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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7章 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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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落在沈河市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那种温柔的、能让人站在窗前感叹“真美啊”的雪,是北境特有的、干得像面粉的雪,从灰白色的天上无穷无尽地筛下来,不飘,不旋,直直地坠落。落在屋顶上,落在电线上,落在那些歪斜的垃圾桶盖上,落在那些已经分不清是垃圾还是积雪的黑色堆垛上。天亮之前停了一会儿,天亮了又下起来。风不大,但很硬。刮在脸上不像是风,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拉,不深,不狠,但每一刀都让你记住——你活着,你在疼,你还没死。

    街上没有人。不是时间太早,是不敢出来。出来也买不到东西,买到了也吃不起,吃起了也活不长。这是他们自己说的。他们蹲在墙角,缩着脖子,把手插在袖子里,嘴里叼着没有点燃的烟,烟嘴被口水浸湿了,软塌塌的,贴着下嘴唇。他们不说过年,说“过关”。年是一关,过了这一关,还有下一关。关关难过,关关得过。过不去,就死。死了,就埋在雪里。雪化了,尸体露出来,没有人收。没有人收,就被野狗啃。啃完了,骨头散了一地,和垃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骨头,哪是垃圾,哪是冻硬的泥。

    沈河市是老工业基地。帝国时代建的,黑金时代扩的,共和国时代改的。改来改去,改到什么都没了。工厂关了,机器卖了,工人散了。厂区变成了废墟,废墟变成了垃圾场,垃圾场变成了坟场。没有人来收尸,没有人来烧纸,没有人来添土。只有风,只有雪,只有那些从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像哭一样的风声。那风声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是从那些死在矿井里、死在流水线上、死在出租屋里的人嘴里发出来的。他们在底下喊了多久了?三年?五年?十年?没有人知道。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喉咙破了,喊到再也喊不动了。喊不动了,就不喊了。不喊了,就安静了。安静了,就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城北棚户区。说是棚户区,其实是一片废墟。房子是几十年前盖的,砖是红的,瓦是灰的,墙是歪的,屋顶是漏的。有的塌了半边,用塑料布和木板挡着,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木板钉得歪歪扭扭。有的只剩地基,上面长满了枯草,枯草上落着雪,雪。坑里积着黑水,水面结了冰,冰面上落满了雪。没有人来清理,也没有人来管。管不过来,也不想管。管了,就得花钱。花钱,就得从别处省。从别处省,就得让别处的人难受。别处的人已经够难受了,不能再让他们更难受了。所以他们不管。不管,就不难受。不难受,就能睡。睡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疼了。

    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亮着一盏灯。灯是白炽灯,瓦数很小,钨丝烧红了,发着昏黄的光,光落在灶台上,落在锅沿上,落在那个蹲在灶台旁边的男人身上。他的手指冻得发紫,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全是皲裂的口子,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水。渗出来的血水是暗红色的,很稠,在裂口边缘凝成一小颗一小颗的珠子,被冷风一吹就干了。他搅着锅里的水,一下一下,很慢,像是在搅动这间屋子里仅剩的一点热气。水开了,饺子浮上来,他用漏勺捞出来,装进一个大碗里。碗是白的,边沿有一个缺口,热气从缺口里冒出来,把他的脸熏得潮湿。

    他端着碗走到床边。床是铁的,很窄,翻身的时候会吱呀吱呀地响,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叹气,又像是在哭。床上的女人没有动。她的呼吸很轻,轻到他蹲下来把脸凑到她嘴边才能感觉到那一点热气。她的睫毛很长,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已经死了。他不敢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怕探不到。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又缩回去了。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怕吵醒她,又怕她真的再也醒不过来。

    “饺子好了。”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灰蒙蒙的,没有光,像是蒙了一层灰,又像是那层灰底下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小堆温热的、随时会熄灭的灰烬。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他是谁。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成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然后她认出来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那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肌肉确实动了一下。

    “你买的肉?”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嗯。”

    “哪来的钱?”

