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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6章 铁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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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有亮透。暗区西南边境的晨雾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灰白色的,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旧棉被,盖在整片荒原上。克劳斯睁开眼的时候,耳边是战友翻身时战术背心摩擦沙袋的声音,是远处坦克发动机预热时低沉的轰鸣,是风从铁丝网破损处灌进来的呜呜声。他没有立刻坐起来。他躺在睡袋里,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帐篷是橄榄绿的,内侧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随着风轻轻晃动,水珠聚拢、滑落、又被新的水珠取代。他盯着其中一滴,看它从帐篷中央缓缓滑向边缘,像一个人走了一辈子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啪嗒一声,砸在他的脸上。

    冰凉。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坐起来。睡袋是温的,外面是冷的。他哆嗦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怀表。表盘碎了,裂纹从边缘裂到中间,把数字切成两半。指针还在走,指在五点四十三分。他每天都是这个点醒,不用闹钟,不用人叫。身体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睡,一个人醒,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发呆,一个人想那些有的没的。他把怀表放回枕头底下,开始穿衣服。战术背心,防弹插板,弹匣袋,水袋包,头盔,护膝,护肘。每一件都有固定的位置,固定的顺序,固定的扣法。穿错了会不舒服,不舒服会影响动作,动作慢了会死。这是教官说的。教官已经死了。他还活着。他活下来了,不是因为比别人强,是因为比别人小心。小心地穿衣服,小心地走路,小心地开枪,小心地活着。

    他钻出帐篷。外面还是灰蒙蒙的,太阳没有出来,月亮也没有下去。云层很厚,把天遮得严严实实。营地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炊事班的灶台冒着白气,几个人蹲在那边等着开饭。他走过去,排在最后面。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他们不认识,但认识这张脸。这张脸每天都出现在这里,这个时间,这个位置,这个表情——没有表情。不是没有感情,是把感情藏起来了。藏得太久了,自己也找不着了。

    炊事兵从锅里捞出一袋袋口粮,按人头扔过来。克劳斯接住一袋,橄榄绿的包装,上面印着“绿匣子”三个字,边缘压着密封条,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今天的热量、维生素、蛋白质,还有一小瓶不知道什么味道的酒。他蹲在灶台旁边,拆开口袋。早餐是一包培根土豆泥煎饼、一小盒焗豆、几片腌黄瓜、两包全麦饼干、一根蜂蜜坚果棒、一小袋速溶咖啡和一包奶粉。他把奶粉倒进咖啡里,加了一点水,搅了搅,没有糖,但够甜了。奶粉是甜的,咖啡是苦的,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像他的生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活着。能活着就不错了。

    “嘿。”有人蹲在他旁边,端着饭盒,用勺子戳着里面的东西。是同班的机枪手穆勒,德国人,金发碧眼,脸上有雀斑,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但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他咬了一口培根煎饼,嚼了嚼,皱起眉头。“这玩意儿一周吃了三次。说好的不重样呢?”

    克劳斯没有接话,把那片腌黄瓜塞进煎饼里,卷起来,咬了一大口。黄瓜的酸中和了煎饼的腻,培根的咸味在舌头上散开。他嚼了很久。

    穆勒又说,“昨天那包辣条,你吃了没?”

    “没有。”

    “我跟你换。用我的巧克力布丁。”

    克劳斯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换。”

    “为什么?”

    “不喜欢甜的。”

    穆勒叹了口气,把饭盒里的焗豆拨来拨去。“我老婆上次寄来的包裹里有五包辣条,我全给吃完了。现在想得慌。”他停了。“她说等这次任务结束了,给我寄一箱。让我省着点吃。”他笑了,笑得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省什么省。能活着回去再说。”

    克劳斯没有说话,把最后一块煎饼塞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从口袋里掏出那瓶酒,很小,只有拇指大,铝瓶封口,上面印着“红葡萄酒”三个字。他没有打开,塞回口袋里。穆勒看见了,“你不喝?攒着换东西?”克劳斯摇了摇头。“不想喝。”他站起来,把包装袋揉成一团,塞进垃圾袋里,转身走回帐篷。穆勒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没有出声。他低下头继续吃。

