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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2章 帝冠永昼
    明日方舟基地深处,新历17年11月6日,凌晨三时。光柱还立着,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它从基地中央升起来,穿过那片终于变蓝的天,伸向某个他看不见但知道它在的地方。它是暗区的心脏,是废墟上唯一不会熄灭的灯,是一百多年来所有死去的人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双眼睛。它看着这片土地,看着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看着那些在田里种地、在地里挖矿、在工厂里做工、在家里带孩子的人。它看着他们活着,看着他们死去,看着他们出生。它不会说话,它只会看。看了很多年,还会看很多年。

    

    人间失格客靠在操控舱的座椅上,闭着眼睛。没有睡着,也不是醒着,在两者之间,在那片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气味,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久到忘了自己是谁,久到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久到忘了自己还在呼吸。然后他看见了光。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他自己的身体里。那道光很弱,很淡,白金色的,像快要灭的蜡烛。它从他的胸口亮起来,照亮了他的脸,他的手,他的脚。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青筋暴起,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左手无名指上缠着红绳子,红绳子

    

    他抬起头,看见了另一个人。那人站在他面前,不远不近,不偏不倚。他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帝王礼服,暗金色的滚边,白金色的刺绣。长发束在身后,发尾垂到腰际。他的脸很白,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没有颜色。他的眼睛是竖瞳,瞳孔是白金色的,很亮,像刚浇出来的银子。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暗金色纹路,像刀锋上的一道反光。他的气质是清冷的,禁欲的,让人不敢靠近,又忍不住想靠近。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让人想跪下。那是欲望,是崇敬,是敬畏,是恐惧,是无数种复杂情绪混合成的、让人膝盖发软的东西。他看着人间失格客,人间失格客也看着他。他们看了很久。

    

    你是谁?人间失格客问。声音在空旷的虚无里回荡,很轻,很远。那人笑了。不是大声笑,是很轻的笑,像风吹过水面。我是你。更是第七十六任皇帝。那人往前走了两步,近了一些,近到人间失格客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很白,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没有颜色。头发白了,不是银白色,是灰白,像落了一层霜。你这懦夫。人间失格客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你以为你躲在这里,躲在明日方舟的壳里,躲在那面墙后面,躲在那些石板中间,就没人能找到你了?你以为你不承认自己是皇帝,你就不是皇帝了?你以为你不坐那把椅子,不握那把刀,不听那些名字,不看那些灯,你就不是你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你错了。他伸出手,指着人间失格客的胸口。你就是皇帝。从你血脉觉醒的那天起,你就是皇帝了。从你走进明日方舟的那天起,你就是皇帝了。从你坐在那把破椅子上、被七十五盏灯照着、听他们说完那些话的那天起,你就是皇帝了。你不承认,它也是真的。你不愿意,它也是真的。你不想要,它也是真的。真的,就是真的。假不了,躲不掉,扔不了。你只能接着。

    

    人间失格客看着他。他看着他。你怕什么?那人问。你怕变成别人?你怕失去她?你怕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不是在追随一个皇帝,而是在追随一个连自己都认不清的怪物?你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撑不住,怕自己倒下了就再也起不来了。你怕死。你怕死,也怕活。怕死是怕疼,怕活是怕累。疼了就想死,累了就想活。死不了,活不好。活不好,就死不了。死不了,就活着。活着,就得接着。接着,就不能停。停了,就输了。输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所以你怕。怕了,也得接着。接着,就不能怕。不怕,才能赢。赢了,才能活。活了,才能替他们活。替他们活,就不能怕。

    

    那人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就是你。你想的,我都想。你怕的,我都怕。你爱的,我都爱。你恨的,我都恨。你放不下的,我都放不下。你舍不得的,我都舍不得。你欠的,我都欠。你欠的,也是我欠的。你欠他们的,也是我欠他们的。你还不完的,也是我还不完的。还不完,就欠着。欠着,就得还。还到还完为止。他停了。你还不了,我替你还。

    

    人间失格客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叫什么?那人笑了。我没有名字。名字是给活着的人用的。我死了,死了就不需要名字了。名字是给记得的人用的。没人记得了,就不需要名字了。名字是给叫的人用的。没人叫了,就不需要名字了。我活着的时候,他们叫我陛下。我死了,他们叫我末帝。末帝没有名字。末帝只有一个编号。第七十六任皇帝。这就是我的名字。这就是你的名字。你不喜欢,也得喜欢。不喜欢,就改。改了,就是你的了。你的了,就不用改了。不用改了,就是你的了。

    