    他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腰那道新疤还没有拆线,伤口还在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像是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按在腰上,按了很久,拿开了,但那块铁还在皮肤底下烫,还在骨头缝里烧,还在肌肉里钻。他不能坐太久,不能弯腰,不能咳嗽。咳嗽的时候,会疼得眼前发黑,会出一身冷汗,会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伤口里往外挤。他没有告诉她。她已经够疼的了。她的疼和他的不一样。她的疼在心里。在心里疼了那么多年,已经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疼的了。也许是从她父亲第一次打她母亲的那天晚上,也许是从她母亲死的那天下午,也许是从她发现自己怎么也怀不上孩子的那天黄昏,也许是从她发现他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他的那天深夜。不知道了。疼了太久,就不记得是从哪里开始疼的了。只知道疼,一直疼,疼到不想活了。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上。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寸肌肉都在跟她作对,像是每一次移动都要从骨头缝里挤出最后一点力气。她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像两座很小的坟,坟底下埋着的是她这些年吃过的苦。眼窝深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挖空了,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说话的时候白皮会翘起来,碰到另一边的嘴唇,黏住,再撕裂,渗出一点血。血是红的,很淡,很快就被舌头舔掉了。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不是因为哭,是因为失眠。她也失眠,和他一样。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背对着背,各自睁着眼,看着各自那面的墙。墙是灰的,什么也没有。但他们能看一整夜,看着那面什么也没有的墙,听着彼此的呼吸,听着墙外的风,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狗叫一声,停一会儿,再叫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摸索,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你卖了什么?”她问。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今天星期几。

    “肾。”

    “卖了多少钱?”

    “三万。”

    “你疯了。”

    “没疯。疯了就不会疼了。疼就是没疯。”他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接过碗,捧在手心里。碗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那种凉不是冬天的凉,是那种从身体里面往外渗的、怎么捂也捂不热的凉。她把碗转了一下,让热气熏着掌心,掌心的皮肤被热气蒸得发红,红的地方和那些冻疮的紫青色搅在一起,像是一块被打翻的调色板。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一个个白白胖胖,挤在一起,冒着热气。白菜猪肉的香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混着煤灰的气味,混着潮湿发霉的棉被的气味,混着碘伏和药膏的甜腥味,混着伤口溃烂的腐败气息。她用筷子夹起一个,放在嘴边吹了吹,咬了一口。烫的。她张开嘴哈了一口气,白雾从嘴里冒出来,散开。她闭上嘴,嚼了几下,咽下去。她能感觉到那口饺子从喉咙滑进食道,从食道滑进胃里,沉甸甸地落在胃底,像一块很小很小的石头。

    他看着她吃。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她也给他夹了一个,递到他嘴边。他张嘴接住,嚼了几下,咽下去。白菜猪肉的,盐放多了,咸得发苦。但他没有说。她也没有说。他们吃了很久,吃完了大半碗。她把碗放下,看着他。他看着她。

    “饺子好吃吗?”她问。

    “好吃。”

    “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

    “你放的盐多了。”

    “下次少放。”

    她笑了一下。不是大声笑,是很轻的笑,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圈很小的涟漪,涟漪荡开,散了,水面又恢复了平静。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饺子,看了很久。那几个饺子挤在一起,有的破了皮,白菜猪肉的馅露了出来,浸在汤里,发着油亮的光。

    “还有下次吗?”她问。

    他没有回答。他端起碗,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汤是咸的,有一点油腥,从喉咙滑下去,经过食道,落在胃里,和刚才那几个饺子挤在一起。他舔了舔嘴唇,把碗放下。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感觉她的手指稍微暖了一点点,只是稍微,像是一块冰被放在温水里泡了一下,表面化了一层水,里面还是硬的。然后她把手抽回去了。

    “有下次。”他说。“明年今天,我们还坐在这里,吃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盐少放。”他停了。“我们活着。活着,就有下次。死了,就没了。没了,就白活了。不能白活。所以不能死。不能死,就得活。活了,就得吃饭。吃饭,就得花钱。花钱,就得赚钱。赚钱,就得卖。卖了,就活。活了,就接着卖。卖到卖不动为止。卖不动了,就死。死了,就白死了。不能白死。所以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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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她的腿软了,晃了一下,扶住灶台,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纸包是白色的,折得很整齐,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又反复折上。她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包白色的粉末。粉末很细,很匀,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是刚从磨盘里磨出来的面粉,又像是碾碎了的盐。她把粉末倒进锅里,用锅铲搅了搅,搅匀了。白色的粉末融化了,看不见了,和饺子汤混在一起,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他看见了,没有问。她也没有说。他们都知道那是什么。不需要问,也不需要说。说了,就承认了。承认了,就回不了头了。不承认,还能骗自己。骗自己说,这不是农药,是调料。调料放多了,会苦。苦了,就不好吃了。不好吃了,就不想吃了。不想吃了,就不饿了。不饿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疼了。