    上午的巡逻任务从七点开始。六个人,一辆装甲车,沿着西侧的山谷走一趟。路不好走,碎石多,坡陡,装甲车开得慢,像一头气喘吁吁的牛。克劳斯坐在副驾驶位上,手里握着枪,枪口朝下,眼睛盯着窗外的荒原。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被云层遮着,只透出一点灰白色的光。荒原上没有草,没有树,没有鸟,什么也没有。只有石头,只有沙,只有那些被风磨了千万年、光滑发亮的碎石。他盯着那些石头看了很久,没有看进去。脑子是空的,不想事,不敢想事。想了就会分心,分心了就会死。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那块仪表盘上。仪表盘是旧的,指针晃来晃去,油量表显示还有大半箱油,水温表在中间,电压表偏低。他伸手敲了一下,指针跳了一下,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他收回手,看着窗外。

    车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只有履带碾压碎石的声音,只有对讲机里偶尔传来的沙沙声。六个人,六颗心,想着不同的事。想着家里人,想着吃的东西,想着休假去哪里,想着下次任务还能不能活着回来。没有人说。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了,就不灵了。不说,也许还能活着。说了,就死了。这是老兵传下来的规矩。他信了。很多老兵都死了,他活下来了。也许就是因为信了这个规矩。

    山谷走到尽头,装甲车停下来。车长下了车,站在一块高地上,用望远镜看着远处。克劳斯也从车上跳下来,蹲在车旁边,端着枪,警戒着西边。西边是STA的控制区,再往西是暗区,再往西是卡莫纳。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边。他只是拿钱办事。钱到账了,就干活。干完活,等下一个订单。没有订单的时候,就待在营地里,睡觉,吃饭,发呆。日子一天一天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也许没有头。也许头就是死。死在哪里,埋在哪里,没有人知道。没有人会来找他,没有人会来收他的尸。他只是合同上的一个编号,死了就划掉了。划掉了,就没有了。

    “有情况。”车长的声音很低,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沙沙的。克劳斯站起来,把枪端平,瞄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荒原。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车长不会看错。车长在这片荒原上待了三年,比他久,比他见得多。他说有,就有。

    “东边五百米,那堆碎石后面,有人在动。”车长又说。

    克劳斯把枪口转向东边。五百米外有一堆碎石,是从山体上滑下来的,堆了不知道多少年,石头缝里长着枯黄的草。他眯着眼睛,从瞄准镜里看过去。镜片是绿色的,把整片荒原染成绿。碎石堆后面,确实有人。不是一个人,是两三个。蹲着,藏得很好,只露出一点点头盔。是卡莫纳的兵。他看到头盔上的那面小旗,红底金星。他认识那面旗。他以前也是卡莫纳的人,后来不干了。不是不想干,是钱太少了。老婆要吃饭,孩子要上学,父母要看病。钱不够,就只能换老板。换了老板,就是敌人了。敌人就该打。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没有动。

    “撤。”车长的声音。

    他松了一口气。

    装甲车掉头,往回开。那几颗躲在碎石堆后面的头没有再出现。他们也不想打。他们也只想活着。活着,就够了。

    午饭是在营地里吃的。克劳斯打开中午的口粮袋,是红酒炖牛肉,配香草意面,还有一小盒烤甜椒和腌鳀鱼。他用勺子把牛肉和意面搅在一起,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牛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红酒的味道已经渗进去了,带着一点甜,一点酸。他嚼了几口,咽下去。不饿,但必须吃。不吃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跑不动,跑不动就会死。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穆勒坐在他对面,吃的是泰式绿咖喱牛肉,配茉莉香米。他用勺子挖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穆勒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有骨头。”他用手捏着那截小骨头,看了看,扔在桌上。“应该是鸡骨头。咖喱鸡。”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继续吃,把骨头挑出来,把剩下的吃完了。他把饭盒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包榴莲威化饼干,撕开,咬了一口。克劳斯看着他,“你不是不吃榴莲?”

