。只需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活在那条永远不会偏离的直线上。这就是秩序。这就是阿曼托斯。这就是你们要的神。”

    他走下讲台,走进塔里。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没有声音。风吹过来,把讲台上的木板吹得吱呀响。那些跪在地上的人慢慢站起来,有的转身走了,有的留在原地,有的走向那根柱子。他们伸出手,摸着那些字,摸着那些刻痕,摸着那些被遗忘的、被掩盖的、被假装不存在的记忆。他们哭了。没有声音。

    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新历16年,4月30日,上午十时。叶云鸿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份刚刚送来的报告——《关于阿曼托斯圣教在暗区活动的简报》。他看了很久。

    “圣城位于暗区深处。城市已完全废弃。据信,阿曼托斯圣教的核心设施——日晷塔——仍存有旧帝国时期的因果记录系统。该系统与星陨基地的能量网络可能存在未知关联。建议进一步调查。”

    他把报告放下,走到窗前。窗外的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他想起那些信徒,那些每天早晨面对真理之镜诵念圆周率的人。他们以为圣城在天上,在云里,在那个永远不会到达的地方。圣城在暗区。在那片被辐射尘覆盖、被变异生物占据、被旧帝国的亡灵守护的废墟里。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们。也许不该。也许该。他不知道。

    他想起大主教说的话——“道德是你们用来安慰自己的东西。你们不是好人。你们只是不敢做坏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也许不是。也许他只是一个不敢做坏人的人。他杀人,用导弹,用炸弹,用大炮。他杀了很多很多人。但他不敢承认自己是坏人。他告诉自己,那些人该死。他们杀了卡莫纳人,他们不认,他们不道歉,他们不赔偿。他们该死。他告诉自己,这是正义。不是谋杀。他不知道正义和谋杀的区别在哪里。也许在杀人的理由里,也许在杀人的方式里,也许在杀人的数量里。他不知道。

    他想起大主教说的另一句话——“你们以为秩序是保护你们的。秩序是审判你们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在被审判。被谁审判?被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被那些还活着的人,被他自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很累。累到不想再想,累到不想再问,累到只想躺下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想。但他不能躺下。他还要批文件,还要开会,还要签字。还要替那些死了的人,把该收的账,收完。

    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笔,翻开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纸很厚,上面印着几个字——《关于阿曼托斯圣教管理工作的指示》。他看了第一行,没有看进去。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大主教说的第三句话——“我想要结束的是痛苦,不是生命。但是只有结束的生命才能结束痛苦。”他不知道大主教在说谁。也许在说那些信徒,也许在说他自己,也许在说那个已经死了很多年的阿曼托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结束自己的生命,但他想结束自己的痛苦。他不知道怎么结束。也许结束不了,也许结束了就不需要结束了。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天快黑了。他等着,等那些账一笔一笔收完,等那些仗一场一场打完,等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被刻在碑上。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也许很久,也许不久。但他会等。等到等不动为止。

    他拿起笔,在那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很稳,和平时一样。他把文件放在一边,拿起另一份。那是博雷罗刚送来的,关于丧钟的。纸是白的,字是黑的,标题是黑色的加粗的——《关于夜幽市连环杀人案犯罪嫌疑人丧钟的最新通报》。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丧钟于昨夜在夜幽市军医院杀害一名现役军人,抢夺制式手枪一把。作案后逃离,目前下落不明。已发布全国通缉令,并启动国际刑警组织红色通报程序。”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文件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想起丧钟,想起那些死者,想起那十三个被杀的、二十年前欠了债的人。他想起丧钟杀的人,都是该杀的。那些人都该死。但那个军人不该死。那个军人没有欠债,没有杀人,没有做任何需要被收账的事。他只是在那里,在那间病房里,在那张床上,在那本书旁边。他杀了不该杀的人。他越界了。

    叶云鸿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下。玻璃是凉的,他的手指是凉的。那道痕迹很轻,很快就消失了。

    “传令。”他没有回头。秘书站在身后,声音很低。“主理任席。”

    “发布国际追杀令。谁能杀死丧钟,卡莫纳必有重赏。赏金——一千万。”

    秘书愣了一下。“主理任席,一千万——”

    “一千万。卡莫纳元。现金。不记名。不交税。不溯源。谁杀了丧钟,拿着他的头来换。”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硬,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告诉全世界——这个人,不能活着。谁让他活着,谁就是卡莫纳的敌人。”

    秘书立正。“是!”她转身走了。门关上了。叶云鸿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他想起丧钟,想起他杀的那些人,想起他最后杀的那个军人。那个军人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他没有看那份报告上的名字。他不敢看。他怕记住了就忘不掉。但他已经忘不掉了。那个年轻人在那间病房里,在那张床上,在那本书旁边,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在那里,等伤好,等回家,等那个还没有来的明天。然后丧钟来了。他死了。他的明天不会来了。叶云鸿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但闭合的地方歪了,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咬偏了。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没有人听见。窗外的天是黑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很深很深的黑。他站在那里,等着天亮。等那道光从东边的天际线上亮起来,等那道灰白的缝变成淡金,等淡金变成橘红,等橘红把整片天烧着。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但他会等。等到等不动为止。

    夜幽市,那栋六层老楼。四楼的灯又亮了。窗帘拉开了,窗关着,门锁着。桌上放着一本书,书是新的,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阿曼托斯圣教教义问答》。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也许是那个老人,也许是那个替他还账的人,也许是某个路过的人。书被风吹开,翻到第九十三页。上面写着——“问:神为什么不回应我?答:神不回应你,因为你不需要回应。你需要的是沉默。沉默是最好的回应。”风停了。书合上了。没有人读。

    丧钟站在河边,看着那片黑。河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天。风吹过来,把他的大衣吹得鼓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柄手术刀。刀不长,刃口很薄,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他把刀举起来,对着河面晃了晃。河面上有一个倒影,很模糊,看不清脸。他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刀收起来,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着,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没有人应门,没有人开窗,没有人知道他来过。他走进夜色里,走进那个再也没有人等他回家的地方。

    第七卷深渊回响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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