    她把饺子汤盛出来,装在两个碗里,端过来。一碗给他,一碗给自己。她的手在抖,碗里的汤晃着,差一点洒出来。他接过去,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是白的,上面飘着几朵油花,和普通的饺子汤没有什么区别。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的。不是白菜的苦,不是盐的苦,是另一种苦,是那种从喉咙一直苦到胃里、再从胃里泛到舌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苦。那苦味像一根很细很细的针,从舌尖扎进去,顺着舌根往下走,走到喉咙,走到食道,走到胃里,然后在胃里炸开,变成无数根更细的针,扎进胃壁,扎进肠壁,扎进血管,扎进骨头。他没有皱眉,把那一口咽下去了。她也喝了一口,咽下去了。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很慢,像是一条蛇在吞一只很大的老鼠,鼓了一个包,然后那包慢慢往下滑,滑到锁骨中间,消失了。

    他们坐着,看着对方。灯在头顶晃了一下,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电压不稳。光在他们脸上晃,明一下,暗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中间穿来穿去,想抓住什么,又抓不住。那东西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但它在那里,在他们之间,在碗筷之间,在灶台和床之间,在那道从灯座爬到墙角的裂纹之间。它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它。

    “你恨我吗?”她问。

    “不恨。”

    “你恨你自己吗?”

    “不恨。”

    “你恨这个世界吗?”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快要死的人。那亮光不是从外面照进去的,是从里面烧出来的,是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快要灭了反而更亮的那种光。他看了很久。

    “恨。”他说。“恨这个世界。恨这个世界让我们活不下去,让我们卖肾,让我们卖身,让我们连死都死不起。恨那些让我们卖肾的人,恨那些让我们卖身的人,恨那些让我们连死都死不起的人。恨他们,不能让他们死。不能让他们死,就只能让自己死。自己死了,就不用恨了。不恨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能睡了。睡了,就不会醒了。不醒了,就不用再看见这个世界了。不用看见那些让我们活不下去的人,不用看见那些让我们卖肾卖身的人,不用看见那些让我们连死都死不起的人。不用看见他们笑,不用看见他们数钱,不用看见他们换新车、换新房、换新人。不用看见了。看不见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疼了。”

    她把碗里的汤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碗底有一层薄薄的白色沉淀,是那包粉末没有完全溶解留下的,粘在瓷面上,刮都刮不掉。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他也躺下,躺在她旁边。他们没有脱衣服,和衣而卧。他们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灰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弯弯曲曲地爬到墙角。那裂纹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墙上划的,又像是墙壁自己裂开的,裂了很久了,从他们搬进来那天就在,也许更久。他看了很久,她也看了很久。他看着那道裂纹,从灯座到墙角,从墙角到灯座,像是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河里没有水,河床是干的,裂了,一块一块的,像是龟裂的土地。他看着那些龟裂的纹路,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干旱的时候,田地就是这样裂的,裂得很深,能伸进去一根手指。他父亲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干土,土从指缝漏下去,被风吹散了。父亲不说话,只是蹲着。他蹲在旁边,也不说话。他们蹲了一下午,天黑了,站起来,走回家。母亲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煮着野菜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他喝了三碗,还是饿。后来父亲死了,死在那块地里。不是饿死的,是累死的。干了一辈子活,没享过一天福。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天很蓝,没有云。他帮父亲合上眼睛,合了三次,合不上。后来不管了。睁着就睁着吧。睁着,还能看看天。他死了快三十年了。天还是那片天。地还是那片地。人也还是那些人。穷的穷,富的富,死的死,活的活。

    她侧过身,面对着他。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次翻身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他没有躲,也没有觉得疼。她的手凉,他的手也凉。凉和凉握在一起,不会变热,只会一起变凉。但他没有松开,她也没有。

    “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她问。

    “不知道。也许去天上,也许去地下,也许哪儿也不去。就是没了。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不用吃饭,不用喝水,不用睡觉,不用做梦。不疼了,不饿了,不冷了。什么都不用想了。不用想明天吃什么,不用想下个月的房租,不用想伤口什么时候能好,不用想什么时候会死。不用想了。什么都不用想了。想了也没用。想了也改变不了。改变不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轻松了。轻松了,就能走了。走了,就不用回来了。”