    穆勒嚼着饼干说。“饿。什么都吃。”

    克劳斯低下头继续吃饭。他吃完了,把饭盒摞在一起,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瓶酒,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红酒不甜,单宁很重,涩,辣,有一点回甘。他咽下去了,把盖子拧上,放回口袋。下午还有活,不能喝多。一口就够了。够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疼了。

    下午的活是修工事。挖战壕,堆沙袋,架铁丝网。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了,晒得人发晕。克劳斯把外套脱了,只穿着战术背心,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手臂。他握着铁锹,一铲一铲地挖土,土是干的,硬的,一铲下去只有一小块。他挖了很久,挖出一条齐腰深的沟。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疼。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挖。穆勒在旁边堆沙袋,把沙子装进袋子,扎好口,垒起来。垒一层,踩实,再垒一层。他垒了十几层,垒得整整齐齐,像砌墙一样。克劳斯停下来,拄着铁锹看着他,“你以前干过泥瓦工?”穆勒头也不抬。“没有。我爸干过。我小时候帮他递过砖。”他停了一下。“我爸死了。死在工地上。脚手架塌了。赔了八万块。我妈拿那笔钱给我娶了媳妇。”

    克劳斯没有说话。他把铁锹插进土里,靠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太阳晒得他头晕,口干,嘴唇发白。他从口袋里掏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股塑料味。他咽下去了。他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也死了,死在矿里。瓦斯爆炸,埋了三天挖出来,脸都认不出来了。赔了三万块。他拿那笔钱交了下学期的学费,没有去。去了工地上搬砖,搬了三年,当了兵。当了兵,就不用搬砖了。搬砖是搬,扛枪也是搬。都是搬。一个是搬砖,一个是搬命。命比砖值钱。但命也是用来换钱的。换给卡莫纳,换给STA,换给出价高的人。谁出的价高,命就给谁。命给了,钱到了,人没了。没了就没了。没有人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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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下头,继续挖。铁锹碰在石头上,溅出一串火星。他换了一个角度,又挖了一下,石头松了,他蹲下来,用手把它抠出来。石头不大,但很沉,边缘锋利,割破了手套,割破了手指。血从手套的破洞里渗出来,滴在土里。他看了一会儿,把手套脱了,把血蹭在裤腿上,换了一副新手套,继续挖。不疼。不是不疼,是没感觉。感觉麻木了。

    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工事修完了。克劳斯蹲在战壕边上,抽着一根烟。烟是他用三包咖啡糖换来的,从穆勒那里换的。穆勒不喝咖啡,只抽烟。他不抽烟,只喝咖啡。各取所需。他深吸了一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暮色里散开。他看着那片烟,烟散了,他也散了。不是散了,是累了。累得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吃饭,不想睡觉。只想蹲着,看着天,等着天黑。天黑了就可以睡了。睡了就不累了。醒了又会累。累着累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累了。不觉得累了,就不会想休息了。不会想休息了,就一直干。干到干不动为止。干不动了,就死了。

    穆勒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辣条,撕开,递给他一根。他接过,咬了一口。辣的。很辣。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没有擦,让它流。穆勒也不看他,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笑了。“我老婆上次寄来的那包辣条,比这个辣多了。这个不行,不够劲。”克劳斯把剩下的辣条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你老婆对你挺好。”

    穆勒低着头。“嗯。”

    “你多久没回去了?”

    “八个月。”

    “想她吗?”