    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好好接受这份力量,我亲爱的帝皇。这是你的礼物。不是给你的,是给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的。不是你应得的,是你欠他们的。欠了,就得还。还了,就不欠了。不欠了,就轻松了。轻松了,就能睡了。睡了,就不累了。不累了,就能接着了。接着,就不能停。他消失了。那片白金色的虚无也消失了。人间失格客睁开眼睛,靠在座椅上,浑身是汗,浑身是血,浑身在抖。他的脸很白,嘴唇没有颜色,眼窝很深。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青筋暴起,指节突出。左手无名指上缠着红绳子,红绳子

    

    主上。AI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合成的,冰冷的,没有起伏。监测到您的身体出现了异常能量波动。波动频率与神骸提取物的特征高度吻合,且波动强度极大。初步判断,您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不可预知的变化。建议立即进行全面体检。人间失格客没有说话。他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些石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很白,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没有颜色。头发白了,不是银白色,是灰白,像落了一层霜。他的眼睛变了。不是灰蓝色的,是白金色的,很亮,像刚浇出来的银子。他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暗金色纹路,像刀锋上的一道反光。他看了很久。主上,还有一件事。封印在明日方舟最深处的帝皇禁军骑士团,检测到您的能量波动后,自动解除了休眠状态。他们正在等待您的命令。

    

    人间失格客的手指动了一下。帝皇禁军骑士团?是。神征·帝皇禁军骑士团。帝国最高战力。共一万两千骑。每骑均为三米高的全覆盖式装甲骑士,配备同等规模的机械战马。他们的战绩——一人一马,灭一国。他们的战力,远超神明之刃和帝国骑士团。他们是帝国的最后底牌,也是帝皇的私人卫队。他们不受任何人指挥,只听从帝皇的命令。您就是帝皇。他们只等您一句话。人间失格客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出操控舱。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到基地最深处的舱门前,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门是铁的,很厚,很重,上面刻着帝国的双头鹰徽记。他伸出手,按在门上。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环形机库,比停放泰坦的还要大一倍。黑暗中,一尊尊被黑色斗篷覆盖的巨物从地面缓缓升起。不是泰坦那种人形钢铁山峰,是人马一体。上半身是身着全覆盖帝皇级装甲的骑士,下半身是同样披挂着厚甲、关节处流淌着暗金色能量光纹的机械战马。它们比神明之刃的“荣耀”级大两倍,比帝国骑士团的战马更具压迫感。沉默,威严,肃杀。一万两千骑,排成十二排,每排一千骑。它们矗立在黑暗中,像一座座沉默的山峰,像一排排不会倒的树,像一群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主人回来的忠犬。他走进机库,站在第一排第一骑面前。那匹机械战马比他还高,马背上坐着一个骑士,全身覆盖暗银色装甲,面罩是金色的,没有五官,只有一道横向的视窗。视窗里透出微弱的光,很淡,很冷。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骑士。骑士没有低头,它不需要低头。它知道他是谁,它在这里,就是因为他在这里。它等了一百多年,等一个人,等一个命令,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那个人来了,那个明天也来了。

    

    他伸出手,按在那匹马的头上。马头是凉的,光滑的,像抚摸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他没有说话。但他身上的气息变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白金色的、像烧熔的铁水一样的东西,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涌到他的手上,涌到马头上,涌到骑士的身上。一万两千骑,同时亮了起来。不是慢慢亮,是忽然亮,像一万两千盏灯被人同时拧开了开关。他们的装甲上流淌着暗金色的光纹,从头部蔓延到躯干,从躯干蔓延到四肢,从四肢蔓延到马蹄。马蹄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是一下,是一万两千下同时响起,像打雷,像山崩,像海啸。

    

    二十四个战团长站在机库入口。奥勒良、塞维鲁、科沃斯、莱昂尼达斯、奥克塔维乌斯、泰穆兰、费鲁拉斯、伏尔甘努斯、马略、但丁努斯、佩拉吉乌斯、贡纳、派洛纳斯、马格努斯、梅菲斯特、阿斯雷尔、伊格内修斯、奥瑞昂、罗穆路斯、卢西恩、马克西米连、西吉斯蒙德、梅塔尔、赫利俄斯。他们的身体也在变。不是一点点地变,是忽然变的,像有人在他们的骨头里注入了某种新的东西。那种东西很热,很烫,像烧熔的铁水,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渗到肌肉里,渗到皮肤里,渗到每一根毛发里。他们高了,不是变高,是变直了。背挺直了,脖子伸直了,下巴抬起来了。他们站在那里,像二十四把刚出鞘的刀。他们的身高在两米到三米之间,奥勒良最高,三米二;塞维鲁次之,三米一;科沃斯最矮,但也有两米五。他们的力量是常人的三到五倍,速度是常人的两到三倍,反应是常人的四到五倍。他们能看见子弹的轨迹,能听见蚂蚁爬行的声音,能闻到三公里外敌人身上的汗味。