    她笑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像是肌肉的痉挛,但他看见了。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脸很凉,她的掌心也很凉。他感觉到她脸上的骨头,颧骨高高的,硌着他的手。他想起刚认识她的时候,她脸上有肉,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的酒窝很深,能装下一颗花生米。他喜欢用手指戳她的酒窝,她就会笑,笑得很大声,露出两颗虎牙。那时候他们都很年轻,不知道什么叫苦,什么叫穷,什么叫活不下去。后来知道了。知道了以后,酒窝就没了。笑也没了。不笑了,也不闹了。两个人坐在一起,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呢?说今天又没找到活?说房东又来催房租了?说她的药又涨价了?说他的伤口又化脓了?说隔壁老李死了,死在出租屋里,死了三天才被发现?不说了。说了也没用。没用就不说了。不说了就安静了。安静了就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心跳还在,就是还活着。还活着,就得继续。继续,就不能停。

    她闭上眼睛。他也闭上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灶台下的火还在烧,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很轻的呼呼声。只有窗外的雪还在落,雪落在屋顶上,沙沙的,像是无数只蚕在啃桑叶。只有他们的呼吸和心跳。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心跳也越来越轻,越来越慢。然后停了。那声很轻的笑,是从他们嘴角滑落的。滑落的时候没有声音,像是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在空气中悬了一瞬,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往下坠。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坠落本身。

    隔壁的女人听见了那声笑。她住在他们隔壁,也是棚户区的老住户。她的男人死在矿上,瓦斯爆炸,埋了三天才挖出来,脸都认不出来了,只能凭衣服认。工作服上有编号,编号是对的。人是不是对的,不知道。她领了抚恤金,三万块,够花一阵子。花完了,就去矿上找,找了好几次,没人理。后来不找了。找也没用。孩子走丢了,走丢的那天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棉袄上绣着一只老虎,老虎绣得很像,是她在集市上买的,花了她半个月的工资。她找了很多年,找遍了附近的城市、乡镇、村庄,问过无数的人,贴过无数的寻人启事,接过无数的诈骗电话。没有找到。她一个人过了十几年。她睡不着。她也总失眠。她躺在那张吱呀吱呀的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听见他们在说话,说饺子,说白菜猪肉馅,说盐放多了,说下次少放。听见他们在笑。那笑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她听见他们安静了。安静得很快,不像是睡着了。她以为他们睡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里有一股发霉的气味,像是很久没有晒过了。她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窗外的风,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狗叫一声,停一会儿,再叫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摸索,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天亮的时候,她去敲门。没人应。又敲,还是没人应。她推了一下,门没锁,开了。门轴锈了,发出很响的吱呀声,像是有人在惨叫。她走进去,看见他们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对着脸,手握着手。他们的嘴角还挂着笑。很轻的笑,像是被冻住了,凝固在嘴角,怎么也融化不了。他们已经凉了。不是冷,是凉。冷是活的,凉是死的。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女人的脸,像是摸一块放在冰箱里很久的猪肉,硬邦邦的,没有一点弹性。桌子上放着一个农药瓶,空的,瓶盖拧在一边,瓶口还有一滴残留的液体,淡黄色的,黏稠的,像是蜂蜜。

    她没有哭出声。她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嗓子哑了,久到嘴唇上的皮都被牙齿咬破了,血渗出来,和眼泪混在一起,咸的,腥的。她站起来,把被子给他们盖好,把他们的手放好,把他们的眼睛合上。她走到灶台边,把那半锅饺子汤倒掉。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油膜上凝固着白色的油脂。她把锅刷干净,用一块旧抹布擦干,放回原处。她走出门,把门带上。门关上的时候,门轴又响了。吱呀——像是一声叹息。她没有回头。她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消息从沈河市传到省里,从省里传到圣辉城,从圣辉城传到雷诺伊尔的手上。他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份急报。纸是白的,字是黑的,数字是红的。他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愤怒。那种愤怒不是从心里烧起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从骨髓里渗出来,渗进血液,渗进肌肉,渗进每一根神经末梢,是那种想停也停不下来、想压也压不住的愤怒。它不烧,它腐蚀。它从里面往外腐蚀,像酸,像碱,像那些在旧帝国实验室里被用来溶解尸体的液体。它不在皮肤上留下痕迹,但它把骨头泡软了,把血管泡脆了,把心脏泡成一个千疮百孔的筛子。他把急报放在桌上,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扑在他脸上,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不紧不慢。他没有躲。他站在那里,让风吹着,让风割着。他需要疼。疼了才能记住。记住了才能做。做了才能还。