    “想。天天想。想得睡不着。”他停了。“但睡不着也得睡。明天还有活。干不完,就不能回去。回不去,就见不到她。”他又咬了一口辣条。“见不到她,她就会难过。难过了,就会哭。哭了,就没人哄。没人哄,她就不理我了。”他笑了。不是笑,是苦笑。

    克劳斯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太阳落下去了,云被烧成橘红色,很漂亮。他想起他老婆,老婆跑了。跑了三年了。不知道跑哪去了。也许在北方,也许在南方,也许在暗区,也许在欧克利坦。也许死了。也许活着。活着也不会来找他。她恨他。恨他不回家,恨他不打电话,恨他不寄钱,恨他让她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过年,一个人生病,一个人扛。扛不住了,就走了。走了就不回来了。不回来了,就忘了他。忘了他,就重新开始了。重新开始了,就好了。他不想打扰她。不能打扰她。打扰了,她又会哭。哭了,他又不在。不在,她就更恨他。恨了,就更不会回来了。

    他站起来,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袋里。“走了。吃饭。”

    晚餐是奶油鸡肉烩饭,配烤甜椒和腌鳀鱼,还有一小盒苹果肉桂馅饼。他坐在帐篷里,端着饭盒,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吃。饭烩得很软,奶油味很浓,鸡肉切成丁,藏在米饭里,偶尔挖到一块,嚼起来很香。他吃了一半,停下来,把那小瓶红酒拿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酒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下去。他继续吃。穆勒坐在他对面,吃着羊肉炖扁豆,配黄油烤馕。他把馕撕成小块,蘸着汤汁吃,吃得很香,嘴角沾着黄色的酱汁,用舌头舔了一下。

    “明天吃什么?”穆勒问。

    克劳斯想了想。“忘了。不记得了。”

    “你还记得今天吃了什么吗?”

    “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昨天吃了什么吗?”

    克劳斯停下勺子,看着饭盒里剩下的半盒饭,看了很久。“不记得了。吃了就忘了。忘了就不用想了。不想了就不会馋。不馋就不会难受。不难受就能睡着。睡着了就能忘更多。忘到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轻松了。”

    穆勒看着他。他低下头继续吃。吃完把饭盒摞在一起,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苹果肉桂馅饼,撕开,咬了一口。甜的,有点腻。他吃了一半,塞给穆勒。穆勒接过,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他把渣子舔干净,喝了口水。“谢谢。”

    “不用。”

    克劳斯站起来,走出帐篷。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风。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铁锈和腐烂的气味,很呛。他戴上防毒面具,滤毒罐把空气过滤了一遍,吸进去的不再是铁锈和腐烂,是塑料和橡胶的味道。不好闻,但不会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道光柱。光柱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它在那里,等人来看,等人来守,等人来替它死。他不想替它死。他想活着。活着回家。回家看老婆,看孩子。老婆跑了,孩子也没了。他活着,回去见谁?见那间空房子。那间他们一起住了三年、墙上还有她贴的窗花、窗花褪了色、边角卷起来、还粘在那里的空房子。他不敢回去。回去了就会想起她。想起了就会哭。哭了就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就不想活了。不想活了,就死了。死了,就没人记得她了。他不想让她被忘记。所以他活着。活在她会忘记他的地方。她忘了,他记得。他记得就够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风停了,久到远处的光柱暗了一下又亮了。他转身,走回帐篷。穆勒已经躺在睡袋里了,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

    “睡不着?”克劳斯问。

    “嗯。想家。”

    克劳斯躺下来,把睡袋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克劳斯。”

    “嗯。”

    “你信神吗?”

    克劳斯想了想。“不信。神不保佑穷人。穷人的神是钱。钱在哪儿,命就在哪儿。命在哪儿,神就在哪儿。”

    穆勒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我信。不是信有神,是信有个人在上面看着我。等我回去。我不回去,她就不睡。她不睡,就会生病。生病了,就没人照顾。没人照顾,她就只能自己扛。扛不住了,就走了。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不想见不到她。”

    克劳斯没有说话。他睁开眼睛,看着帐篷顶。帐篷顶是橄榄绿的,内侧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盯着其中一滴,看它从中央缓缓滑向边缘,像一个人走了一辈子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啪嗒一声,砸在他的脸上。冰凉。他没有擦。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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