    

    他们同时单膝跪下。二十四个膝盖砸在地上,轰的一声,大地都在抖。他们的右拳抵在左胸,盔甲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脆,很响。他们低着头,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恭迎我主,成帝皇。声音不高,但很齐,像一个人说的。二十四个人,二十四个声音,叠在一起,在机库里回荡,被墙壁弹回来,又被弹回去,最后变成一片嗡嗡的、像很多只蜜蜂在飞的声音。人间失格客转过身,看着他们。他看着那二十四个跪在地上的战团长,看着那些暗金色的光纹在他们身上流淌,看着那些从他们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白金色的、像烧熔的铁水一样的东西。风吹过来,从机库的通风管道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把那些斗篷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说话,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他看了很久。

    

    起来。他说。他们站起来了。不是慢慢地站,是忽然站的,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子,风停了,又站起来了。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他,等着他说话。他没有说话,转身,看着那三位从一万两千骑中挑选出来的首领。最强壮的,最沉默的,最忠诚的。他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他要把名字给他们。不是代号,是名字。有姓有名,有根有源,有来处有归途。

    

    他走到第一个人面前,停下来。那匹马是黑色的,很高,很壮,马背上的骑士比他高出一个头。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骑士的金色面罩,看着那道横向的视窗里透出的微弱的光。从今天起,你叫费德尔伯特。光辉的领袖。你是帝皇禁军的左翼统领。你的任务是保护。保护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保护那些在田里种地、在地里挖矿、在工厂里做工、在家里带孩子的人。他们不能死,你也不能死。你不能让他们死,也不能让自己死。死了,就白死了。不能白死。骑士没有动,但它的面罩视窗里的光,闪了一下。不是灭,是闪,很快,像一个人在眨眼睛。费德尔伯特。它记住了。它会用一辈子记住。它的一辈子,也许很长,也许很短。但只要活着,就不会忘。

    

    他走到第二个人面前,停下来。那匹马是白色的,很高,很壮,马背上的骑士和他一般高。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骑士的金色面罩。阿尔瓦德。精灵的统帅。你是帝皇禁军的右翼统领。你的任务是进攻。进攻不是杀人,是救人。杀了敌人,才能救自己人。救了自己人,才能活着。活着,才能打。打,才能赢。赢了,那些死了的人就没有白死。不能让他们白死。骑士的视窗里的光也闪了一下。阿尔瓦德。它记住了。它会用一辈子记住。

    

    他走到第三个人面前,停下来。那匹马是灰色的,很高,很壮,马背上的骑士比他矮一个头。他低下头,看着那个骑士的金色面罩。贡特拉姆。战争之狼。你是帝皇禁军的中翼统领。你的任务是支援。哪里需要你,你就去哪里。哪里有人要死了,你就去哪里。哪里有人在流血,你就去哪里。去晚了,人就死了。死了,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所以你要快。快得像风,快得像闪电,快得像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跑掉鞋、跑烂脚、跑得浑身是血也要把情报送回去的人。骑士的视窗里的光又闪了一下。贡特拉姆。它记住了。它会用一辈子记住。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三位首领,看着那一万两千骑,看着那二十四个战团长。风吹过来,把那些斗篷吹得猎猎作响。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只有那些从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像心跳一样的战鼓声。一万两千骑,同时单膝跪下。马蹄砸在地上,轰的一声,大地都在抖。他们的右拳抵在左胸,面罩对着他。视窗里的光不闪了,定在那里,像很多只很小的眼睛。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帝国的了。你们不是我的。你们是卡莫纳的。是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的。是那些在田里种地、在地里挖矿、在工厂里做工、在家里带孩子的人的。你们不是杀人的机器,是护人的盾。盾不会杀人,盾只会挡。挡得住,就活。挡不住,就死。死了,就白死了。不能白死。所以你们要活着。活着,就得打。打,就得赢。赢了,那些死了的人就没有白死。不能让他们白死。他停了。这是命令。一万两千骑的视窗里的光同时闪了一下,不是灭,是闪,很快,像一万两千个人在同时眨眼睛。他们记住了,他们会用一辈子记住。他们的一辈子,也许很长,也许很短。但只要活着,就不会忘。

    

    起来。他说。他们站起来了。不是慢慢地站,是忽然站的,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子,风停了,又站起来了。他转过身,走下台阶,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他们跟在后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他要带他们去欧克利坦,去北方,去圣辉城,去那些需要他们的地方,去那些还在打仗的地方,去那些还在流血的地方。他们等了一百多年,等一个命令,等一个人,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那个人来了,那个明天也来了。他们不会再等了,他们也不会再停了。