    他想起那些在东北死去的人。那些饿死的,被杀的,卖肾的,卖身的,卖血的,卖器官的,卖孩子的,卖老婆的,卖自己的人。他们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一群人不是数字,是命。每一条命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一声没有喊出来的疼。那些疼,没有人在乎。没有人在乎他们活着,没有人在乎他们死了,没有人在乎他们有没有人收尸,有没有人烧纸,有没有人记得。他要在乎。他不在乎,就没有人在乎了。没有人在乎,他们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他们死了,他还活着。他活着,就要替他们讨个公道。讨不到,就要替他们骂。骂不到,就要替他们打。打不到,就要替他们死。死在他们前面,死在他们旁边,死在他们怀里。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五大家族的反应,是在下午陆续传来的。张本煜看完急报,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指节敲在木头上,发出很闷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鼓。他敲了很久,久到秘书以为他睡着了。他停下来,拿起电话。

    “拨钱。不要留名。不要让人知道。知道是谁帮的,他们就会等。等了,就不想自己活了。不自己活,就永远活不好。”

    洪知武吹完那支短笛,把笛子放回怀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山,是雾,是云。雾很厚,看不见山脚,看不见树,看不见路。他看着那片雾,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些人。他们不是他认识的人,不是洪家的人,不是他需要负责的人。但他觉得难受。不是心疼,是心堵。堵得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堵。也许是因为他们不该死,也许是因为他们可以不死,也许是因为他们死了也没人知道。没人知道,就没人记得。没人记得,就白死了。

    王奕算完那笔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和他一样有手有脚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的人。他们也会痛,也会饿,也会冷,也会怕。怕了,就会跑。跑了,就会被抓。被抓了,就会被打。被打,就会疼。疼了,就会叫。叫了,就会死。死了,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他不能让所有活着的人都好好活,但他能让一部分人活。能活一个是一个。活一个,少死一个。少死一个,就少一分罪过。他罪过太多,还不完。还不完,就欠着。欠着,就得还。还到还完为止。

    陈培元把刀从刀鞘里拔出来,看着刀刃。刀刃很薄,很亮,映着他的脸。那张脸很红,不是晒的,是气的。他把刀插回去,转身走回训练场。

    “所有人准备。明天去东北。不是去打仗,是去救人。救不了,就帮他们活。帮不了,就陪他们死。死不了,就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有希望,就不想死了。不想死了,就能好好活了。”

    阮洪喆把女儿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站在走廊里。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他想起那些和他一样有女儿的人。他们的女儿也在等,等着爸爸回家。爸爸没有回去,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见不到了,就不等了。不等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能好好活了。好好活着,就不用再怕了。不怕了,就能笑了。

    五大家族所在的五个城市,没有发生恶性事件。不是没有问题,是问题被压下去了。他们把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找了回来,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给他们活干。他们活下去了,就不会死了。不死了,就不用卖肾卖身了。不卖了,就能好好活了。好好活着,就不用再怕了。不怕了,就能笑了。笑了,就不哭了。

    章知好是在办公室里接到消息的。她正在看文件,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听了片刻,脸色变了。她把电话放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冷。她想起那个给她一百万的人。他的工人有一千二百个,每人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元。他想要那笔钱,不是给工人,是给自己。她给了他。他用那笔钱做了什么?也许买了房,也许买了车,也许买了包,也许买了女人,也许买了命。买了命,也许就活了。活了,也许就不会死了。死了,也许就白死了。她不知道。她不敢想。想了,就会疼。疼了,就会哭。哭了,就会停。停了,就走不动了。她把抽屉打开,拿出那个黑色的小本子,翻开,看着那张存折。一百万元。不是她的,是那些工人的。那些工人也在等,等着钱,等着饭,等着活。他们没有等到,不是国家不给,是被她截了。她截了他们的命,截了他们的活路,截了他们的希望。她是一个贼,一个偷命的人。她偷了他们的命。他们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她还不清。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把窗玻璃吹得轻轻响。她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闭合的地方没有歪。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她想哭,哭不出来。想喊,喊不出来。想跑,跑不了。她只能站着。站着等。等被抓。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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