    

    上午九时,明日方舟基地外围临时营地。雷诺伊尔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把整片平原照成金黄色。光柱还立着,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了,脸很瘦,眼窝很深。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些正在集结的帝皇禁军。一万两千骑,排成十二排,每排一千骑。他们的盔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斗篷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面黑色的旗。他看了很久。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快。他没有回头。主理任席。秘书的声音很低。人间失格客在那边,他等您很久了。雷诺伊尔转过身,看见人间失格客站在不远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头发白了,不是银白色,是灰白,像落了一层霜。但他的眼睛不是以前那双灰蓝色的了,是白金色的,很亮,像刚浇出来的银子。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暗金色纹路,像刀锋上的一道反光。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对视着。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们没有动。

    

    你变了。雷诺伊尔说。没变。只是知道了自己是谁。雷诺伊尔笑了。不是大声笑,是很轻的笑,像风吹过水面。你不是皇帝,是帝皇。皇帝是人间的,帝皇是天上的。皇帝管人,帝皇管天。人管人,管不好。天管人,管得也不好。管不好,就不管了。不管了,就乱了。乱了,就死了。死了,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所以你不能不管。你不管,谁来管?你不管,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谁来管?你不管,那些在田里种地、在地里挖矿、在工厂里做工、在家里带孩子的人,谁来管?你不管,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

    

    人间失格客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雷诺伊尔笑了。跟你学的。你以前不会说,现在会说了。我也学学。学不好,但学学总比不学强。学了,就能说了。说了,就能讲了。讲了,就能让人听懂了。听懂了,就能照着做了。照着做了,就不会错了。不错了,就不会死了。不死了,就能活了。活了,就能看到这个国家真正站起来的那一天。那一天,不会太远了。人间失格客看着他。你也会说。雷诺伊尔点了点头。会一点。不多。够用就行。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些帝皇禁军。他们很强。很强。有多强?一人一马,灭一国。雷诺伊尔沉默了。他看着那些骑士,那些战马,那些在风里飘着的黑色斗篷。他看了很久。你打算把他们用在哪里?人间失格客也看着那些骑士。哪里需要,就用在哪里。哪里有人要死了,就用在哪里。哪里有人在流血,就用在哪里。哪里有人在哭,就用在哪里。哭的人,不想哭了。流血的人,不想流了。要死的人,不想死了。不想死,就得活。活了,就得打。打,就得赢。赢了,那些死了的人就没有白死。不能让他们白死。雷诺伊尔点了点头。好。那就打。人间失格客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束光柱,光柱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株快要被吹倒的树。它不会倒。他也不会倒。

    

    雷诺伊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块怀表,表盘碎了,裂纹从边缘裂到中间,把数字切成两半。但指针还在走。人间失格客接过怀表,握在手心里。表是凉的,他的手是温的。他看了很久。这是谁的?阿特琉斯的。杰克逊捐给多斯的,多斯捐给国家的,国家现在把它给你。不是捐,是还。还你一个人情。你救了欧克利坦,救了暗区,救了卡莫纳。你的人情太大,还不起。还不起,就欠着。欠着,就得还。还到还完为止。他停了一下。你还不完。一辈子都还不完。还不完,就欠着。欠着,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说两家话,就不用谢。不用谢,就不欠。不欠,就轻松了。轻松了,就能睡了。睡了,就不累了。不累了,就能接着了。接着,就不能停。

    

    人间失格客把怀表放进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他攥着那块表,攥得很紧。他松开了。谢谢。雷诺伊尔摆了摆手。不用谢。是你应得的。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小心点。别死了。死了,就白死了。白死了,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又要走了。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不回来了就死了。死了就没了。没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他走了。脚步声在碎石上响着,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人间失格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他没有追。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没有动。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块怀表。表是凉的,他的手指是凉的。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帝皇禁军,看着那三个被他赐名的首领。费德尔伯特,阿尔瓦德,贡特拉姆。他们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们。

    

    走。他走了。他们跟在后面。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是慢慢地响,是忽然响的,像打雷,像山崩,像海啸。声音在平原上回荡,被风刮散,又被风聚拢,最后变成一片嗡嗡的、像很多只蜜蜂在飞的声音。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他们跟得不紧,每一骑都隔着同样的距离。他要去欧克利坦,去北方,去圣辉城。去那些需要他的地方,去那些还在打仗的地方,去那些还在流血的地方。他等了一百多年,等一个命令,等一个人,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那个人来了,那个明天也来了。他不会再等了,他也不会再停了

    

    帝冠永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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